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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楚氏 第一百七十一章 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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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手起家,最終創下江南道富甲一方赫赫有名的柳氏家族,隨後又通過一系列手腕聯合了不少本身實力便不弱的商家一手締造出江南道第三大商會,這些都是柳家當代家主柳宗和大半輩子的豐功偉績,而也由這所有的事蹟中很清楚便可看得出柳宗和此人不俗的才智。即便在他年歲老邁之際因爲太執着着權勢而埋下了許多隱患,但這並不足以否認柳宗和的輝煌的成就。

九天了,張宏與柳家三少爺柳傳昌聯手的第九天,而在這九天裏,柳傳昌也確實不負張宏期待,他巧妙運用着挑撥離間,重酬許諾等等手段之時也確實在很大程度上爭取到了柳家的支持度,單單就眼下柳傳昌在柳家的地位,幾乎已經足夠與他那老父柳宗和平分秋色。雖然這其中有着以張宏位首的官場背景,但柳傳昌卻確實將他令人驚豔的才華展露無疑。

表面看來一切都進展的極爲順利,但也是在這等最終收官階段,張宏與柳傳昌等人更是不敢鬆懈,他們誰也不敢去置疑柳宗和最後的手段,也絲毫不敢輕視柳宗和可能的絕地反擊會爲他們帶來怎樣的創傷。所以這越是最後幾天,張宏等人便也繃的越緊,在期待着柳宗和最後手段的同時也試圖一舉平定杭州府柳家之事。

處處充斥着一觸即發的最後角逐,張宏在這等時刻顯得異常謹慎,他這幾日來甚至根本不曾出過杭州刺史府,以免給人留下把柄的同時日日關注着柳傳昌的進展。其實與其說這最後地角逐乃是張宏與柳家的收官之作。倒也不如說是柳家父子間的爭權奪位之舉。

這一日,也便是柳傳昌毅然與他那老父光明正大對壘的第九日,張宏如往常那般等在刺史府,他剛剛收到柳傳昌地來話。說是迄今大概掌握了柳家六分實力,已經隱隱超過了他老父柳宗和在柳家的影響力。所以接到這個消息地張宏確實從內心而驚歎而柳傳昌此人的手段。但饒是如此,他也依然吩咐範慎回話柳傳昌,要他務必在這最後幾日內更加謹慎小心。

約莫一柱香的功夫,範慎由柳傳昌那處迴轉。不過奇怪的是出府前神色輕鬆滿面微笑地範慎卻在回來時異常的憂心重重,他甚至不顧張宏此刻正在刺史府正廳與盧從願密談着何事而徑自前去打擾。

僅僅是由範慎面上便可看得出定是有事發生,因此張宏先暫停了與盧從願的談話,轉而迎向範慎,在這時他倒也不曾因範慎凝重的神情而感到緊張。因爲張宏很輕易便可想到這幾日能夠叫範慎緊張的事情,定然是那柳宗和最後手段之事。

範慎開口。先是向刺史盧從願打了個眼色,隨即在盧從願將正廳內下人都驅了出去之後,這才言道:“柳傳昌那處並無要事,只是在下方纔回來時剛巧碰上了楚連城,而奇怪的是,依我之見楚連城應該是向這處而來。”

楚連城在杭州府一事並不希奇,事實上張宏早便知道楚氏不會容許他輕易拉攏到柳家,因此在張宏與範慎趕到杭州府地最初階段便首先嚴密監視着楚氏在杭州府的那些人。也是如此。這才能夠在楚連城趕到此地之時便被張宏及時知曉。

張宏知道楚連城的來意。他也知道楚大公子此次前來定然是阻撓他針對柳家之事,可奇怪的便是。這麼多日下來似乎楚氏始終不曾對柳家有任何舉動,而這便也堪堪給張宏更多時間的同時。讓張宏也更不敢掉以輕心。在張宏看來,柳家之事其實也是張宏與楚氏在杭州府的另一場爭鬥之事,所以張宏這才一直奇怪着楚氏的手段似乎不夠堅決,根本便是在給他更多的機會。

