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這便是前日泥菩薩所批之言,而今雄霸堂內,兩側巨石金柱上便貼着這兩句真言。
聽文醜醜說,這幾日他師父雄霸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反覆琢磨着這兩句話,只怕夢裏都能念上幾句,當真有入魔之勢。
殿堂之內,雄霸氣勢依舊威懾逼人,即使是慵懶的側靠着椅座,眼底的精銳之光也絲毫不減。
堂內金碧輝煌,內室屏風虛掩,薰香繚繞,他面前的桌子上擺放着那個飾有太極圖的“乾坤挪移五行大寶盒”,正鑽心研究着,嘴邊唸唸有詞,“風本無形無相,無一刻靜止;雲亦聚散無常,飄渺不定!縱窮究玄機,也算不清天上風雲反覆。”
他不解的回想着那句話,唸了起來,心情越發煩悶起來:“甚麼意思?”
秦霜踏足,上前一步,朱脣微啓,但笑道:“意思是,師傅您一遇風雲,便能化作九天之龍,天下將盡在腳下。”
雄霸聞言,向屏風外望過去,但見屏風後面,白衣少年翩然而至,面容俊美秀淨,氣度出塵,一縷青絲柔軟的垂落在左肩,右邊發齊整翻上,白紗絲帶束起長髮,一襲長袍勝似新雪,溫順的垂手侍立,面帶柔和冷清笑意,聲音細柔清寒若冬至飄雪,清越溫潤。
他的肌膚一如他的衣衫一般白淨無物,叫人見了便欣喜,清爽異常。
但是,比之相貌,顯然他的話更叫人欣喜萬分,激動猶若滔天海浪,起伏之勢可撼動天地。
雄霸當下抬手,招呼他上前,眼底精光頓顯,朗聲輕柔道:“霜兒,你過來。”秦霜含笑走近,讓雄霸習慣性的攬抱着肩,“爲師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
“霜兒不敢。”
秦霜趕緊低眉順目,心裏只想雄霸何總是拿這樣話叫他慌亂?好似一見他無端慌亂,那人的心情便即刻好將起來,哈哈直笑的歡暢。
雄霸向來知道這個秦霜對自己是忠心不二,自己的話對於他是就是最大的真理名言,心說我讓他往左,他便不敢往右,我讓他上天,他便不敢入地,這樣長久梳理的意識,會讓他莫名興奮雀躍。也是自小教自己調、教的好,想也不枉費自己一番心血。
見人低着腦袋,乖巧順從,眼裏卻又慌亂不知所措的模樣,便當真就是不自覺的展露笑意,一解多日來的煩悶,輕一揮手,雲散天霽。
“有甚麼敢不敢的?我們師徒,不分彼此。”他拉着秦霜坐下,秦霜就是不願坐,依舊站直,侍立在一旁,想着也不知道雄霸讓人找了他來爲什麼事,那人也不說,就是讓自己這麼傻站着。當然,這種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自然能夠適應。
只要乖乖站着,靜立不動就成。
雄霸也不勉強他,就讓他在旁邊望着。
自看看他,指了指寶盒道:“這是泥菩薩帶來的,是由波斯巧匠所制,上面共有108組天乾地支,說若是拼成正式還原,寶盒打開,便能算得我下半生的命運。”
秦霜盯着寶盒細看,只心道,這個雄霸上半生的命運還未開始,倒是擔心起下半生了?這風雲還不知道現在何處呢!
“師傅,還是先找到風雲再說。”秦霜被那人一看,低了低頭,便知道自己多嘴了,也不敢想太多,想的多,眼神難免引起疑慮。
雄霸足足盯了他的臉好久,見他也沒有什麼異樣,才轉過頭去。
秦霜堵在胸腔的那口氣也慢慢一絲一絲輕緩的吐出。
“□□、一遇風雲便化龍”雄霸難得眯起神採的眸子,“霜兒,你說信是不信?”
他緊緊盯着秦霜,甚是疑惑,好像他能知道答案一般。
秦霜固然是信的,此時若說不信,那就是找死。
“師傅若信,霜兒便信。”
雖然是習慣了秦霜的言聽計從,但是此時,望着秦霜一絲輕微閃躲的眸子,雄霸還是皺起了眉,畢竟是自己看着的孩子,有什麼能逃過他的眼?
