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四公子,無憂
心頭悽惶。一霎時,趙婠想通了。若非孟休慼捨身相救,這一箭射中的,就是自己!她狂奔過去,就着四下散亂明滅的微光,發現這箭射在孟休慼右胸,不禁略略鬆了口氣。
她是什麼人?在斷魂山裏混着,見管了生死,入了西秦恆京,也是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趙婠趙阿囡那是何等樣冷靜鎮定之人!她的師父們、師兄們還都說她有大將之風。
可是,面對着眼前這盛放在白衣上的豔麗血花,瞧見那筆力清俊的幾行詩句、那暈染了衣襟整個下襬的潑墨煙雲風景都變成了觸目驚心的顏色,趙婠竟然不敢伸手將孟休慼扶起來。她渾身直哆嗦,努力不讓自己去想,卻無法不讓自己想,他要是死了……要是死了……怎麼辦?!
他要是死了……我要所有人陪葬!一股暴虐之極的野火從趙婠心底最深處冒出來,她眼神狂亂地掃視着四周,傷在怪獸利牙利爪中的人們不停地鬼哭狼嚎,這些聲音讓她愈發暴躁瘋狂,她想殺人,要殺人!春捲感應到她的心情,在她頭頂不住盤旋,只等她一聲令下,便要張嘴咬人。
真氣飛快地流轉,趙婠垂在身側、被大袖遮住的雙手指尖一閃又一閃,那是真氣即將奔湧出體外的徵兆。她站起身,抬頭,望向記憶中那支利箭射來的方向。這一刻,她不想再掩飾自己的修爲,她要把那些膽敢刺殺她的人全部殺死!
腳卻不能動。趙婠掙了數掙,沒能掙脫禁錮,她狂怒低頭,咬牙切齒。卻見,那不斷在白衣上盛放血花的人喫力地仰起頭,怔怔凝睇着自己。
孟休慼充滿擔憂的眼神讓趙婠所有的暴戾情緒霎時皆煙消雲散,她恍如隔世,方纔那個在心裏不停嘶吼着要殺人的彷彿是另一個她。我怎麼了?她問自己。
“囡兒……不怕……”孟休慼“哇”吐了一口血,面上帶笑,極艱難地說話。
趙婠大夢方醒,趕緊從懷裏摸出隨身必帶的藥瓶,抖抖索索,好半天才拔出瓶塞,把藥盡數倒出,就要往孟休慼嘴裏塞。
孟休慼一面笑,一面安撫她:“別怕,我不會死,沒射中要害。先拿一顆……”嘴巴被藥丸堵住,再吭聲不得。
趙婠怒吼:“不許說話!”孟休慼乖乖閉嘴,使勁嚥下藥丸,瞧着她着急模樣,心裏樂開了花。
理智重新回來,趙婠迅速觀察四周。這片街面已然亂作一團,哭天抹淚的百姓四散奔逃,那雜耍團的大帳篷不知何時被點着了一把火,正兇猛地燃燒着,散發出極難聞的味道。十數名護衛還在大戰怪獸,不過看情形已經勝券在握。遠處,隱隱約約聽見馬蹄聲,大概是大都的城衛軍快趕到了。
趙婠不敢再耽擱時間,迅速找準一處兩面皆是牆的角落,比起四面皆空的大街總能更好地掩蔽身形。雖然那支箭射過之後再無動靜,但她心裏仍然不自由主地害怕。雙手一用力,也不管孟休慼嗚嗚抗議,她極爲強悍地把人直接打橫抱起,飛快地竄到那處牆角。
驚魂未定,還來不及說什麼,趙婠猛然仰頭,卻見前面天空似乎飛舞着莫名的東西,讓她汗毛倒豎!
箭雨,一陣潑天箭雨!
趙婠憤怒地咒罵幾聲,擋在孟休慼身前,剛要從袖筒裏摸出機關物件準備抵擋,她面前已然跳落十幾個身影,手舉兵刃撥打疾射而來的羽箭。
幸好這角落尋得妙,那一篷箭雨真正有威脅的不過數百支,被這從天而降的十幾人盡數撥落。而趙婠早已派出春捲,給金甲蟲的命令是,循着箭雨找到敵人,全殲!