不過,張宏之所以奇怪着,倒完全是因爲他並不知道柳宗和地心思,也根本不知道幾日前那場柳宗和與楚連城地談判之事。

楚連城趕來杭州府意味着什麼。張宏很清楚。所以自楚連城趕到杭州府地第一日起。張宏便開始與楚氏針對柳家一事上爭搶着時間。這幾日下來。張宏牢牢地佔據着上風。

可在這等最後關頭。也是最緊要地關頭。楚連城前來探訪張宏究竟是爲何?他究竟是帶着怎樣地意圖前來?這都不是張宏所能猜到地。故而在範慎說罷。張宏微一沉吟。轉身便對盧從願言道:“不管楚連城此次來意爲何。還望刺史大人暫且迴避。我暫時不想楚連城與刺史大人正面碰上。”

盧從願面色有些不自然。其實他本來是楚家在江南道地官員。那如此一來應該是他不方面與楚連城見面。可這時偏偏是這少年首先請他迴避。很難理解。難道這少年真地只是在爲他考慮着。而不想他尷尬?盧從願應下之後轉身走向後院。這一路上卻都是在想着若這少年真是如此體貼而爲他考慮到這點地話。那這少年倒也真稱得上心細如髮。

正廳內只剩下張宏與範慎二人。青菊這幾日仍須纏着那位柳家二少爺。所以當廳內回覆寂靜之後。張宏示意範慎坐在他左側。爾後便就如此冷靜地恭候着楚大公子地到來。猜不出楚連城地來意。那便索性不再費心多想。反正他來了之後總能知道地。

楚連城果然在一刻鐘地時辰之後來到了刺史府。而當他站在廳外看見了張宏那少年之後。竟是輕笑了起來。然後這才步向內廳。只是剛一入廳。楚連城便一眼看見那少年左下地位置已經是被範慎所佔。如此一來他只能坐在右下。

唐時崇尚左尊右卑。理論上來講似楚連城這等傳承了數百年之久地大族嫡出公子無論到哪家府上左上第一位始終只能屬於楚連城。可偏偏他在這刺史內卻受到如此不留顏面地冷漠對待。這倒是讓楚連城對那少年更是生出了許多興趣。他真地很想知道在江南道這少年仍敢如此狂妄地本錢究竟是什麼。

畢竟是大族出身,也始終是自小便受着薰陶,面對張宏之時楚連城也依舊是有着他不可估量的涵養。因此楚連城只是隨意一笑,便根本不待張宏開口徑自而坐在了右側。

由位置上來說。是張宏先給了楚連城一個下馬威,取得先機;可從楚連城這一客人身份但卻如此肆無忌憚的徑自坐下上來說,倒是楚連城後來居上,無疑是表露着他心中對張宏赤裸裸地輕視。

與太平公主。皇帝陛下那等城府胸懷高深莫測的人打過地交道太多,張宏當然或多或少也從那些權勢金字塔顛峯之人學習到了許多,所以見楚連城如此,張宏也是微微一笑,不言不語。

一旁的範慎饒有興趣的看着大人與這位楚氏下代俊傑,也便是江南道的新貴人物楚公子如此針鋒相對着。可即便是面對着這樣一個大唐名門地公子,範慎心中也依然是不會以爲大人會敗退。

“唐突而來,張大人莫要見怪。”楚連城微笑開口,半依半坐於那處,從容優雅且也風度儀然,自有一派真正大族公子風範。

張宏坐在主位,居高臨下,也是輕笑:“楚兄太過客氣。這江南道還有何處乃是楚兄所去不得?況且楚兄更是身兼蘇州府別駕一職。那這杭州刺史府豈不因楚兄而更爲添色?何來唐突一言。”

全然乃是客氣之言辭,實際上卻是暗諷楚連城身爲蘇州府別駕卻不在蘇州府當差。跑來這杭州府爲何?同時也直指他楚氏一族在江南道的跋扈囂張。

這些,楚連城當然聽得出來。但他根本不以爲意,在他看來,他楚氏與這少年的爭鬥中處處佔着上風,那難道還不能容許這失敗者有些牢騷?因此楚連城只是微笑着:“張大人實在客氣,在下今日冒昧而來倒只是意遊杭州府而欣聞有故人在此,所以這才前來叨擾,敘舊罷了。”

叨擾敘舊,在這等柳家之事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人人,也包括張宏,柳傳昌,甚至還有楚連城都在期待着柳宗和最後絕地反擊之時,楚連城怎會有如此雅興前來敘舊?況且,本來便交往不多,更一直處於對立面,楚連城與張宏有什麼舊好敘?

