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小別重逢
蕙畹並沒有輕鬆幾天, 楊紫安和洪先生於四月十六也回了平安城, 楊紫青原想留下紫安相伴,可想到王叔夫婦,膝下只紫安一個嫡子, 又兼王妃的身體,近些年越發不好, 以孝治天下,乃大燕的傳統, 故放了他回去。
洪先生因一貫不喜京城官場, 所以才只掛了翰林學士和太子太傅的閒職,在平安城呆了大半年,洪先生對這裏的淳樸民風和清明官場, 甚是心儀.皇上如今已經長大, 也沒什麼需要他教的了,以後當以天下爲師。
雖覺得皇上的聰明處比博惠還差一點, 但洪先生也很清楚, 他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千古明君,雖年齡不大,但殺罰果斷比先帝還要冷厲幾分,所謂亂時用峻法,洪先生深以爲然。
正是如此, 纔有前些年大亂後,如今的大燕初定,不過洪先生躲出京城,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皇上即將大婚,這大婚的人選,可干係重大,未免太後來問詢自己,洪先生只能躲出來。
太後的心思,洪先生略知一二,雖說太後是個難得的聰慧女子,但於某些事上,依然有些糊塗,她和洪先生透過口風,想給皇上選自家的侄女爲後,洪先生非常清楚,即使是危難時一起走過來的母子,皇上也必不會依從。
皇上雖年輕,卻是個心機深沉,有遠見卓識的君王,太後的家族本就是本朝世代大族,出了尊貴的太後,再出一個皇後,外戚做大,指日可待。以聖上的聰敏,絕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所以,洪先生怕到時夾在他們母子中間,左右爲難,知道先躲出京纔是上上策。
再說他也着實放不小博惠的學業,臨行,皇上和他說過,博惠是個可造的大才,讓他好好教導,洪先生知道,皇上一向目下無塵,高傲非常,這樣贊一個孩子,倒令他也不禁奇怪。
皇上倒也沒讓他猜測,而是給他說了第一次見博惠的情景,洪先生才恍然大悟,這時也才大約明白過來,張雲昊那個探花郎,雖說有真才實學,但沒有博惠,恐也入不了皇上的眼,內心很是欣慰,畢竟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被皇上稱讚,這種感覺還是很不錯的。因此,他隨着平安王父子一起回了平安城,以後至少有三年的時間,能好好教導博惠。
平安王夫子和洪先生回來的當天,就聽說張家已經定了嫁娶吉日,楊奇遂命管家去備一份厚禮,遣了二管家親自送過去,也算自己的一份心意。二管家得了差,急忙去置辦,卻在外面被要回自己院子的楊紫安叫住叮囑他道:
“你順便瞧瞧博惠現如今作什麼呢,若空閒,讓他過來一趟,說我給他捎好物件來了”
二管家答應一聲,匆忙去了,春花在一邊笑道:
“世子爺,您這剛回來,就去尋博惠公子,可見是想唸的緊了,這不過幾天沒見罷了,若以後博惠公子金榜題名進了官,當了封疆大吏,哪裏還能天天一處呢,到那時可怎好?”
楊紫安瞥了她一眼:
“你們越發膽子大了”
春花忙低頭下去,和博惠打趣慣了,倒忘了世子爺一向規矩大,除了博惠公子在的時候,可以說笑幾句,常日也不喜玩鬧的,楊紫安掃了她一眼,低聲道:
“這個我也想過的,和博惠彷彿是前世的緣分,一時一刻也不想分開,皇上說了,以後留博惠在京城,那時節我勢必也是要在京的,故此,我們還能在一處”
說着已經到了自己的院子,竟自走了進去,夏荷冬雪這一陣子清閒的很了,這時急忙跟進去伺候,春花秋月落在後面,秋月低聲道:
“春花姐,我怎瞧着世子爺對博惠公子太好了些,說的話倒像那戲文裏的才子佳人一般”
春花呸一口道:
“作死的小蹄子,你在這裏敢編排主子們的不是,哪裏來的才子佳人,世子爺和博惠公子都是真真的男人,由得你胡沁,小心爺聽到了,打你一頓板子,你就知道厲害了”
秋月吐吐舌頭忙住了嘴。話說二管家帶了禮物直接去了張家,張雲卿兄弟得了信,不免唬了一跳,急忙迎了出來,請二管家堂屋奉茶,二管家忙辭了道:
“兩位大人不必如此客氣,府裏還有差事未了,不過來的時候,世子爺特特吩咐了,讓瞧瞧博惠公子做什麼呢,若是空閒,這就隨我一起回府吧,世子爺說捎了幾件玩意兒給他”
張雲卿兄弟對看一眼,急忙差人去後面叫蕙畹出來,蕙畹此時在後院正閒着無聊,邊喂兔子,邊逗自己的小弟玩耍,午後時分,陽光正好,劉氏院子東側,用木柵欄搭了兩個小巧的兔子窩,小弟被婆子抱在懷裏,看蕙畹用胡蘿蔔喂兔子。
寶寶大概覺的新鮮有趣,大眼睛瞪的圓圓的,一瞬不瞬看着蕙畹手裏的胡蘿蔔,兩隻兔子顯然已經被蕙畹喂熟了,張開三瓣嘴咔的一聲就咬了一塊下去,咯吱!咯吱!嚼的甚響,逗得寶寶發出咯!咯!咯!的一連串清脆的笑聲,兼手舞足蹈,依依呀呀表達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意思。
劉氏在廊檐下和吳大娘正說事情,聽到笑聲,抬頭看過去,不禁失笑,吳大娘笑道:
“要說三公子倒真是個有耐心法的,你看她哄小少爺玩的情境,倒是有趣的緊......”
