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小叔登科
楊紫青目光劃過一絲意外, 這是一對怎樣清透明亮的眸子, 即使閱人多矣,這樣一雙乾淨靈動的眸子,也並不多見, 圍着他周身打量了一圈,這一身的行頭, 可都不是尋常的,可見紫安對他實實上心的很, 想到此, 開口道:
“胡康,搬個杌子過來給張博惠”
胡總管一愣,急忙挪了一個杌子放在楊紫安旁邊, 讓蕙畹坐, 蕙畹謝了恩,規矩的坐在一邊, 楊紫青拿起桌上的茶盞, 淺淺抿了一口笑道:
“說起來,咱們三個算是同門師兄弟的吧,所以,博惠也不要太拘謹了,今日咱們暫且忘了君臣之別, 單敘敘師門之誼,倒也不錯”
楊紫安道:
“博惠一向沒離開過家裏,故有些拘謹之處, 還請皇上諒解”
楊紫青擺擺手道:
“昨天洪大人和朕說,博惠聰明機敏處更勝旁人,詩書學問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這才令我起了好奇之心”
博惠心裏不禁暗暗腹誹,心道這個洪先生當着自己時,從來吝於褒獎一句,揹着自己倒這樣說,別人還罷了,還在他另一個弟子跟前這樣說,豈不是給她找麻煩嗎,想這位皇上定是要難爲自己的,不禁打起十分精神聽着,楊紫安打岔道:
“洪先生一向對博惠非常嚴格,動則就罰抄,不瞞皇兄,弟弟也曾幫着博惠應付過先生的”
楊紫青聽的有趣,不禁笑了起來,看了博惠一眼道:
“哦!果然嚴師出高徒,這不,博惠才以六歲稚齡,便得了童試第一,這裏恐離不開洪先生的悉心教導,四書可都讀通了嗎”
蕙畹一聽,這是問自己,急忙站起來道:
“通不敢說,略略知道些道理”
楊紫青目光一閃道:
“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可知道出處”
蕙畹道:
“出自《孟子·盡心下》,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意思是說,百姓放在第一位,國家其次,君在最後。這是因爲,有了百姓,才需要建立國家;有了國家,才需要有個“君”。國家是爲民衆建立的,“君”的位置是爲國家而設立的 ”
楊紫青眼中閃過一絲激賞,拍拍手道:
“就衝你這一番透徹的解說,的確當得起洪大人的一句聰明機敏”
蕙畹不禁暗暗鬆了口氣,楊紫青放棄了繼續考究蕙畹,轉頭對紫安道:
“既然你要在京裏呆大半年,倒不可耽誤了功課,明日你就到宮裏的尚書房來好了,晨起和宗室子弟們自行讀書,午後,朕會過去和你們一起習騎射,雖說四書五經重要,騎射也不可疏忽了,如今宗室人少,不過就那幾個罷了,你來了,也能好生陪我一陣子”
聽到這場溫馨的話,蕙畹不禁微微抬頭看着兩人,兩人之間自然流露出一種溫溫的親情,真摯的不似作假,在這帝王之家還真不多見,轉念一想,大約平安王楊奇於危難中助小皇上登基,感情自是親厚。
不過尚書房讀書,那麼自己也要跟去的吧,這可是真真不太妙呢,想來皇上日理萬機,想必等明年自己家去,過個一兩年,也就把自己忘的一乾二淨了,遂定下心來。
皇上和楊紫安敘了會子話,就有大臣來覲見,皇上放了他們出來,楊紫安自去了後宮給太後請安,蕙畹手裏捧着皇上賞的一套內造的文房四寶,跟着引路的太監去宮門外等候,宮門處有專供等候的隔間,蕙畹去裏面等着即可。
一刻鐘的時間,楊紫安就走了出來,原是臨近午時,太後留飯,楊紫安惦記着蕙畹,故推辭了出來,兩人上了轎,蕙畹忙道:
“你可答應我去外面逛逛的”
楊紫安笑了,刮刮她的鼻子,吩咐外面一聲:
“去會賓樓”
外面的奴才應一聲,蕙畹才道:
“會賓樓?聽着是個飯館子的名字,我們去那裏作甚?”