因此張宏對楚連城這話倒是根本不信的。

可是,從下午時分楚連城來到這刺史府一直到日暮夜色之際,楚連城卻果真是如他口中所言敘舊那般只是與張宏說些無關緊要之事,根本沒有任何試探或是威脅等等張宏的言辭,而更是在後來地時候,楚連城根本是一副悲天憫民的姿態與張宏探討着現如今大唐許多政務之上的弊端。

這很反常,張宏根本不能理解,他甚至一度以爲楚連城這整個下午在拖着他僅僅是爲了讓柳宗和可以放心行事。可不管怎樣,楚連城既然有如此談興,那張宏當然不能拒絕,所以對於楚連城那副悲天憫民的態度,張宏倒也是一副願拯萬民於水深火熱之意敷衍着,應付着。

言辭針鋒之上,楚連城當然佔不得半點上風,他再如何的學富五車也始終不能與有着兩世人生的張宏相比,而到天色越晚之際,因張宏的那一句先天下憂而憂,後天下樂而樂,卻是叫楚連城當場愕然的同時,不住打量着坐上那少年一副認真地神態。

便是範慎也因大人這一言一時呆滯,若非他追隨張宏這麼久,也從頭到尾見證了張宏針對柳家那些卑劣地手段,恐怕他也會因張宏這一句話而以爲大人果然是當仁不讓的溫玉君子。

或許是張宏剽竊來地這一句話爲楚連城帶來太多震撼,在張宏腹中冷笑,面上堆歡而看着楚連城之時,卻見楚連城終於起身告辭,整整一個下午張宏都是與這楚連城說着許多沒營養的話,很無奈但也不得不如此。

送了楚連城出去,一個下午深沉對話不曾讓張宏有過任何疲態敗退跡象地張宏卻在楚連城離去地一瞬間癱坐在了椅子之上。這樣勞心費力的對話,還須要刻意去回憶記憶中的經典佳句,實在是讓人不勝其煩。

範慎送楚連城迴轉,見大人果然不出意料的如此而坐。微笑了笑,他是瞭解這少年地。他知道這少年人前的天才與人後地平凡。

“快去查查看,柳宗和今日下午是否有過舉動。”吩咐着範慎,張宏隨意坐下,卻是依舊在思考着這位楚大公子莫名其妙的整個下午。

範慎沒有依張宏吩咐而出去。自他身後盧從願卻也走來,向着張宏微一恭身,盧從願面無神情言道:“這個下午盧某都有派人在柳府四周打探,但似乎仍如往日一般平靜,根本沒有任何反常之處。”

很匪夷所思,張宏根本不能理解。難道那楚連城這個下午真的只是談興大發而前來尋訪於他?

楚連城的心思畢竟不是張宏所能揣摩到地,他對楚連城也真的不是十分瞭解,因此在與範慎,盧從願商議了片刻之後,張宏終究還是不能得知楚連城這一下午的意圖。

於是後來,張宏只能與範慎,盧從願交代了幾句而轉身回房歇息,天色甚晚。而經過了這麼一個下午勞心費神的談話。也確實是到了休息之時,至於外間一切的一切。不管是柳家之事,還是楚連城今日的舉動。在明日都會有個分曉。

根本不必等到明日。

張宏還未躺下牀上,卻隨即聽到範慎在外急促地敲門聲,而隨後根本不待張宏前去開門,範慎卻已經是走了進來。此刻的範慎一臉的驚慌,一臉的不敢相信:“大人,柳府內剛傳來消息。”

張宏面色一沉,心知那下午時候楚連城肯定是爲柳宗和做掩護來了。

“柳宗和,死了……”便是一向鎮定的範慎在說出此言時也是顫抖着聲音,足見其內心惶恐。

“什麼?死了?”張宏聽罷範慎這一言,瞬間面色便微顯泛白,爾後當他失魂而坐了下去之後,卻依舊是滿臉的不敢相信,震驚,苦澀,驚駭等等神色不足一一而道。

柳宗和確實是死了,這個榮耀了大半輩子創下江南道奇蹟的老人確實是如範慎所言,死了。柳宗和死的很不甘,這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地,因爲在這最後幾日內,理應是柳宗和進行絕地反擊地時候,他實在不能死。

可柳宗和依舊是死了,張宏緊緊攥着拳頭,面色泛白,聲音中也帶着顫意:“確定嗎?”