當下嗖的一下,快速的抓起了秦霜垂落的手掌,反掌仔細瞧着。
“師傅。”秦霜此時武功還是很弱,纖細的手掌叫大力一對摺,疼的冷汗直冒。那人掌心的溫度若烙鐵一般燒灼着他的手背,強勁的吸附力道更不容他有絲毫躲閃。
雄霸瞄了他一眼,手下輕巧,看似並無用力,就是看着他的手掌細紋,左手食指尖細細磨蹭描繪着紋路,弄的秦霜癢癢的,直忍不住想躲,後又忍住了,就是手掌忍不住的顫抖。
“掌紋斷命理,玄機在其中。”
他沒有出聲,緊緊抿着漸漸有些蒼白的脣,大眼睛掃過雄霸的臉,並沒有發錯那股殺氣,也就放下心,順着那個人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那人卻是在給他看掌紋。
“霜兒,你生命線幾次斷裂,命懸一線,線紋不長,終是大劫難逃。”雄霸嘴角微揚,又端倪起上面那條線,霎時臉色難看,“霜兒你感情線短而細微,表示面上溫文如玉,柔軟如春風,實則心地冷酷,漠視衆物,天生涼薄無情。”
秦霜一時沒了聲音,霎時慘白着一張臉,饒是他再怎麼淡定,也不能壓制此刻跳動可怖的心,這不是前世算命瞎子給自己定的命嗎?
雖然自己從來都是不信的,但是雄霸這又是什麼意思?這話由他吐出,難免詭異。視線一時不知停留何處。誰知道他的失措慌亂神色倒是取悅了對方,就聽得雄霸朗聲一笑,“霜兒不信命,我卻信命。”他把秦霜的忽的拉過身邊,迫的秦霜一個不穩,只倒在他懷中,任人掙扎不開,但是秦霜也並不掙扎,如還在沉思什麼一般,出了神。
晶亮戾氣的眸子似乎要把他看穿了一般,“我還要知命改命,你既然命不長久,那就由我來續上,我給你命,你就終其一生常伴,承歡在我膝下;你若是無情無義,我卻要你有情有義,縱然不行,放任無情也罷,只許忠誠此生待我便可。”
秦霜臉被扳過,面對着男人的暴戾氣息,突然倍感壓力,出走的魂魄也歸了元,疑惑的皺着眉,被那閃爍熾熱的目光看的臉上火熱熱的發燒,腦子裏哄的嗡嗡作響,一時眉間鬱結,緊閉着嘴脣不願說話,長久的沉默。
這多日來,日夜相處,朝夕相對,他也深知,這個雄霸看似無情殘忍,實則心熱似火,偏生也是孤高自帶寒,以此便強行澆滅了他的那顆心。他站的地位何其高,身爲“天下會”幫主,武功可稱當時之秀,受萬千人敬仰愛慕,小幫派將天下會視作奮鬥的目標,好武學的青年志士更是把他當着心之神邸,遙不可及,不過,那終是一場繁華的過眼雲煙,等到時辰一過,他終會叫人遺忘。
若是他敗了,不再強大了,或許,那些人更是鄙夷自己曾經還仰慕過他。
所以,那些大俠們纔會樂衷於使自己變得更強大無敵。
但是,也許雄霸並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他只是單純的想要擁有天下,叫人知道他的強大,膜拜他的無所不能。
也叫自己身邊的人感受他的力量,不容置疑的力量,而後乖乖的誠服於他的腳下。
他時常看着秦霜的神情,都無不在宣誓着他自己的能力。
秦霜很是不喜歡這樣的感覺,終歸覺得那人太過於給自己壓力,好像自己跟着他就是因爲他的強大,因爲他的權勢一樣。但是,細細看着,想了一番,又卻不是。那個人怕是隻是擔心他失敗後,自己會和其他人一樣,因此離開他身邊,因此,不斷的重複,即是一種承諾。或許,這就是有作爲的人們天生裏所缺失的安全感。
秦霜面上突地瞬間換上一抹淡笑,輕微動作,直起身子,雄霸也恍神,忙鬆開了手,放了他。隻眼睛掃到他被勒的白皙頸項上,那道刺眼的紅痕,頓了頓。
秦霜一改往日的冷情,只訕訕打岔,棄方纔的話於不顧,笑道:“師傅,近日怎的不好好修煉三分歸元氣,不是說三日後便是和劍聖決戰之時嗎?”
雄霸轉開視線,不再看他,淡淡道:“泥菩薩說,我和劍聖之戰許得還要等上十年。”
“哦?”秦霜實在不想,這雄霸這樣聽信那術士之言。
只是事實告訴他,是不得不信的。
次日,飛鴿傳書。
卻是劍聖親書:“與君之戰未能如約,延期十載再決生死。”
“好個泥菩薩,萬事盡不能逃過你的眼。”雄霸位居總壇之巔,寶座坐定,向着萬里河山,衆徒百千,揚言大笑,“只需風雲得手,我雄霸便可稱霸武林,待化作九天之龍,天下,亦不遠矣!哈哈!”一陣陣笑語響徹雲霄,若腹中傳音,直進入每個人的腦海,迴旋長久不消。
秦霜始終站立在他身後,望着他。本自清寡的眉宇之間說不出的憂色。
卻讓他攬着一擁,便不得不露出笑顏:“霜兒願師傅早成霸業,一統天下。”
“好,好。”雄霸摟的他更緊,“有霜兒這句話,天下可謂已盡在我等腳下。”他眼底光彩四溢,復望着衆裏。
“幫主英明,文成武德,一統天下,唯我獨尊!”