楊紫安道:
“既然是飯館子,當然是去喫飯了,喫了飯帶着你再去別處逛一逛,明兒一早,就要進宮讀書了”
蕙畹不禁垂頭喪氣起來,不過又一想,洪先生肯定去忙春試的事情,估摸沒時間來盯着自己,尚書房的其他夫子,怎會針對自己呢,所以說,應該比平安城強些吧,再說,在這裏,自己就是個貨真價實的伴讀,哪裏會有自己什麼事,想到此,遂放了心。
會賓樓是一座三層的木質樓房,看上去和豐樂樓相仿,不過這裏的暖鍋子很好,所謂的暖鍋子,其實和什錦火鍋類似。
兩人喫了飯,去附近溜達了一圈,也沒去遠的地方,畢竟積雪還沒融,附近有一條長街,上面標着集賢街,裏面都是一些體面的商家,客棧等,街面甚是乾淨,但是行人不多,楊紫安指了指前面道:
“這裏向東就是貢院,會試的地方,過了年,這條街上就會住滿來京趕考的舉子們,到時候,可比現在熱鬧多了”
蕙畹一愣,心道爹爹和小叔上次來會試,大約也是住在這裏的吧,怪不得一條街上,有一半都是客棧,而且名字都是什麼及第樓,狀元居等,估計是爲了討個好彩頭。
逛了一會兒,太陽漸漸失了熱度,街上也冷起來,楊紫安看了她一眼道:
“回去吧,改天再出來逛”
蕙畹乖巧的點點頭,兩人便上軟轎回了王府。
京裏生活久了,也乏善可陳,尚書房的課業,絲毫也不輕鬆,寫字、誦讀、作詩、作詞,這些都得會,弄得蕙畹苦不堪言。
上午一般見不到皇上,下午也不過一小會子,十天有三次琴藝課和數數課,而且這裏的人都非常冷漠,和平安城那幾個不一樣,彼此基本不大說話,雖說在一起讀書,也不過是點頭之交,且蕙畹又不傻,他們看自己的目光,是赤裸裸的漠視,甚是蔑視。
其實也可以理解,這裏都是宗室子弟,就是伴讀,也都是一品大員家裏的嫡子,纔有這樣的榮譽,她一個小小名不見經傳的小老百姓,和他們怎會是一個等級上的呢,有楊紫安在後面撐着,蕙畹也不與他們交際,倒也相安無事。
蕙畹的生辰過後,就是過年了,生辰是和楊紫安一起過的,不知道什麼緣分,她和楊紫安的生日竟然是同一天,楊紫安的生辰很隆重,蕙畹也跟着沾光,所以,蕙畹在王府過了她的七歲生辰。
洪先生總會隔十天就來考究一下蕙畹的功課,一點兒也沒放鬆。過了年,就是開春時節,皇上指了今年的春試的主考,仍是洪先生,副主考一個是吏部的御史臺張兆崎,另一個是禮部侍郎。
張兆崎就是張宗民的父親,張家的大老爺。蕙畹來的第三天,就去張府給他請了安,還有宗偉的父親,張家的二老爺,京城的府尹大人張兆嶼。
蕙畹這才明白,張家的確在朝廷根基深厚,兩個老爺都是京城裏的大官。蕙畹的身份,除了張老太爺夫婦和宗民宗偉知曉,這張家的兩位老爺並不清楚。
張老太爺原也是個謹慎的,知道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妥當,所以連自己的兩個兒子也沒說,只去了書信,大致說了博惠是張雲卿的三公子。
這張兆崎府裏妻妾不少,但嫡子卻只有宗民一個,庶出的女兒有三個。張兆崎雖說是個清明的官,但能做到這麼大,雖說有張老太爺的餘蔭,也離不開自己的經營。
這張雲卿兄弟那年見過一次,來京會試,拜會了他一下,沒走他的門路,是耿直孤傲的讀書人,落了第,兩人就回去了。
張兆崎還想着等下次會試,給他大約指條明路的,可短短幾年,竟蹦出來個張博惠來,有了洪大人和世子爺的面子,今年張雲昊必能中的了,再說那張雲昊,的確是個有真才實學的。
一見到博惠,張兆崎就在心裏暗贊,好個體面漂亮的孩子,通身的氣派,比那些宗室子弟絲毫不差,也難怪入了世子爺和洪大人的眼,遂也很喜歡。
張雲昊是在正月底到的京城,住進了集賢街的平安客棧,楊紫安原說讓他也住到王府來的,宗民的父親也說,讓他住到他府裏去,蕙畹卻和小叔私下商量,覺得不妥當,還沒考,沒準就扣上了結交官員的罪名。
於是小叔只住在了平安客棧的上房,每每蕙畹去瞧他,都看到他捧卷苦讀不輟,這樣刻苦的人不中,都沒天理了。