範慎點頭,與張宏一般都是很凝重,事實上他二人很輕易便可想到柳宗和這一死可能會爲他們行進行之事帶來的變數,不僅僅可能會因爲柳宗和地死而導致江南道第三行會中那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人自此徹底站在柳宗和那一方,而更能夠引起整個杭州府,甚至整個江南道商會地反彈。

畢竟是張宏公然以權勢而欺壓了柳宗和,畢竟是這始終對固執的柳宗和毫無辦法的張宏嫌疑最大,因爲誰都知道若是柳宗和一死,那柳三少年便可以毫無懸念的繼承柳家,從而被這少年所利用,所以張宏始終是殺害這江南道第三商會執掌者的最大嫌疑人。

柳宗和死的太不應該,他這麼一死不僅讓張宏一時間處於江南道人人唾罵的地步,更可能會讓柳傳昌再無一分可能繼承柳家。

在這可敏感的時刻,勾結張宏而毒殺家父的理由,足夠讓柳傳昌萬劫不復,這一點柳傳昌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柳傳昌也極有可能因此而背叛張宏,徹底站到反對張宏的第一線。

“究竟是誰有這麼大能耐一瞬間而致柳宗和於死地?”張宏滿嘴苦澀,雙目潰散而喃喃言着,他當然知道柳宗和此時一死對他造成的影響會有多麼惡劣。

楚連城,柳宗和這一死對誰最有好處?毫無疑問,自然是楚氏,那如此一來,似乎楚連城這整個下午都在拖着張宏也的確應該是在謀劃此事。楚連城始終脫不開與此事的關係。

“怎麼死地?”張宏有些恍惚,有些不舒服,他的胸中像是被人填了一塊大石。柳宗和不管是誰殺的,怎麼死的。都是他一手而造成地,若非他對柳宗和苦苦相逼。柳家也根本不可能捲入此事之中,柳宗和也根本不可能如此而死,退一萬步來說,張宏始終是殺人兇手。這一點。張宏很清楚。

“刺客,心口處致命一劍。”範慎緊皺着眉,因爲公孫蘭現在還在張宏府上,因爲公孫蘭的身份始終是紅鞋子中人,所以這更有足夠地理由可以讓人相信是張宏利用了紅鞋子而刺殺了柳宗和。

究竟是誰能趁着這等時機,剛好是張宏與柳宗和最後角逐的階段。偏偏又是公孫蘭正在張宏身旁之際而佈下此局,殺了柳宗和?究竟是誰能具備如此才智,滴水不露充分利用了一切形勢陷張宏於此等境地?

這一個佈局,這一場陰謀,絕對是天衣無縫。

張宏想來想去也始終是認爲放眼整個江南道,只有楚大公子,只有楚氏才具備這個條件,這個動機。也只有楚氏能夠如此完美的佈下這一局。來陷害於他。

刺客可以是紅鞋子中人,當然也可以是楚氏中人。甚至把持了江南道這麼多年的楚氏本就極有可能與那刺客紅鞋子有着密切地往來。

“大人。”範慎再次開口,明顯是察覺到了張宏此時面上的頹廢。以及愧疚,還有迷茫:“大人不必自責,柳宗和始終並非大人所殺,況且現下盧刺史已經趕去了柳府,他定會竭力封鎖柳宗和身死這一事的。”

“封鎖?”神情落魄,像是丟了魂魄般,張宏輕輕開口:“太晚了,既然你們能夠得到這一消息,那佈下此局之人怕早已將這個消息散佈了出去。”