趙婠認出了來人,正是西秦御林軍的十幾員兵士,看來自己外出,師父也派了人跟着。
箭雨如蝗,一連三波。且這利箭不同尋常,箭支長且重,兵士們應付得頗爲狼狽,撥打了數支箭便覺手痠臂沉,喫力起來。有幾人功力稍淺,一時不察,中箭受傷,傷處流出的血不僅腥臭且青黑,顯見這箭上還抹了毒。中箭的兵士一聲不吭栽倒在地,人手本來就捉襟見肘,這下更是手忙腳亂。
衆兵士心中如焚,知道再來幾波箭雨,自己等人絕計抵擋不住了。自己身死事小,要是趙婠死在此處……
一員兵士急急大叫道:“縣主快走,兄弟們支持不住了。”這兵士眼睛一紅,卻咬着牙道,“小六小八,你們倆舉着死去兄弟的屍身作盾牌,護着縣主快走!來日給咱們報仇!”
箭雨疾射、兵士們衝上來護住趙婠與孟休慼二人、數名兵士中毒箭倒地,這不過是發生在數息間的事。趙婠手中早染血腥,可是,這是第一次眼睜睜看着有人爲了自己倒下,從此再也醒不過來。她的臉色瞬間慘白,昔年斷魂關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居然穿越了數年光陰,再一次纏繞在她鼻前。
發話的兵士一扭臉,見趙婠雙目無神,牙關叩叩,怒吼道:“縣主娘娘,還不快走!”
他卻不知趙婠此時正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按理說,以春捲的速度,此時它應該已經找到並且毒死了那些偷襲自己的人。可爲什麼,箭支仍然潑雨一樣灑下?春捲不但沒有迴轉,而且二人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繫竟然中斷了!
一剎那,趙婠明白了。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佈局之人不僅清楚自己的行蹤,並且對自己極爲了解。不管春捲此時是死是活,都說明了一件事,對方知道春捲的存在,而且清楚怎麼對付它!
趙婠激凌凌打了個寒顫,再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已經被人負在了背上。原來那兵士以爲她嚇傻了,不再多話,直接命人背起她,這就要逃命。而箭雨在此時已由密變稀,尚有命在的五名兵士咬緊牙關撥落最後零落的幾支箭,大口大口地喘氣,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趙婠一扭頭,靠在牆角陰影裏的孟休慼吞服了藥丸,正在閉目療傷,那從他身後透體而過的利箭從他右胸探出一截烏光閃爍的箭頭。趙婠忽然想到,方纔孟休慼中箭後所流之血殷紅,顯見箭上無毒,這又是怎麼回事?
此時卻不是探求答案的時候。趙婠從那兵士背上掙扎着要下地,揹着她的兵士嚇得大叫:“縣主,您要幹什麼?”
趙婠沉聲道:“休急,東魯的城衛軍已到了,敵人已去。”轟隆隆馬匹奔騰聲傳來,舉目望去,這片街面已經全是身披火樣紅披風的城衛軍。
少女清泠泠的聲音莫名給予了衆兵士鎮靜的力量,那方纔發話的兵士卻仍擔憂道:“儘管如此,還請縣主快快離開險地。東魯兵既然已到,您也不用再擔心秀川王的安危。”
趙婠下了地,蹲下身子,一個一個去看地上躺着的西秦兵士,苟活的幾人默默低着頭,都在想,這好好兒的做客怎麼就做掉了好兄弟們的大好性命?
趙婠抬起頭,滿面悲悽,輕聲道:“這毒厲害得很,見血就封喉。幾位大哥,你們放心,來日找到了兇手,趙婠必定以百倍千倍還之!”
幾員兵士垂首,見這十幾歲的小姑娘說此話時眼中臉上的兇戾狠毒之色大作,但這狠辣之色出現在她清麗的面容上,給幾人的感覺不是可怕反倒是英武。
趙婠與那名領頭的兵士商議,此處離賞鸝園還有不遠的路途,前路尚不知安全與否,她此時反而不能冒冒然就走,應當在此處等待救援,或者是由那數百東魯城衛軍護送回去。並且,秀川王因爲替自己擋了一支箭而受傷頗重,她也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領頭的兵士在軍中人稱老三,領着一支精銳御林軍小隊奉了老公子之命遠遠地跟着孟休慼來接趙婠的王駕,並且盡爲盡忠職守地在錦繡書院外頭一直等到了二人出來。爲了不打擾縣主,他們一直都不曾露面,哪裏知道會發生如此禍事。
老三覺得趙婠所說有理,自然聽從安排,當下老三派了叫小六的兵士回去報信,餘下數人護着趙婠,自己準備與已經發現了此處不妥的東魯城衛軍交涉。
趙婠探頭向街面看了一眼,似乎那隻怪獸已經斃命,但遲遲不見孟休慼那些護衛前來尋他,就怕喪生在方纔那一陣如瀑布潑灑的箭雨之中。
忽爾,趙婠聽見身後孟休慼一聲痛叫,趕緊蹲下身子去察看他的情況,卻見他居然反手把那支箭給拔了出來,鮮血泉湧,他抖着手給自己右胸點了穴道止血,可惜後背的無能爲力。見趙婠又氣又急地瞪着自己,孟休慼咧嘴笑道:“晚拔不如早拔,遲早要喫這個苦頭。你別擔心,傷得不重。”
這個傻子!明明臉都白得像紙一樣,手一個勁地抖,還說傷得不重。趙婠扶住他,探身去看他後背的傷勢,他卻扭來扭去不讓她看,趙婠別過臉低聲罵道:“呆子,我前世欠了你的!”把嘴湊到他耳邊,輕聲道,“要保密!”
