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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蕙畹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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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寒暄後,蕙畹被爹爹牽着小手,走進了自己的新家,雖不是什麼亭臺閣榭的大宅院,卻也很別緻精巧。

繞過影壁牆,是一個寬大的院子,青磚漫地,規整乾淨。院子裏有兩口大大的水缸,兩側闢出的花圃中,植着幾株石榴,如今正值初春,沒開花,只有些嫩綠的葉子簪滿枝頭。

到了二進院裏,也是大同小異,不過院子裏卻沒有石榴,在堂屋的窗邊,有一株西府海棠,春日爛漫的陽光下,開了滿樹的花,花蕾紅豔,似胭脂點點,花開後則漸變粉紅,如清晨天邊的明霞一般美麗,且時有暗香浮動。

博文還罷了,如今已十四歲了,褪去了淘氣,穩重起來。蕙畹看來,倒像一個不倫不類的老學究,明明還是個小正太嗎,做派卻越發的老氣,再不肯和博武一起胡鬧,卻得到了大人們的稱讚。

博武畢竟小些,且性子從小就是個活躍閒不住的,至今十二了,也還是很孩子氣,看到花開正盛的海棠,遂跑過去,圍着樹幹轉了幾圈,抬頭衝蕙畹招手:

“小三,快過來,看着和咱們家的桃樹差不多,卻好看的緊”

蕙畹瞪了他一眼,心道連桃樹和海棠都分不清,不過這小子又叫自己小三,於是跺跺腳道:

“臭小哥,說過幾次了,不許叫我小三,你還叫,以後看我還理不理你了”

博武一愣,嘿嘿笑着跑過來:

“我這不是忘了嗎,你也奇怪,小三怎麼了,多順口,再說,你本來就是咱們家的小三啊”

蕙畹抬手推了他一下,不依道:

“你還說”

張雲卿和劉氏對看了一眼,不禁莞爾。劉氏也很奇怪,自打這妮子會說話了,就極力反對這個小名,說了很多次,不許家裏人這樣叫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麼原因。不過雲昊說的對,眼看着小丫頭一天天大了,叫小三的確不雅。

於是閤家都改了,叫她畹兒,只有兩個兒子,還時不時的叫她小三,每每小丫頭都會惱一陣的。

劉氏看了蕙畹一眼,心裏不禁有些驕傲,要說這個丫頭,從小就不和別的孩子一樣,聽話乖巧,且聰明的很。

就說她那時才一歲多吧,話剛說的利落了,被雲卿抱在懷裏讀書,看她聽得認真,彷彿聽的懂一般。雲卿納罕,不過逗趣的指了書中簡單的字,教她認了。誰知,竟然就記住了。雲卿當時喜的不行,越性的教她認字。

到了小丫頭三歲的時候,已經可以誦讀文章了,竟然比她兩個哥哥也不差什麼,雲卿曾經嘆息道:

“可惜是個丫頭,不然以她的天分,定然不凡”

便把那詩書教了她來讀,而且不止讀書,小丫頭寫字,也很有章法。一開始拿筆,就有些模樣,且自己每天堅持寫一篇大字,比自己的小兒子博武還要認真。

今年雖才六歲稚齡,寫的字也算很拿的出手去樂,故,更得家人喜愛。張雲卿越發悉心教導,那勁頭,勢必教出一個才女來才罷休。

起初劉氏卻不大讚成,劉氏心裏琢磨,女兒家,縱是滿腹詩書,出口成章,也沒大用,將來不還是要出嫁找婆家,相夫教子,料理家務纔是正經,整日裏吟詩作賦,能過日子嗎。

於是拿了個主意,把那女紅活計,督促着蕙畹學了,令她欣慰的是,這丫頭倒真聰明,不過教了幾次,做的女紅,就過得眼去,雖不是很精緻,但是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已經算不錯了。

劉氏也就不大管丈夫和小叔教她唸書的事情。想着,總不過女兒家的本分會了,讀些書,也更好。

加上如今丈夫得造化進了官,勢必對孩子的教導,要不一樣些,不過這丫頭,即便從小就是個小大人似地穩重,卻每每聽到自己小名,就要使些小性,也不知道是個什麼緣故,劉氏不禁搖搖頭。

蕙畹瞪了博武一眼,心道:你知道個屁,小三在現代就是一個被打活該,被罵解恨,死了也沒人憐憫的最悲摧代名詞,以前自己不能說話,也就罷了,現在自己能做主了,當然要把這頂恥辱的帽子摘掉纔行,總不能這一二還沒影子,就成了小三了。

博武看妹子真要惱了,急忙牽起她的手,討好的道:

“我們一起去那樹下看花,可好看了”

說着,牽她走到了樹下,蕙畹抬頭望去,樹冠很大,葉子茂密,陽光穿過枝椏和花朵的間隙,照射下來,絲絲縷縷的,如一條條斷斷續續的金線,博武道:

“畹兒你看,是不是比咱家的桃花漂亮多了”

蕙畹瞥了他一眼,癟癟嘴:

“小哥真孤陋寡聞,這哪裏是桃花”

博武一愣:

“明明差不多嗎,不是桃花又是什麼,你知道?”

