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一行人一路跟着那人去了天蔭城,一直向東,進入南郊的一個祕密山洞內,內部先是暗深窄小,也得虧他身材尚且嬌小瘦弱,入內行走並無難處,就是長衣上沾了些許溼黏的青苔,而後面雪暗天等人卻有時不得不彎腰行走。四壁潮溼,生有厚厚的青苔,進的深處,這才微覺通明寬敞些。
洞內寂靜無聲,只有不時上面滴落的水聲。秦霜讓幾個人守在中途的洞口,帶着雪暗天和另外兩個人進去。
只遠遠便聽見內面有了人聲,四人便隱在巨石後面望過去,那背對着他們的確是剛剛撕走榜文的漢子,他們也和人打聽過了,這滿身橫肉的漢子確是叫豬肉榮,是個天生的啞巴,腦子榆木得很,常在城內廝混,平日也幫着人殺豬謀生,當然,也會偶爾做着這些爲人利用的蠢事。
就見他拿着一疊剛從各處撕下的幾張榜文,皺巴巴的遞給了另一個坐在石頭上的男子,那人滿臉鬍渣,斜眼去看豬肉榮,端的是傲氣的很,顯然不是一般人。
他們相互也不說話,眼神碰了一下,就便是默默準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行當,正在此時,從暗部飛來一個石子,擊落了男子手中的銀兩。
那中年男子手上喫疼,一驚之下,落了錢,立刻翻身抓住了腰間的配劍。
“誰?給你大城爺滾出來。”
他茫茫的四顧,竟也不知石子從哪個方向飛出來的。
“卻原來是你撕去我們天下會的榜文。”一個藍色布衣的年輕人從石後走出來,拿劍指着他。而其後,便是秦霜,後跟着雪暗天和另一個青年。
那自稱城大爺的見面前這白衣少年,少年面上柔和無物,就是皺眉看着自己身上的青苔,細細打量着,不時的拿着衣袖去拍拍,顯然是個極愛乾淨的,就是望着樣子,倒像是個輕微的潔癖患者。中年男子面露疑惑,後掃過少年身後冷硬盯着自己的雪暗天,這纔再度把視線停在少年身上,此時,少年就是淡淡的看着自己,並不開口。
他自先開口,拱手冷笑道:“想是天下會秦少主?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仙骨不凡,端的是個妙極的人!”
秦霜一笑,還是不說話。那人便有些急了,汗水連連。
就見前面那位侍從大聲呵斥:“放你孃的狗屁,我們少爺豈是你這鼠輩能評價的?你這黑山寨的鬼,竟敢撕去我們榜文,公然和天下會作對,想是活膩了。”說着就要拔劍。
不及那人出手,秦霜便輕喚一聲,“阿離。”這叫阿離的年輕人聽聞了,便哦了一聲,乖乖收起自己暴躁的性子,退到秦霜後面,一旁同進來的阿原卻在後面偷偷撇嘴笑話他,被阿離兇狠的一瞪才訕訕正色。
雪暗天上前一步,討着秦霜示下:“少爺,怎麼辦?”
“咱們先宰了他。”後面阿離說話,被秦霜掃了一眼,便不再說。
秦霜思量,師傅一直想找機會剷平黑山寨,苦於沒有藉口,這次也算是個好機會。
那人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只道:“我大城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件事和咱們黑山寨沒有關係,是我私自行動。實在是你們天下會太過分,搶了我們黑山寨生意,讓我們一整年來都沒有新收新幫衆了,我大城一早就看不下去了,今日你們要殺便殺。”
一語畢,卻讓暗中飛出的一箭射穿左胸,當場倒下。
那箭是從左邊出來,後面阿離阿原跟着追了出去。雪暗天和秦霜去看時,那人早已中毒身亡。
秦霜皺眉,一眼掃過,這才發現那個縮在角落裏的豬肉榮早已不見了。
他們起身,四處去查看。四下裏並無人影,也無異樣。
“少爺,咱們還是先回去再說。”雪暗天湊近來說,身邊帶着秦霜,他實在不放心。
秦霜也覺得今天己方人過少,對方卻又是在暗處,也只得掃過洞內上方暗黑的高頂,卻不曾想,此間場地雖不大,但又高不見頂,也是點了點頭。
就見一個輕飄的黑影在身後飛過。待到回頭去看,卻又不見。
他們也相互準備尋着原來的洞穴出去,秦霜正好途徑一個巖洞岔口,卻於暗中叫人拉住衣角。
他輕呼一聲,後面人都跟了上來,前面探路的阿離也趕緊回身。
這才發現蹲在另一條岔路的紅色身影。
秦霜擰眉疑惑,這人正是步驚雲。
他卻怎麼在這裏?