到了二月初九這日,蕙畹送了小叔進貢院考試,陪考的,估計蕙畹年紀最小,三天九場考試,從他臉上的表情看,蕙畹估計他考的不錯。如果這次中了,那真是大登科後小登科,人生最得意的事情,一下子就來了兩個。
十天後放榜,小叔果然中了貢士,只等三月初一的殿試了,蕙畹寫了書信回去報喜,同時也暗暗佩服小叔,那個八股文的文章,不是那麼容易寫的。
三月一日的殿試在文華殿舉行,貢士們都恭敬肅然而立,皇上駕到時,張雲昊偷偷看過去,還真和蕙畹說的一樣,看上去十五六歲,但龍行虎步,甚是威嚴。
殿試是楊紫青親自出題,題目在殿前展開,衆貢生坐下答題,楊紫青坐在上面的寶座上,目光有意無意的掃過下面,在側面第二排的一個貢生身上,停了一下,低聲道:
“胡康,你看那個貢生,瞧着怎的有些眼熟”
胡康多精明,這些個貢生們,誰是什麼來歷家世,早就弄得一清二楚了,看到皇上說的那個貢生,急忙低聲道:
“那是平安府的張雲昊,便是博惠公子的親叔叔”
楊紫青挑挑眉道:
“想不到這張家一門,倒真都是有大才的”
殿試過後,貢生們回去等着放榜,楊紫青招洪先生來,和他一起閱卷,拿到張雲昊的試卷,楊紫青不免多看了幾眼,第一印象,並不如博惠聰明機敏,但與穩重紮實上,卻相當不錯,現如今的朝廷,正是缺少這等穩重紮實之人。
又兼想到張雲昊和博惠極相似的五官,可說是君子如玉,遂心裏甚喜,欽點了一個一甲探花郎給他,心裏想着,是不是再過些年,自己還會在這裏欽點博惠一個一甲狀元郎呢,這豈不是千古美談。
對博惠,楊紫青接觸了這些時日,不得不說,他真的很不一般,小小年紀,在宮裏懂得韜光隱晦,低調做人,每每洪先生總會拿她寫的詩詞或策論來給他看,楊紫青都不禁暗暗點頭,自己在他這個年紀,是絕對沒有這樣程度的,而且,看似天真的彷彿不通世事,但眸光流動間,又讓人覺得可愛非常,喜歡她,彷彿太容易,不怪紫安如此寵溺他。
想到此,楊紫青不禁露出一個笑意。
三天後放榜,喜報一日之間,傳遍集賢街,蕙畹望着明顯有些激動過頭的小叔,急忙讓他的小廝,把紅包遞給了報喜的小官吏,蕙畹也看着小叔樂了,探花郎呢,這真是: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蕙畹報喜的書信也送了家去,想必劉家姐姐更高興了,大登科後小登科,果然被自己料中。
瓊林宴過後,是皇上召見,一起覲見的是一甲狀元和進士,楊紫青點了狀元進士在翰林院供職,就遣了下去,獨留下張雲昊。
張雲昊不免有幾分忐忑,楊紫青看着他道:
“第一次見到博惠,朕就問他,何謂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她給朕做了通透的解答,至今朕仍記得,所以見你的策論裏,不乏愛民之論,朕心甚慰,若朕把你外放去做百姓的一方父母官,你可願意?”
張雲昊一愣,忙跪下謝恩:
“臣定做到愛民如子,清正廉明”
楊紫青問道:
“聽說你已定親,是平安府劉東林的長女”
張雲昊不想皇上連這個都清楚,急忙回道:
“正是”
楊紫青笑了:
“朕給你三個月的假,讓你大登科後小登科,然後拿了吏部的官文去江南,先做個知縣,三年後,朕等着看你的考評”
張雲昊急忙叩頭謝恩,張雲昊出來的時候,還以爲自己做了一場大夢,胡康送他出來道:
“恭喜了,張大人,前途似錦啊!”
張雲昊不禁有些疑惑的道:
“胡總管,這皇上日理萬機,怎的我一個小小貢生的事情,都知道的這般清楚”
胡康掃了他一眼,心道:可惜這相似的皮囊,全沒有博惠公子的機靈勁,遂開口提點:
“您家有人通着皇上的耳呢,張大人慢走”
張雲昊出來纔想明白,胡總管說的是蕙畹。喫驚之餘,不禁暗暗焦急,這次勢必要帶了她回去纔好,不然,可越發的不好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