蕙畹抬頭看了看,開口道:

“你忘了,咱們前些日子讀的一首詩裏,可就說的是這花”

博武撓頭想了想,半天也沒想起來,遂耍賴的道:

“哪裏有,你不過說來哄我罷了,想是你也不知道吧”

雲卿雲昊都微微笑了。吳貴在一邊暗暗納罕,早聽弟弟說過,這張雲卿的小女兒是個不同的,小小年紀就能讀會寫的,原來還不大理會,今天一見,的確不是虛言,雖然稚齡,但行動做派落落大方,比那些素日裏見過的大家小姐,也不在以下。

而且,現在聽她說話,竟是個真有些文章在肚子裏的,不覺很是稀奇。蕙畹剛要告訴他,讓他好好的慚愧一回,就聽見一陣笑聲傳了進來:

“哈哈!你這小丫頭,倒是說來我老人家聽聽,這是一株什麼花,你說的又是那首詩文?”

衆人急忙轉過頭去,卻見看門的小廝,領了張老太爺和張府的兩位孫少爺進來,張雲卿兄弟和劉氏急忙上前見禮,又忙命博文博武和蕙畹上來行禮。

博文博武不過一鞠躬,蕙畹卻走上前福了一,張老太爺打量了博文博武幾眼:

“這一晃,都這麼大了,瞧着倒是穩重好些了”

說着,對自己的兩個孫子道:

“來,見過你們張先生和師孃,還有小張叔叔”

兩個孫少爺上前要鞠躬,卻被張雲卿兄弟攔住道:

“這可使不得,兩位少爺不用如此多禮,請進去奉茶吧”

張老太爺笑道:

“我一聽說你們到了,就趕來瞧瞧,以後離得近了,免不了來往的,也不用虛頭吧腦的客氣,倒沒意思了”

一衆人進了正堂,正中是堂屋,兩邊放了兩把太師椅,中間隔着幾案,堂屋正中間,掛着一幅寫意山水,有兩幅楹聯,左邊是:“水清魚讀月”右側是:“山靜鳥談天”

側面有屏風,隔着裏面的耳房,佈置的文雅不俗。張雲卿把張老太爺讓到上座,兩位張府的少爺,在側首落座,一時吳貴奉上茶來,老太爺淺淺抿了一口,目光掃了一圈,落在蕙畹身上。

張老太爺知道,這大概就是漲雲卿的小女兒,滿月時,自己起名的那個小丫頭,今年該六歲了吧。

年紀雖不大,可是站在那裏,卻十分穩重妥帖,穿着半舊的紅襖綠褲,梳着兩個抓髻,眉目清秀。最難得的是,她身上自有一種少見的從容和書香氣,竟然比年時,家來給自己拜年的幾個孫女,都要出挑些。

遂起了興致,招手讓她過來,蕙畹看了自己爹孃一眼,才走了過去,又福了個禮,立在一旁,張老太爺笑道:

“這一陣打岔,倒是差點錯過去了,剛纔你說知道,外面那顆花樹和你讀的一首詩文有關,你倒說來我聽聽如何?”

他們一進來,蕙畹就知道,他就是小時候,給自己起名字的那個張老太爺,這幾年,他沒什麼變化,不過旁邊的兩個男孩子,倒是大了很多。雖有些官宦子弟的高傲,看着也不像什麼紈絝子弟。

而且蕙畹很清楚,自己爹爹之所以謀到這個小官,完全是這位張老太爺的器重提拔,可想而知,如今爹爹已踏進了官途,即使不想,也必須遵循官場上的規則。

而沒有後臺和門路,絕對是死路一條。所以,張蕙畹知道,自己一家子要想平平安安的過下去,勢必要緊緊靠着這位德高望重的張老太爺纔行。

想到此,張蕙畹拿了個主意,不卑不亢的道:

“前些日子,小叔教我們讀了一首蘇學士的《海棠》: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我想詩中詠的,就是外面那株海棠樹吧”

張老太爺微微挑眉:

“倒是真知道,可還知道別的”

張蕙畹想了想道:

“還知道一首宋詞,也是寫海棠的: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清越的聲音,背誦着詩詞,悅耳好聽,張老太爺道:

“可知道是誰寫的”

“李清照,宋朝的女詞人”

張老太爺微微笑了,伸手摸摸她的頭:

“是個聰明的丫頭”

轉頭對張雲卿道:

“你這個丫頭真聰明,可是你親自教的”

張雲卿看了一眼蕙畹,不免有些自豪的道:

“這丫頭從一歲多,就跟着我識字,一開始,看她有興趣,就教了她幾個字,誰知,竟然是個過目不忘的,比她兩個哥哥,都強上許多。故此,我和雲昊就輪番的教他識字讀書,如今,倒是能誦讀幾篇四書裏的文章了,只因平常她獨喜歡詩詞,就撿着簡單易懂的,教她一些,想是記住了,來這裏賣弄,倒惹老太爺笑話”

張老太爺擺擺手:

“你特意的謙虛了,我的幾個孫女,如今都十歲來往了,可也沒你這丫頭的見識呢,可見她的確聰明的緊”

側頭看了看博文博武:

“你這兩個小子如今大了,你又得了差事,雲昊也要閉門苦讀,哪裏有時間教管他們,沒得荒廢的學業。如今倒有個便宜的岔口,平安王世子如今也十四了,當今聖上體恤,遣了身邊的大儒,並弓馬騎射的師傅,前來教授世子。因平安王怕世子獨自讀書,孤寂無伴,故要選幾個平安城裏的官宦子弟陪讀,我這兩個孫子,過些時日,就要進平安王府上學了,你若願意,我和平安王說句話,讓你這兩個小子也一併去了吧”

張雲卿暗暗掂量,雖是個好機會,可自己的官職卑小,恐兩個孩子,被欺負了去,遂有些躊躇。張老太爺看他的樣子,就大約猜到他的顧慮了,遂笑道:

“孩子們要放開手去,讓他們自己進學纔好,總不能一輩子護着他們,且,這也是個難得的機會,要知道,若不是聖上體恤世子,恐那大儒也不會屈尊來此的”

張雲卿道:

“您說的大儒,可是前任帝師洪老先生”

張老太爺笑着點頭:

“真是他,他的孤僻和他的學問一樣有名聲呢”

張雲卿一聽說是洪先生,知道這是兩個兒子的造化了,急忙千恩萬謝的應了,張老太爺看了蕙畹一眼道:

“可惜蕙畹是個丫頭,不然也跟着哥哥們去了,將來必成大器”

張老太爺打量了蕙畹一陣,忽然有了一個主意,笑道:

“若你果真捨得,我倒是有個法子,讓這丫頭也能拜在洪先生門下,讀幾年書”

張雲卿一愣:

“什麼法子?”

張老太爺捋捋自己的鬍鬚:

“這丫頭如今還不到六歲,雖說粉妝玉琢的,但哪裏分得出是個丫頭小子,打扮成了小子的樣子,和她兩個哥哥一起去,也使得,待過幾年大了些,再尋個託詞辭了,也就是了”

張雲卿頓時心思活動起來,看了蕙畹一眼道:

“你可願意和哥哥們一起讀書”

蕙畹正暗暗激動呢,恨不得立時衝過去,抱了張老太爺親上幾口,才能表達自己的謝意。這樣一來,自己不是也可以和哥哥們去騎馬逛街了嗎,這簡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見爹爹來問,忙不迭的點頭,劉氏待要上前攔阻,可是轉念一想,自家畢竟小門小戶,讓這丫頭去那深宅大院裏見見世面也是好的,左右回來後,自己督促她把女紅學好就是了。想這丫頭聰明,也不是什麼爲難事。

再說,不過就這幾年功夫罷了,到了大些,再圈在家裏,也是一樣的。且這樣一來,劉氏也騰出了空來,琢磨琢磨家裏的生計。

劉氏是個有心的,雖不太明白官場的底細,但也大約知道些,憑着丈夫那幾兩微薄的俸祿,恐是要虧空了去。

當務之急,還是要想法子弄些營生,來生銀子纔是。前些日子,三哥倒是和她說了,想在平安城裏,弄個鋪子做麻油賣。

劉氏這幾年手裏積了些銀子,想着所幸開大些,投了三哥的股,以後分成,也算個不錯的進項。

剩下的,再買些田地佃出去,這兩下一湊,也就差不多了。明年小叔進京會試,若中了,就更不用愁了。

話說劉氏安置好了新家,每日裏在這裏掂量着如何開源。蕙畹卻得了由頭,把那女孩子花花綠綠的衣服,一總的收了起來,穿了重新做的男孩褲襖,梳了總角髮髻,心情雀躍的等着和哥哥們一起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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