不及他去問,就聽步驚雲沙啞低沉道:“走這條路。”指了指自己的身後,說着便起身行走。那路相比於他們走的那條,更加窄小。
其他人正在猶豫中,秦霜卻已然抬腳欲要跟了過去。
“少爺,小心有詐。”雪暗天實在不放心那個面相陰暗的小孩。
“沒事。”秦霜倒是不相信步驚雲會害了他們。
就聽步驚雲回身,看着秦霜說:“那條路外面被無雙城的人包圍了,前面就是陷阱重重,他們今天本就是想對付你們,若不是想要活捉你,怕是早就亂箭射死你們了。”
經他這麼一說,一羣人這才恍然大悟,知道守在的洞口的兄弟們卻不是出了洞口。
秦霜這纔想着自己這次確實魯莽,也是江湖之事涉足太淺。而雪暗天向來不善謀略,後面那兩個更是不行。正想着,就被人輕輕碰了碰。
“你跟我走。”
說着便拉着秦霜的手腕,一路向前探去。
後面幾位只得埋頭跟着。
他們一路向南,彎彎繞繞差不多花了半個時辰,期間穿越了無數看似無路被蔓藤堵住的穴口,這纔到了洞口。
而洞口之處,腳下卻滿是藤蔓,而後便是成片的森林,眼下足足四丈高才及地面,這顯然是不能用輕功便下去的。就見步驚雲鬆開了他,把短刀咬在口中,捲起衣袖便準備往下攀爬,小小的身子韌性極好,服帖的趴在石壁上,一手拉着蔓藤,一手對着秦霜伸過來,大眼睛晶亮的看着秦霜,嘴中咬着刀柄,也說不出話。
誰知阿離上來一打拍掉他的手,和着阿原一左一右的護着秦霜,“少爺,您當心!”
秦霜狠狠瞪了阿離一眼,便看着一邊已經開始往下爬的小身影,小臉堅毅異常,掃過上面的他,而後便輕忽的飄開了。
秦霜也緊了緊衣裳,便拉着蔓藤,並不要阿離阿原很是多餘的照應。
這蔓藤密佈,結實,也不是很難爬。幾個人三兩下便下來了,他們剛自落地,坐在地上的人便拍拍屁股,走近了些。
就見他把刀插在腰間,從衣內掏出一疊佈告攤開,俱是天下會的招門衆的榜文。
“帶我進天下會。”
秦霜見步驚雲眼底漆黑一片,看不出異樣情緒,但是卻只覺得莫名的堅持。
他揮手叫其他人都遠離些,這才面露憂色,淡淡的道:“你想報仇?”
步驚雲不說話,就是黑亮的眸子看着他,面色冰冷,舉着榜文的手更加的高高遞過來。
秦霜看着他小小年紀卻如此執着,眼中神色完全是久經人世的蒼茫,也是心底憐惜。想是,自己兒子也如他一般大,卻是連腳都是要他洗的,睡覺都要他哄的,自小幸福,哪裏知道一點生活苦難?望着步驚雲小臉上佈滿的劃痕,沾着土,髒兮兮的,秦霜也是嘆氣,習慣性的欲要拿手絹給擦擦,但是一想起步驚雲可能的天然反應,心道還是算了吧!