張宏坐在那處,不過年方十五的少年在這一刻顯得無比瘦弱,無比可憐:“你先出去罷,我再仔細想想……”隨意擺手,張宏轉身徑自躺回牀去,再也不去看向範慎一眼。

範慎理解這少年的,而這也是他第一次在這少年面上看到猶豫,看到迷茫等等神色,要知道,在範慎心目中,這個橫空出世的少年從來都是一副自信且也決然地天才。

瞥了眼根本不曾脫去鞋子便躺在牀上的張宏,範慎不爲人知的暗自嘆息,隨後轉身退了出去,爲張宏帶上門,範慎站在門口思量着,他無論如何也得將柳宗和身死一事帶來的影響減低到最低程度,他絕對不容許因爲這事而陷這少年於絕境。

“這,只是爲了我範氏一門。”堅決轉過身去,範慎趁着夜色向外走去,但事實上連他也是動搖不已:“真的僅僅是爲了範門嗎?”

牀上的紗帳乃是淺藍色,張宏很喜歡藍色,就好比如他前世最喜歡站在海的浪潮中放聲呼喊,可這個時候爲什麼這淺藍色如此刺眼,而又顯得在壓抑着他的同時有這許多陰沉,咄咄逼人地意思呢?

張宏躺在那處,眼睛睜地很大,這一世的他始終只是個年方十五地少年,他身上所抗下的責任,所承擔地累贅已經壓的他快要喘不過氣,與那些種種的陰謀詭計,或是京城的皇帝陛下,或是太平公主相比,甚至是這時的江南楚氏比較起來,他那肩膀實在太瘦弱,瘦弱到快要不足以抗下這許多的責任。

緊抿的薄脣,毫無一分血色,深掐着的手指絲毫不覺已然溢出鮮血。張宏很愧疚,再如何來說他也有着上一世的記憶,謀財害命這種事對他來說太過遙遠,其實縱觀自張宏回到唐朝這一年裏,對於柳家這是他主動去謀害去陰謀一些人,在以往京城中那麼多此的勾心鬥角中,張宏始終是被動着爲求自保而犧牲掉一些人,或者是陷害一些人。

可柳家實在不曾招惹他,雖然他完全可以拿一個爲了抵抗楚氏如此堂皇的理由來說服他,告訴他針對柳家乃是他迫不得已之事,可難道這就足夠了嗎?難道這就足夠他內心得以平靜了?

殺人這種事情,張宏在這等陰暗的唐朝下不是沒有想過,也知道這是他避免不了的事情。可最關鍵地是,在面對似柳宗和這等無辜,且也沒有太多反抗能力之人時,他舉起手中的屠刀。可曾心懷愧疚?

張宏不想否認,其實他一開始便考慮過要這頑固且也愚昧的老人死掉。甚至也曾經計劃過若是柳傳昌十日之內不能奪取柳家,便將以柳宗和的死,來陷害柳傳昌於大不孝,十惡不赦這一境界。然後再推出如今對他言聽計從地柳家大少爺來頂替柳傳昌。

可這始終只是一個計劃,而也因爲柳傳昌這些時日來的驚豔他也從內心徹底地放棄了這個連他也不能從容接受的計劃。

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張宏深深的嘆息着,柳宗和畢竟是已經死了,他也不得不揹負上這個心靈的枷鎖,也不得不承認是他將柳宗和逼死地。

到了這個時候,張宏性格上的缺陷終於暴露。一個有着前世記憶的少年,本來便不是一個心狠手辣的梟雄式人物,在這等陰暗世間榮辱沉浮,要揹負的始終太多,要放下的也定然不少。

身子愈發地重了起來,張宏渾身無力但偏偏覺得他快要壓垮這張看起來很牢靠的木牀,於是掙扎着,張宏起身。坐在牀前看着這些充斥着古典意味的傢俱。心神恍惚。

在這個世界上,他始終是孤獨着的。沒有人可以理解他。也沒有人能夠真的觸摸到他內心那塊獨屬於他一個人的東西,他真的很孤獨。

如同行屍走肉。在這深夜之際張宏下牀,便就穿着一身單衣向着刺史府外走去,他很害怕這刺史裏處處而有的濃郁政治色彩,他擔心這連空氣都存在着陰謀地刺史府會讓他窒息。

刺史府中地下人一個不見,青菊也不在,範慎不在,盧從願更不在,所以張宏便就如此而向着杭州城外走着,向着荒蕪人煙的地方行着,他渴望能夠擁有一塊安靜,且也空曠地地方讓他休息一下。

