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面聖
走到寶隸宮外,德昭面上含笑,道:“你是哪個殿裏的?”
我垂下眼簾,回道:“大皇子可知道近日被送進皇宮的一班南漢降臣?我便是其中之一。 ”
他好奇的看看我,突然呵呵的笑出聲,說:“你是怕我跟皇後孃娘告狀,說你在宮中亂跑吧。 我趙德昭可不是你所想的那種人。 ”
“大皇子爲何會覺得我說的是講話?”我凝眉,問道。
“你只知道南漢降臣被押進京,卻不知道父皇並未將他們安置在皇宮之中,你又怎麼會是南漢人呢?”他說。
劉鋹和容兒他們並未在宮中?那潘美當日所說的話,看來都是爲了將我糊弄過去。 我不禁憂心忡忡,很擔心容兒和小皇子的安危。
“您可知道他們近況如何?”我對德昭說道。
他見我一臉焦急,便凝了笑,道:“你真的是南漢女子?”
“請大皇子將劉氏的境況告訴我,蕭凝感激不盡!”我說着,就要屈膝給他跪下,卻被他攙住了。
“蕭姑娘不用行此大禮,”他扶了我起來,誠懇的說道,“我只知道父皇將他們安置在了汴河旁的離宮裏,而且沒有爲難他們。 ”
我不但沒有放心,反倒更加揪心。 趙匡胤在數年前曾攻下蜀國,也是將其君主孟昶安置在離宮之中,以禮厚待。 可惜好景不長,那孟昶很快就不明不白的死於非命。 劉鋹雖殘暴昏庸,但終究與我一場情分,容兒和小皇子也還需要他地照顧,我是斷然不想讓他出什麼意外的。
“蕭姑娘!”正在愣神,突然傳來莫顏的叫喚聲。 她站在不遠處,直勾勾的盯着我和德昭。
我低頭一看。 發現德昭的手還停留在我的衣袖上,臉上一窘。 他也趕忙放下雙手。 訕訕的笑道:“夜深了,就此告辭。 ”
我屈膝道:“送大皇子。 ”
莫顏慌不迭地跟着行禮,嬌着聲調說:“奴婢莫顏送大皇子!”
等德昭走的遠了,莫顏纔回過神來,衝着我陰陽怪氣地說道:“蕭姑娘真是天大的福分呢,能跟咱們大皇子拉拉扯扯。 ”
我不睬她,轉身往宮裏走去。 莫顏不依不饒的跟在身後。 說:“這皇宮可不比那南漢的小朝廷,容不得一些女子自持美貌,胡作非爲。 望姑娘潔身自好,不要玷污了咱們大皇子的名聲。 ”
我停下腳步,看向她得意洋洋的臉,冷聲道:“既然大宋宮規如此嚴謹,爲何身爲宮女卻能大放厥詞,這種污言穢語更是有辱大皇子的名聲。 ”
幾日與她住一屋。 我從未像今天這般反駁過她地話,想來把她氣的不輕,一張臉漲得通紅,憤憤道:“我雖是宮女,卻也是正兒八經的大宋人。 你呢,一個俘虜。 喪家之犬,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我是亡了國,”我說,“但是若你再不改如此狹隘的脾性,早晚要丟了性命。 ”
“啊呀,你這個女子,”莫顏瞪着眼,大聲叫道,“說話如此惡毒,等到皇上砍了你們的國君。 就輪到你了!”
我這次沒有妥協的意思。 緊緊逼問道:“你說皇上砍了誰?”
她撇嘴道:“整個皇宮都知道呀,你們那個短命的國主投降之前。 還不忘燒了自己的國庫,黃金萬貫,白銀珠寶全部化爲灰燼,可把咱們皇上給氣壞了。 聽皇上跟前地姐姐們說,龍顏大怒,正想找個法子狠狠的整治你們呢!”
我聽了這話,不再理她,只顧自己回了廂房中,留下她在身後邊走邊罵罵咧咧。
晚上臨睡前,採荷爲我鋪着牀,說:“莫顏那丫頭沒心眼兒,嘴是毒的很,卻是不會害人的。 姑娘只當是聽見知了叫,別往心裏去。 ”
我坐在銅鏡前,取下發髻上的簪子,道:“在後宮裏,這種性子怕是早晚要喫虧的。 ”
“若不是這樣,以她們姐妹兩人地模樣,也不會混到連娘孃的身邊也近不得,”採荷直起腰來,笑道,“容貌倒是周正,可惜長了張辣嘴。 ”
我從鏡中望着她,笑吟吟的問:“採荷你本來是在哪裏做差事的?”
她頰上微微一紅,說:“曾在大皇子*裏服侍過。 ”說完,就匆匆的去了外間。
我見她神色異樣,分明是小女兒家的羞態,不禁笑着搖了搖頭。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隊宮人忽然按序出現在廂房的門外,出去端水的採荷有些發懵,向他們打聽發生了何事。 領頭的公公說:“皇上今日要會見劉鋹及其羣臣,這邊廂房裏居住的女子也要一同前往,雜家特地帶些侍女來爲她梳妝打扮,免得駕前失禮。 ”
接着,宮女們魚貫而入,湧到梳妝檯前,將一臉驚愕地我團團包圍住。
許久沒有修飾過自己地外表,我對這些梳妝打扮竟有些不適應,傻傻的看着宮女們爲我攏起如雲般地秀髮,精心的斜梳爲鳳髻,插上了點翠嵌珊瑚松石葫蘆頭花,側邊鑲上翡翠蝴蝶簪。 臉上再稍稍的上了些粉粉的胭脂,銅鏡中的我,便宛如回到了當初在漢宮中的模樣。
站在遠處的採荷以及莫家姐妹看的有些呆了,目不轉睛的盯着我。
最後換上淺碧色的花籠裙,身披長至拖地的絲羅翠煙紗,一切便打扮妥當。
坐上了前往保和殿的轎輦,我想着今早的事,始終覺得有些不對勁。 身爲俘虜,爲何還要將我打扮的如此細緻,這才真的像是於理不合。
到了保和殿外,一下轎,映入眼簾的居然是晉王和趙普,他們二人的身後,全是我所熟悉的面孔。 劉鋹看到了我,連忙移開目光,臉上略有愧色;他身旁的龔澄樞和李託,則都垂頭喪氣的模樣。
“容兒……”當我的目光與容兒相接時,情不自禁的輕聲喚了出來。 她目光中帶着哀怨,對我微微點了點頭。
晉王聽見了我的聲音,忙轉過臉來,劍眉下一雙深邃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我。
我怔怔的望着他,有些失神。 他一定還在怨我沒有隨他出宮吧,否則他的目光不會這麼冷冰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