他也不是不想把人帶去天下會,這步驚雲因爲天下會落個形影單隻,沒了家沒了歸宿,他也是不忍的,但是,這要是因爲殺師傅報仇,他卻是不願意見到的。對師傅對步驚雲都不好。
所以,他只得勸說:“步驚雲,你殺不了他,我也不會讓你殺了他。不要去天下會,去找個自己應該呆得地方,豈不好?”
他看着步驚雲,步驚雲卻冷冷的轉開視線。
半響才道:“我沒有地方去。”
秦霜聞言一頓,他確實沒有想過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去哪裏落腳。
他思想了很久,霍家滅門慘案,確實不完全是他師傅的錯,步驚雲想也是知道一二的,若是一定要尋仇,他們卻不能承擔全部責任。而且,他是步驚雲,能助師傅得天下,若是師傅能待他真心實意,他定然也不是一定要反叛的。所以,要是步驚雲忠心,師傅放心,讓他們師徒關係交好,那自然沒有什麼相互殘殺的事了。這其中,只得需要步驚雲忠心對待師傅,把天下會當着自己落腳之地,有了感情便不是說反就反了;再者,一定不能讓什麼“九霄龍吟驚天變,風雲際會淺水遊”傳進師傅耳中,這敗也風雲的話還是就此打住的好。
如此,師徒幾個各自都好不是?最主要的還是那個泥菩薩啊!
正想着,就見步驚雲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
秦霜只道:“想我帶你進天下會也不難,你且喝下這個。”
說着,從衣內掏出一個藍瓷畫的瓶子,遞到步驚雲的面前,步驚雲蹙眉,並不接,只不解的看着秦霜。
“這叫‘飲花露’,入口猶如花露清香,甘甜純美,是我們天下會暗部祕製的一種□□,毒性不強,喝下也如常人,並無異樣。但是卻需在服下藥物的三個月後再服一劑,否則便會渾身猶如火燒,直達心窩,數月之後,便會身亡。”秦霜笑道,“這是我們天下會給特殊的人特殊而備的,我今日也要爲你備上一份。”
他本是要嚇嚇步驚雲,誰知那人聽了,也無異樣,只點頭應了一聲,隨手接過了去,仰頭喝了盡。
秦霜瞪大眼,實在不想他這般利落,也自覺自己心裏過意不去,不願看着,孤自側轉過身去。
就聽步驚雲冷笑道:“他卻也爲你備上了一份?”
秦霜擰眉,聽着這話實在彆扭,也沒有回答,就是正過身子,視線微低,和步驚雲對視數秒,面容清冷寡淡,後面貼着面道淺聲,“你須知,而今之後,步驚雲的命便是我的了,因爲這劑藥的解藥卻只有我能有。”
小小的步驚雲聞言臉色一白,眉頭一皺,本自冷笑的面容轉化爲無法言喻的糾結表情,後怒目瞪圓,雙眼血紅氣焰蒸騰,捏緊拳頭:“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就是天,也管不了。”緩緩後退幾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秦霜見到他生氣了,反倒心底一鬆,有情緒總是好的,心下不怒反笑。
他也不理會步驚雲的不滿,徑直慢道:“天自大地猶廣,但卻終有人窮盡畢生無落腳之處,對於你我這般沒有去處的人來說,天下會確算是個容身之所。”
步驚雲不解的抬頭去望着他,心道你我怎可一起拿來比較?
就見秦霜彎腰前傾,孤自說着:“昔日我們害的你沒了家,那而今就再由我們給你一個家,希望我們今後相處愉快。”輕柔細軟的低語一時讓步驚雲心下一擰,這句話何其相似!
“走吧!”秦霜纖白的手一伸,而後澄澈黑漆的眸子一亮,眉梢一揚,細長的眼睛彎起,無聲露出笑容。
步驚雲眉頭越皺越緊,掃了掃秦霜身後的一幹人,不情願的拿出自己的小手,猶豫着對着那人軟軟的手掌上狠狠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