這一年來,他真的太累太累,他真地很想很想可以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

“是我,殺的柳宗和。”每走一步,張宏內心便拷問着他自己一次,以至於他腳下越發踉蹌,越發沉重。

深夏的夜晚有着徐徐微風,拂動着周圍那些茂盛的雜草時不時有些螢火蟲在飄蕩,到處都是勃勃生機,可偏偏死了那麼一個無辜的人,雖然是他頑固不螟,雖然有理由讓他從這個世間消失,可這個人始終是張宏第一次出於他己身的利益而謀害。

那是一處破廟,張宏的走很累,下意識的便走進連門都不存在的破廟內,心靈的枷鎖總須要心靈的崇尚來撫平,本想這破廟內可以有一尊破爛的雕像可以傾訴,可以懺悔,但偏偏這破廟也雕像也不存在,只有那麼一個流浪兒以一張破席裹着,躺在那處。

睡着的乞兒罷。張宏面上綻放苦澀,然後便就席地而坐在了那人身旁,神情恍惚,似是自語但又在向着那人傾訴:“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我變成這樣一個自私冷漠的人,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我可以忽視他人的性命而滿足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慾望,一開始我總是認爲我是被迫,是無奈,也總在找着各種各樣的理由來爲自己開脫,好讓我可以更肆無忌憚,更理直氣壯。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的確很理直氣壯,可爲什麼這個時候我會覺得以往的我是如此的令人噁心呢?”

面朝着破廟着,點點繁星不曾灑下它們的光芒,張宏身後那以一張破席而裹着的人沒有半點動靜,在這一處破廟裏,張宏根本便像是一個瘋子,一個失去了魂魄的瘋子。或許,那個人沒有動靜,也是如此認爲的吧。

“你說,我們活着無非都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比如我只想要可以伴着阿孃簡單的活下去,但爲什麼會如此困難呢?又爲什麼連這麼一個卑微的要求都要連累到他人?”

軟弱,仁慈一直都是張宏最大最致命的缺陷,而通常具備這些缺陷的人。在動盪不安地亂世之中最容易被壓軋,最容易被覆滅。以往一直刻意用冷漠與堅強將他自己僞裝起來的張宏,在這一次親手殺害了柳宗和這一無辜老人之後,再也不能坦然僞裝。

破席裏的人動了動。像是被張宏吵醒。

“我不是什麼天才,出身也不在什麼大戶人家。只是一個比別人多了那麼一點經歷的貧寒之人罷了,所以自從阿孃生病了那時起,我便知道了我人生地軌跡,我也只能按照這個軌跡一路走下去。爲了生存而活着,難道這有錯嗎?”低喃的言語,張宏一遍一遍地拷問着。

破席動了動,像是再也不堪這麼一個瘋子半夜的吵鬧,於是他索性掀開席,蓬頭亂髮而坐了起來。一臉憤怒而看着這個莫名其妙的少年:“你活的很艱難?比我還要艱難?”

不奇怪這個突然起身地人,張宏早已經麻木,卻是轉身看了他一眼,爾後詭異笑了起來:“你們意欲高升,所以仰視,而我既已高升,故做俯瞰,你們當中又有幾人能知高處不勝寒?”

那人一怔。很突兀但卻忽然不再憤怒。他看這個明顯身世不俗的少年之時,若有所思:“你知道我爲什麼會在這處落腳麼?你知道我爲什麼會是如今模樣麼?”這些。張宏自然不懂,也不知道。而那個人顯然也不指望張宏來回答。

這麼多難來走遍大唐南北,難得遇到這麼一個奇怪且也有趣的少年,這個人顯然也是順着張宏的話,他不知道這少年身上發生了何事,但他知道這少年如他當年那般,對未來充滿了惶恐與迷惑:“往前走吧,你既然知道你有了你人生的軌跡,那何必回頭?不管在你面前的是榮耀,或是陰暗,只要在這一路上之上能夠留下些記憶便是了,等你走到終點,你會發現你所擁有地不僅僅只有這些記憶。所以,往前走吧。”