孟休慼只覺得她噴在自己耳朵眼裏的氣息芬芳如蘭麝,她柔軟的身子靠着自己,骨骼纖細的玉臂輕輕摟住自己,纖細的手指在自己背脊上戳戳點點。一時間,孟休慼身體內還未流乾的血“轟隆”衝上頭頂,他覺得自己要暈了。迷迷糊糊聽見她說“保密”,便不假思索地點頭答應,直到趙婠鬆開了他,他還昏沉着,只一個勁傻笑。
趙婠卻以爲他流血過多,嘆一口氣,實在不忍心把他推開,便這麼半扶半抱着。她見老三已經領着東魯一名城衛軍走過來,終於放下心。
剛鬆開心神,趙婠聽得極輕微的“咯啦”聲響,還不等她反應過來,身後驀然一空,她只驚叫了一聲,整個人便往後栽倒。孟休慼根本來不及思考,探手捉住趙婠胡亂劃拉的胳膊,也跟着一併栽進身後忽然出現一個大洞的牆壁之中。
黑漆漆的大洞仿若一張正在哈哈嘲笑的巨口,西秦人與東魯人皆目瞪口呆。那幾名保護趙婠的西秦御林軍怪叫數聲,爭先恐後往那大洞裏撲去。
老三與那姓劉的東魯城衛軍佐將慌忙趕過來,還未到洞口,接二連三,方纔那數名御林軍便被這張“巨口”吐了出來。老三搶上前去一看,放聲痛哭,這僅餘的三位兄弟被人乾脆利落地扭斷了脖子,怒瞪着雙眼,死不瞑目!
劉佐將也肝顫,聽西秦人說,自家秀川王殿下也被那大洞給吞了,這可如何是好?!
老三雖然悲痛,卻沒失了理智。他拜託劉佐將替自己收殮袍澤們的屍首,又借了一匹馬,發瘋一般地絕塵而去,居然趕在先出發的小六前面闖進了賞鸝園。
老三入園不過一刻鐘,賞鸝園裏便射出尖利聲響大半個大都城都能聽見的沖天響箭。不多時,還在園裏的西秦軍明火執仗,一個二個通紅了眼睛,在將領的率領下往那處街面進發。沿途,有不少看見沖天響箭或聽見聲音的西秦人趕回賞鸝園,離得近的,直接加入大隊伍;離得遠的,回了園子又着急忙慌地取了傢伙追趕衆人而去。
賞鸝園裏面自然愁雲慘霧一片,老公子呆立在院子裏,臉色陰沉,眉毛亂跳,幾乎要按捺不住也跟着尋出去。
不提焦急的西秦人如何在大都尋趙婠,那兒東魯人也開了鍋。劉佐將不敢怠慢,一方面派遣人手入那牆壁大洞裏去追趕,另一方面火速把事情上報。
慄太後聽聞孟休慼出事,立時花容失色,跌坐在鳳座上,半響不能動彈。小皇帝哭喊着要去找皇叔,卻被永英公主孟姽嫿厲聲喝止。
最後,孟姽嫿傳令大都四座城門封鎖,點了禁軍一萬人馬,全城大索。她親自前往錦繡書院,卻被告知今天上午在秀川王與西秦的睿敏縣主告辭之後,孟大家不多時便接到一個口信,出城去了,至今未回,據說是與佈置在城外的機關大宗器有關。
孟姽嫿心中一沉再沉,知道今天這事絕難善了!等手下將事情前因後果查探清楚稟報上來,孟姽嫿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孟大家被城外的機關大宗器引走,妖獸突然失去控制,東魯軍中的機關重器飛廉箭車明目張膽出現,並且,今天下盤棋的人好像不止一拔呢!
哼!管你是何方神聖,敢在我東魯攪風攪雨,倒要問問我永英公主孟姽嫿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