一句話未了,外面進來一個婆子施禮道:
“夫人,前面平安王府來人了,讓三公子跟着過去呢,說是世子爺回來了,給公子捎了玩意兒”
蕙畹聽了,急忙站起來道:
“世子哥哥回來了”
說着就要往外跑,劉氏急忙叫住她道:
“你且等會兒,秋桂,服侍着她先換了衣服再去”
蕙畹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不禁嘿嘿笑了,整日家裏待著也不出去,蕙畹嫌那袍子行動不便,只穿了一件蔥綠的稠褲和短褂,倒也自在舒服,這身出去見客,可萬萬使不得的,急忙辭了劉氏,回房去換袍子,看着她的身影走出去,劉氏不禁暗暗歎息,吳大娘道:
“這世子爺倒是一時一刻都惦記着三公子,聽秋桂說,在京城的時候,一飲一食,穿戴起臥,都和世子爺在一處的,世子爺待三公子真是個好的”
劉氏道:
“正是這樣,我才擔心呢,算了,不說這個,橫豎現在還小些,你接着說,二十七嫁妝進來之後”
蕙畹即來了平安王府,必然要按禮數先要見過洪先生的。大約旅途勞頓,洪先生不過問了他幾句功課,也就放了他,蕙畹不禁暗暗鬆口氣,隨後進了楊紫安的院子。
楊紫安正在東次間的沿炕上靠着喫茶,蕙畹上前見禮畢,在楊紫安對面坐了,蕙畹才坐下,楊紫安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片刻道:
“瞧着像是瘦了些”
蕙畹撇撇嘴道:
“纔不過幾日光景而已,即使瘦了,哪裏是瞧的出來的,更何況,我真真還胖了些呢”
楊紫安微一挑眉,又細細打量了她幾眼,見今兒穿着一件雨過天晴葫蘆纏枝的緙絲袍,腰間繫明藍色絲絛,下襬處垂着一隻帶珠翠茄楠香佩,並一個紅緞鑲珠的荷包,面似銀盆,雙眸閃亮,兩頰處有些嬰兒肥,圓嘟嘟的甚是可愛,仔細瞧,倒真的胖了一些,自己剛纔一打眼,瞧着瘦,大約是換了輕薄春衫的緣故,不禁莞爾。
不一時冬雪上了茶來,蕙畹掃了一眼側面的長案,並沒看見什麼禮物的影子,正想暗暗腹誹幾句,春花和秋月端着盒子走了進來,放在炕桌上。蕙畹眼睛一亮,目光投向桌上的盒子,眼巴巴的望着楊紫安,心道:既然是給我的禮物,你怎的也不發話。
楊紫安抬眼看到她的表情,不禁笑了,伸手打開上面的兩個盒子。蕙畹探頭看去,一個裏面裝着黃楊木雕筆添,一個裝着文竹貼花水丞,不禁一愣,這兩個她識得,是皇上平日用過的,遂抬頭疑惑的看着楊紫安,楊紫安伸手點點他的額頭道:
“你這鬼靈精,皇兄的東西,你也能弄了來,從今天起,我算真服了你,這是我出京時,皇上特意賞下來給你的,說每次他寫字,你都盯着這兩樣,眼珠子下死力的瞧,定是愛的狠了,所謂寶劍贈英雄,這兩樣給了你倒也不虧”
下面幾個丫頭都低低輕笑起來,蕙畹不免臉一紅,其實她盯着這兩樣看,完全是覺得這兩樣真是巧奪天工,估摸着值不少錢,沒想到卻被楊紫青看在眼裏,不過,雖被笑了去,結果卻蠻好的,這兩樣最終歸了自己,雖是御賜的不能賣,但哪天尋機會去古董店打聽一下行情,也不錯。
遂小心的蓋上盒子,放在一邊,抬頭又看向楊紫安。楊紫安嘴角上揚,牽起一絲笑意,從懷裏拿出一個銀質雕花懷錶遞給她:
“這是洋人進貢來,太後賞下的,我看着新奇,就留了給你,你素日裏就認不大清時辰,這樣也更方便些”
