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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滿月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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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想給閨女做個隆重一些的滿月酒,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小三做十二晌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一天劉氏的娘請了白仙姑來給小丫頭測算八字,劉氏本來是鄰村的人家,雖是普通的莊家人,但是家裏有三個哥哥,祖上也有些田產,所以家道還算殷實。

至少這十裏八鄉的,劉家算是有些名號的,更兼,家裏只得一個女兒,所以從小爹孃兄長甚愛。

可這劉氏卻並不嬌縱,一應家裏地裏的活計,都是一把好手。且長的也體面,身子骨也健壯,所以及笄後,劉家的門檻,幾乎都給說親的媒婆踏破了。

可是這個劉氏做閨女時,雖然性子溫柔隨和,卻是個極有主意的,而且看慣了三個哥哥的粗壯威武,更喜歡戲文裏的斯文書生。當然這個心思,姑孃家是斷斷說不出口的,只是對來求親的,都不應就是了。

一開始,當孃的還不理會,可過了兩年,就有些着急了。只能悄悄到閨女的屋子裏,去問個明白話。

劉氏見娘來問,也只能支支吾吾的說實話兒,喜歡讀過書的。劉氏的娘倒是一愣,想着自家雖然日子過得算不錯,可是畢竟是個莊戶人家,讀書人,即使貧寒,也自是清高的,估計是看不上她家,不免有些爲難。

可巧,轉天,鄰村張家莊的媒婆就來了,給秀才張雲卿說親。張雲卿雖是個書香門第,卻早已沒落,如今既無父無母,也沒有什麼田產,還有一個幼弟,需要照顧,實在不能算是個好人家。

可到底是個讀書人,估計不是這樣貧寒,也不會想娶個鄉下的姑娘。劉氏的娘忖度一會兒,就回來問自己閨女。

這劉氏一聽就同意了,她娘勸她說:

“那張雲卿雖是個讀書人,可家道貧寒,你嫁過去有的苦喫”

劉氏卻不怕,硬是拗着爹孃兄長,應了這門親事。

劉家的家風樸實,三個嫂子雖系外姓人,但是也頗和睦。所以對於小姑出嫁,陪送多了些,也只做不知罷了。

劉氏是個要強的女人,過了門,看到張家的情況,比娘說的還不如,三間破草房,幾畝薄田,再無長物。

可是丈夫卻是個知冷知熱的斯文人,小叔也極聽話,所以也沒後悔,塌下心和張雲卿過了起來。

劉氏手巧,且有些算計,做了一手鮮亮的活計,可以去集上換些銅錢,又養雞鴨,把地裏的莊稼,打理的也整整齊齊的。

不出幾年,張家就改了模樣,雖不至於說多富足,至少衣食不缺。十裏八村的鄉親,誰不對劉氏欽佩敬重,更兼,後來張雲卿謀得了城裏張府西席的差事,張家在村裏也是很有些地位了。

劉家本來還怕閨女嫁過去受苦,可是後來這一瞧,才放了心。劉母自是最心疼自己閨女。

在鄉下,十二晌,某種意義上講,比滿月更爲隆重,這一天要給產婦喫餃子,意思是捏骨縫。男女雙方的衆多親戚,故交好友,街坊鄰居,帶着禮品來慶賀。

在諸多禮品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外祖母的禮物:要做六雙不同顏色、不同款式的鞋子,男孩一般要做虎頭鞋,女孩做豬頭鞋,其次還要給孩子做迷糊鞋,其他鞋是鞋底、鞋幫兒分開做,然後縫在一起,迷糊鞋的要求,卻是連幫兒帶底兒一個囫圇個兒的。

鞋底兒再綴一縷彩纓,意爲:孩子剛剛來到人世,穿上此鞋可在陽間迷路,能在此家紮下根兒。這裏面還有個規矩:在衆多鞋中,孩子首先要穿迷糊鞋,紮下根兒後,才能穿其他鞋。

劉氏的母親不禁按照風俗做了全套,而且連嬰兒上身要穿姑姑做的紅花襖,下身姨姨做得青長褲,也一併命三個媳婦做了幾套來。另帶了幾十斤的雞蛋、紅糖、小米,都一股腦的送了來,弄得劉氏和張雲卿都有些不好意思。

這還不算,還請了村子裏的白仙姑過來測算孩子的八字,白仙姑可不光是給孩子們看這個,有時候遇上了大旱,縣太爺也會親來請她去祈雨,所以和一般的神婆,還不大一樣,很有幾分體面。

請她不光是要預備些禮品,一般還要給上半吊錢,即便這樣,也不見得就能請的來。小三十二晌這一天,劉氏的娘也不過是試着去請,可巧就請了來。

據說白仙姑非常靈驗,所以她說的話,雖做不十分準,也該有七八分纔是。白仙姑的名字由來,是她有一頭沒有一絲雜色的白髮,她喜歡穿着大紅的衣服,更顯得有些神神叨叨的詭異。

到了張家,劉氏的娘就抱了小三出來,張雪本來也不是個小孩子,這幾日看到來來去去的婦人,都差不多的樣子,早就厭煩裏,這時看到一個穿的這麼鮮亮的,不禁好奇的仔細打量來人。