幫衆竭力嘶喊,散後,便開始作手去找風雲。按雄霸幫主的意思,取命理的生辰八字,名字裏有風雲的孩童少年,一併帶回天下會總壇,讓其一一過目。
這倒是秦霜萬萬沒有想到的,泥菩薩居然把聶風,步驚雲的生辰八字教給了雄霸,這樣一來,勢必那兩人想躲也是躲不掉的。
只是有風雲二字的孩童人數衆多,但是符合生成八字的卻沒有。雄霸自然知道天下難得的道理,也並不着急。
“霜兒。”
“是,師傅,霜兒在。”幾日裏,天蔭城內,四處張貼告示,找尋風雲,他不免也是要去的。
雄霸只望着另一份名單,瞧了他一眼,隨即想了半刻。
“霜兒,師傅給你一個任務。”秦霜頭也沒抬,仔細聽着,“霍步天拒絕天下會的招降,看我們不起,於明日還膽敢公然宴請四座爲其賀壽,實在無禮之極。師傅要你明天隨飲血骷髏雪暗天一起,剷平霍家莊,懸其首級於城門之上。”
“師傅,我…”
他頓時開始眉頭打結,爲難起來,實話說,這麼多天了,他從來就沒殺過一個人,雖然處在這個時代,但是,備受薰陶二十七載,在他心裏,生命誠然還是可貴的,他實在不能做到像他人那樣隨意的踐踏生命。
而且,師傅也從來沒要求他殺過人。
這麼這會子,他想着拒絕,卻欲言又止。
雄霸也知道他生性善良,不願傷他人性命,可是,這卻不得的。
萬事總是要開頭的,秦霜不可以做個他懷裏善良的兔子,要是出了門去,更待怎樣?他甚至想要知道,秦霜會不會爲了他而去殺人。
就着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升起一股子好奇,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
“霜兒,師傅要你去殺人。”他語調細水流長,卻有着不可逆轉的走勢,“毋容置疑。”
他以等待的姿勢望着下面的他。
秦霜思量一番,自己想要生存,不殺人怕是不行了,就是文醜醜,難免對於不聽話的侍從還是要亂棍打死的,何況是他?終於還是溫順的點頭,抱拳道:“是,霜兒領命。”就是眉頭始終皺着,一直出了門,還是不能舒展。
雄霸看在眼裏,卻只是笑。
“幫主啊!您真的要霜少爺去殺人啊?他向來愛清靜雅緻,哪裏能聞得血腥?”文醜醜纖細的嗓音從身邊傳來,時常笑盈盈的臉上也滿是疑惑,這幫主向來不願意霜少爺沾染血跡輕塵,總是讓他穿的白白淨淨清清爽爽的,一直好生養在第一樓的側苑,幫內說起霜少爺,無不都肖想成一位白淨清爽俊美的純真小少年。可是,這幫主前讓他去城內忙的團團轉,弄的疲倦不堪,這會子倒是指派他去殺人了。
雄霸輕笑,揮揮手打斷他的話,“醜醜,你不懂。我要霜兒溫順如兔、嬌貴如貓,忠誠如犬,要他心地良善,卻也只得待我如此,何能待旁人也是那般?他本命裏無情意,何須要悲憫衆人?他不願殺人奪命,我卻偏生要他那樣爲我殺人。旁人是生是死,與他何幹?”
文醜醜臉上在雄霸看不見的地方糾結扭捏,但是,在雄霸一轉過頭來,他便笑盈盈的諂媚道:“啊,是,是,幫主說的極是。霜少爺只需要對幫主您一人忠心,心底只需裝下幫主即可,其他人一概是狗屁,是狗屁。”
雄霸本來繃着的臉,慢慢裂開,聞言大笑。
外面,秦霜木然。
面色愁容,此時,秦霜也不過是覺得裏面朗聲歡笑的雄霸幫主也着實可憐了些。
坐擁山河萬里,殿宇金碧輝煌,生光四溢,卻獨獨那樣去渴望得到一顆死忠的真心。
他也許並不是要秦霜怎樣,只是覺得少了個人作陪,秦霜不過是個符號,不過僅僅只是爲了證明這世間還有人心裏裝着他,這樣一想,倒是和秦霜他這個人沒有多大關係。
多年之後,他也曾心說,你的心裏裝滿了天下,卻獨獨要我心裏只裝着你?
卻說,你的心早已被天下所容,那我,又要放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