蕙畹接過細細把玩,正面是嵌白玉的仕女圖,背面鏤空雕花,可見裏面精密繁雜的機芯,這個東西在這個時代,的確是有銀子也買不來的稀罕物件,她也只在尚書房和皇上起座的暖閣看到過西洋的鐘表,可見不是尋常能得的,急忙下了炕,諂媚的一鞠躬道:
“博惠謝世子哥哥惦記,這個正是救了我的,最實在的好東西”
楊紫安笑着點點她的額頭,些許問了些這幾天都做什麼,兩人說笑一會兒,就到了晚膳時分,除非大宴或年節,平安王府平日裏都是各喫各的,每院都有自己獨立的小廚房,倒也便利。
楊紫安留了蕙畹喫飯,飯畢,蕙畹打量楊紫安有些倦怠了,遂起身告辭,楊紫安也沒留,反正明兒她還要來府裏和自己一起讀書的。
有了皇上認可,洪先生越加悉心嚴厲的教授蕙畹,這次更糟,身邊沒有了衆多槍手,每每罰抄,都令蕙畹苦不堪言,最後終於尋了一個徹底的解決之道,那就是索性打疊起十萬分的精神,來學好也就是了。
折騰一陣,這纔算真正認真起來,有前世的基礎和這世的聰敏,加上的確刻苦用功了,蕙畹的進步是巨大的。
不僅洪先生常常帶着笑容,滿意的頷首,就是那琴藝的師傅也暗暗納悶,以前教這個博惠公子,可頭疼的緊,雖是伴讀,可世子爺甚是着緊,這個博惠公子雖古靈精怪的,偏於樂理上甚是不通,教了半年,連宮商角徽羽也弄不懂。
說實話,雖在詩書上素有名聲,琴藝上,實實是塊朽木,可誰知,從京裏回來後,彷彿變了個樣,雖不能說多天才,但至少認真對待了,不像以前那樣憊懶,又兼本來就是個聰慧的,到學的很有些樣子了。
小叔婚後一個月,就攜了妻子去江南上任,博文、博武、賀家兄弟和宗民宗偉,繼續在府學唸書,劉家也舉家搬來了平安城裏安家,和張家離的不遠,往來甚是方便。劉三舅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如今在平安城裏也是數得上的。
三年後,平安府可巧出缺了一個正八品府經歷,劉東林保薦,張雲卿原地不動,直接升了上去,雖說仍不入流,但已經是連跳兩級很不得了了,蕙畹也滿了十歲,而楊紫安十七了。
又是一年春,平安王府後面寬闊的教場上,傳來一陣清脆的吆喝聲:
“駕!小白,快追上去,快啊!咱們不能讓大黑小瞧了去......”
聲音清脆,有些氣急敗壞,午後的陽光穿過教場旁大樹的枝椏,照下來,印下斑駁的陰影,教場上跑着兩匹馬,前面一匹通體黝黑,高高壯壯,神氣活現,馬上坐着一個身穿白色錦緞騎裝的少年,陽光化作縷縷金光,照在他的身上臉上,俊秀的五官和矯健的身姿,顯得更加璀璨奪目,如果細看的話,會看到他臉上掩不住的笑意和眼中促狹。
後面的一匹白色的小馬就跑得慢多了,不過也莫怪,馬上的人兒也不大,看上去不過十歲左右,粉妝玉琢的一個小公子,穿着一件大紅的騎服,手裏握着小馬鞭,雖然高高揚起,卻始終沒有落下,只出口吆喝恐嚇着胯下的小白馬。
小白馬彷彿也知道主人不捨得打它,故也不怎麼出力,只一路小跑不緊不慢的尾隨着前面的大黑馬,很搞笑的場景,卻是平安王府教場,近一年來,經常能看到的場景,不錯,這兩位正是楊紫安和蕙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