聽外祖母稱呼她白仙姑,小三估計大概是古代那些神婆,不過小三倒覺得很像白毛女。

白仙姑的名望在哪裏擺着,經常出入一些大戶人家,給受了驚擾的孩子們趨兇避邪,所以經常見一些大戶人家的孩子,一般看到她,都有些害怕,更甚者,哇哇大哭的也有,但是這個孩子卻非常不一般。

白仙姑破天荒的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裏,仔細端詳。小巧的鼻子,紅潤的小嘴,頭上幾根稀稀疏疏的頭髮,天堂飽滿,眉目清秀。

尤其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面流轉着比珍珠還明亮的光華,這哪裏像一個才十二天的嬰兒,竟是好個體面大氣的模樣。不禁打心裏愛了起來,抱了好一陣子,才把孩子還給劉氏的娘:

“這丫頭不是個平常的,我瞧着,像個有來歷的,竟是投了我的緣法,這樣,我想收她做個乾女兒,您看如何”

劉母頓時大喜,這裏的風俗是喜歡給孩子認個乾親的,也圖個好養活,壓的住。可是白仙姑的地位,想認她做乾孃的,就是大戶人家,也不知凡幾,可就沒一個成的。

都說白仙姑雖然靈驗,但是不喜小孩子,可是如今卻要主動認自己這個外孫女,這是多大的造化啊,劉母急忙道:

“這可是她的運氣呢,哪有不應的理兒”

說着低頭晃了晃襁褓:

“你這丫頭倒是個有福的”

白仙姑見她應了,遂從腰上的荷包裏,拿出一個紅線穿着的小金鎖,輕輕套在孩子的脖子上:

“這是乾孃的見面禮”

劉母待要推辭,可是卻被白仙姑揮手打斷道:

“您不要和我客氣,這說不定也是我的造化,好了,我先回去了,等滿月時,我再來”

說完竟自走了,等白仙姑出去了,村子裏的婦人們才急忙上來道喜,一邊稱讚這孩子將來定是個好命的,等等吉利話。

自十二晌之後,小三的名氣硬是比那些大戶人家的孩子還響亮,就是城裏的張夫人,都命婆子藉着送禮的功夫,來瞧了一會子。

因着這個緣故,劉氏就想着給小三辦個似模似樣的滿月酒,而且,不是她自誇,自己的閨女,就是和旁的孩子不同,精靈通透,彷彿現在就能聽的懂大人的話,可愛到不行。

張雲卿當然不會反對,他也是太喜歡自己這閨女了。夫妻兩個商量妥帖,劉氏咬咬牙,拿出些積蓄,讓來幫忙的孃家嫂子,請了村子裏幾個能幹的媳婦,幫忙操持。特意的把家裏養的豬。宰殺了一隻,雞鴨也殺了不少來配菜。

寒冬臘月原也沒什麼新鮮菜蔬,不過是些菜乾瓜條等物,不過這在村子裏,也算是很不同尋常了。

到了滿月這一天,白仙姑果然一早就來了,也不和別人寒暄,只抱了小丫頭,在待客的西屋坐着。

西屋本是小叔雲昊的屋子,兩個兒子也跟着小叔睡在一起,平常讀書也在這裏。雖是三個男孩子的房間,但是小叔愛乾淨,收拾的分外齊整。

又是個讀書的地方,所以炕側面的牆上,做了簡易書架,架上累累滿滿的書籍。張家雖貧,但是祖上留下的書籍倒是不少,也有很多珍貴的,但是兄弟兩個,即使在三餐不繼的時候,都沒想過去賣書,所以保留了下來。

有了書籍,這間屋子看着也雅緻了一些,所以劉氏用了來招待貴客用。其他的客人讓到了左右鄰居,二狗家和青山家收拾出來的屋子裏。

村子裏的,不過是每家給一盆豬肉菜就行了,在張家喫飯的,都是些外客,白仙姑算是貴客,所以讓到了西屋。

張雪的頭還不大會轉動,但是白仙姑顯然很喜歡她,抱着她並不死坐着,而是到處走動,所以張雪得以來回打量了一下這間陌生的屋子。

晃眼看到了書架上滿滿的書籍,看不太真切。但是字體大概還能認出來,是繁體字,待要仔細看時,大舅媽走了進來:

“喲!白仙姑,這丫頭可壓手呢,來,給我抱會子吧”

白仙姑倒是沒反對,把張雪給了大舅媽道:

“我還有些事情,就不在這裏了,你和她爹孃說一聲,我先回去了”

說着拿出一個紅色綢布小包,放在炕桌上:

“這是給我幹閨女的滿月禮”

說完就走了,大舅母素知她性子一向怪異慣了的,也不當回事。打開桌上的紅綢包,不禁一驚,上次十二晌,白仙姑給小三的金鎖,已是很貴重了,如今,這個竟是比金鎖也不差什麼。

是一個鮮亮的銀項圈,下面有一個大大的吉祥鎖,刻着雲紋圖樣,大方又體面,不光小時候,將來大了帶上,也必是個好物件,想着,急忙妥帖的收了,抱着孩子去了東屋。

再說張雲卿,正在外間屋,陪着幾個舅爺說話,就見自己的兩個兒子掀簾子跑進來嚷嚷:

“爹爹!爹爹!村口那邊,遠遠有兩輛好漂亮的馬車,衝着咱家來了,您快去瞧瞧”

張雲卿不禁一愣,大舅哥忙道:

“快去吧,保不定是你在城裏的朋友呢,我們不過是一家子親戚,不用你來陪,我們到旁邊的院子裏去就好”

說着和兩個弟弟出去了,張雲卿想了想,也急忙走了出去。剛到了院子門口,就見到剛停下的馬車,車伕是張府的,從後面的車子裏跳下一個人來,卻是張府的大管家吳進。

吳進並不是一個粗鄙勢利的人,也是個讀書人,又精於裁奪,才讓老太爺瞧中,當了張府的管家。雖然手上的權不小,但卻是個寬厚的人。

府裏的丫頭小子們,倘若犯了小錯,出面求求他,沒有過不去的,所以人緣頗好。和張雲卿尤其投契,兩人經常談論些文章典故,關係很不一般。

這時候看他來了,張雲卿倒是笑了:

“你怎麼來了,不過是弄瓦之喜,豈敢勞動吳兄”

吳進微微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院子,雖然竹籬茅舍,倒是乾淨利索,急忙上前來,小聲的道:

“咱們老太爺並兩位孫少爺來了,還不快去迎接”

聽了這話,張雲卿不禁大驚,急忙上前迎候,吳管家整整衣襬,湊到車窗旁道:

“稟老太爺,張先生家到了”

張老太爺,說是老太爺,其實年齡也不過六旬而已,告老還鄉以後,每日含飴弄孫,吟詩作畫,更是心情舒暢,比在朝爲官時,倒更加硬朗了些。

對於府裏的西席張雲卿,原是有些愛才之心,所以對他極是看重,覺得他是個專心做文章的人,聽夫人提起他家新生的小女娃,惹人疼,白仙姑也說有來歷。

據說長的粉妝玉琢不同尋常,都傳說不定是什麼仙女投生來的,雖不大信這些,卻也勾起了些許好奇心。

這一日,可喜是個冬日少有的好天氣,於是帶着兩個孫子來這裏散散心,順便看看張雲卿家的小丫頭。

張老太爺扶着兩個孫子下車,兩個孫子和張雲卿的兩個兒子差不多,大的八歲,小的六歲,都是總角之年,但是大家公子畢竟不同於鄉野間的孩子,即便年齡小些,也是進退有度,頗爲穩妥。

張雲卿急忙給老太爺見了禮,讓到了西屋待。又讓弟弟把自己前些日子得的些好茶泡了來,纔在下首相陪。

張老太爺一向最喜歡讀書,看了一眼書架上的書籍,不禁撫了撫自己的鬍子:

“想當年,老夫和你爺爺一起讀書時,經常交換着看一些有趣的書,現在看來,還有些是那時的呢”

張雲卿有些慚愧道:

“晚生不爭氣,到如今,竟然不能有所建樹,愧對祖父了”

張老太爺搖搖頭:

“你還好,明年正是大考,以你的才學必然能中的,到時也對的起你祖父在天之靈了,不要妄自菲薄,對了!把你家那個有來歷的丫頭抱來,讓我老人家瞧瞧吧”

張雲卿忙親自出去抱了來。張雪本來在西屋待得有些趣味,誰想白仙姑一走,就又回了孃的屋子,正有些鬱悶,不成想,爹爹進來和孃親嘀咕幾句,就抱着她又進了剛纔的屋子。

張雲卿抱着孩子給張老太爺瞧,老太爺放下手裏的蓋碗,低頭看了看,不禁也是大奇,果然和別的孩子不同,臉面倒還罷了,只這一雙眸子,分外流光溢彩。

張雪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白鬍子老頭,覺得怎麼這麼像古裝電視劇裏的月老呢,白白胖胖的,還有長長的白鬍子,鬍子還真夠長,不是假的吧。

想着,伸出小手去抓那鬍子,倒令老太爺一樂,順手接過了她,抱在懷裏,把自己的鬍子從她手裏弄出來:

“你這小丫頭,爺爺的鬍子豈是能抓的,來,來,爺爺給你個物事玩吧”

說着從自己的腰上,摘下來一個玉墜子遞給她,張雪一看,不禁大喜,看成色就是個極好的翡翠材質,碧綠的顏色配上流蘇,古樸好看,遂緊緊抓在手裏,張雲卿忙推辭:

“這可使不得”

老太爺瞪了他一眼:

“這是我給這丫頭的見面禮,於你什麼相幹,好了!這丫頭是個不凡的樣子,可起了名兒”

“不曾”

張雲卿恭敬的道,張老太爺看了懷裏的小女娃一眼,又看看窗外的隆冬寒月,笑道:

“張磁《宴山亭》有一句:竹檻氣寒,蕙畹聲搖。不若就叫張蕙畹吧”

張雲卿急忙一鞠躬:

“謝老太爺賜名,倒是這丫頭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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