張宏惶恐,繼爾疑惑:“可難道我們便就如此孤意行着,卻不再理會他人的感受?你要知道,因爲你這麼走着,可能會牽累到更多無辜的人。”

“幼稚而廉價的熱血改變不了這個陰暗的世間,要麼最終毀滅,要麼成爲別人手裏的劍。”這人起身,將破席仍在一旁,隨後與張宏並排坐在地上,他不是一個尋常的流浪之人,從他複雜而又滄桑的瞳孔中便可看得出他以往所經歷地繁雜:“況且,既然你只能往前走,那何不去想着前途地光明?你現在所牽累的,或許僅僅是在爲你將來而改變地,做出應該做出的努力。或許,這便是成長地代價。”

“代價。”張宏喃喃言着,第一次轉身認真打量身旁這古怪的乞兒,這個乞兒大約有四旬上下,寵辱不驚的淡定很輕易便可讓張宏看得出他不是一個尋常的乞兒。

代價麼?太平公主曾經言起過,而皇帝陛下也曾經說過,王道本無情。這一句話張宏先前不曾在意過,也不認同過,可經由此人口中代價一言,那豈非正是印證了無情?

欲要多情,便須要付出代價,而這所謂的代價指的便是那些多情,付出了多情,便是無情,無情到了極至便就是真正的多情。

這是一個循環性質的問題。張宏苦苦沉思着,卻隨即忽然站起了身,稍褪了些恍惚迷茫等神色的他,這個時候無比認真的向着那人恭身:“半夜打擾,還不曾請教兄臺高姓?”

“孫業。一個流浪之人罷了。”那人隨意言着,當然察覺到了張宏身上的變化,其實直到這時孫業也根本不知道他這些隨口這言爲這少年帶來怎樣的震撼。無異於當頭棒喝。“陰毒是陰謀者的通行證,良心是善良者的墓誌銘。”張宏沉吟着,卻不再去理會那孫業,當他嘴角浮現一抹微笑之意時,張宏輕輕再道:“每捨棄良心一次,我們便更像野獸;而每扼殺掉一顆心,那我們便離野獸更遠一分。”

孫業沉思,經歷太多沉浮的他怔怔而看着今夜這個不速之客,古怪的少年顯然無比凝重。他是點醒了張宏,可張宏何嘗不也點醒了這麼多年來將自己淪落爲乞丐的孫業?

很奇妙,很諷刺的一個夜晚。

甚至直到這個時候張宏也未能看清孫業的臉:“敢問孫兄接下來要去往何處?若不介意不妨到舍下落腳。”

張宏邀請的很誠摯,他確實因這破廟偶遇之人的一句代價醒悟頗多。

“不妥,我要儘快趕往京城,聽說來年陛下便會開取恩科。”孫業拒絕,雖然理由十分牽強,但張宏不會去勉強,因爲他看得出這孫業乃是一個漂泊之人。

再次深深向着孫業恭身一拜,張宏隨即轉身,看着外間那處處的星點,張宏忽然想起他很久很久以往對妖妖曾經提起過的那一句話。

爲了保護身旁自己所在意的人,不惜一切。

既是如此,那爲何又要在意許多?世間再爲陰暗,無辜之人再多也始終不是他一人造成。心若純淨,那處處便是淨土,心若陰暗,那這世間只能陰暗。

張宏抬腳,不再這破廟再多做停留,柳宗和的死能夠帶來的影響實在太多,他必須得儘快趕回去,絕對不能讓楚氏這麼一個佈局得逞。

“佛不度我,我便成魔。我不是佛祖,我也不度蒼生。”留下這麼一句,張宏與孫業便就如此分別,只是連孫業也能清晰感覺到在這少年身上所瞬間發生的一系列蛻變。

“我不是佛祖,我不度蒼生。”喃喃而把玩着那少年臨去時留下這一句話,孫業緩緩起身看着那道孤獨且也倔強的背影……

可以肯定的是,今夜之後,再次重臨大唐舞臺的少年絕對會有一番令人不敢直視的功業。在陰暗中以俯瞰天下的姿態,掃盡天下的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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