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邁巴赫十分詭異安靜。
池綠縮在角落,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更不敢吱聲,她怕自己哪裏惹沈序秋不快會被扔出去。白舒菲被摁水裏的畫面歷歷在目。
坐在另一側的男人翹着二郎腿,電腦架在膝蓋瀏覽文件,熒屏光亮將他硬朗的俊臉照亮。
他打通了一個電話:“讓市場部的人這兩天儘快出一個收購江市霧溪溫泉的方案。”
雖然沒開擴音,但車裏過於安靜,電話那邊說了什麼一清二楚。
蔣霖冷靜的聲音有些疑惑:“江市?”
雲維集團的事業藍圖主要在花城,其他是根據城市特色發展領域,比如臨海的海市發展風電產業,科技之城江市發展低空經濟,至於江市霧溪溫泉酒店就是小魚小肉,他怎麼突然有興趣。
而且霧溪溫泉是江市首富白氏集團旗下的酒店產業,人家集團運營得好好的,大張旗鼓去收購也不定能成。
但是沈序秋既然說要收購,那一定有他的理由。
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好的,我讓他們三天後給出兩版方案。”
“沈亦琛前段時間來江市了,你送幅仕女圖過去,江市的副市很喜歡這玩意。”
話點到即止,蔣霖自然知道什麼意思。
“沈亦琛今天的行程發一份給我。”
沈序秋掛了電話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
電話鈴聲又響起。
這次是邱岸風,他似乎很絕望。
“大哥,你走怎麼不通知我一聲啊?你把人白三小姐得罪了,拍拍屁股就走人,我一個人在這很尷尬的啊。”
沈序秋放鬆地靠在後座,平靜道:“忘了。”
對面明顯無語了一瞬:“你怎麼不把你身邊那個叫池綠的女孩忘在這?”
池綠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瞬間緊繃了起來。
能不能別cue她,她只想當個透明人。
沈序秋沒理他這話:“該喫喫該喝喝,過段時間酒店姓沈,你要是感興趣,交給你管理,現在就當提前視察不足。”
那邊震驚了一下:“你認真的啊?白舒菲到底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連人家剛接手的產業你也要掠奪。”
沈序秋冷笑:“既然她管不住自己的淫手,不如去玩個夠。”
“我這叫君子成人之美。”
淫手。
池綠艱難地吞嚥,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詞,還是從沈序秋口中說出。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自己的手,想到昨晚情急之下握住他的手,還不小心碰到他腕上的紅繩,他沒罵她沒動粗,已經算大發慈悲吧。
看來以後要時時刻刻小心點。
從霧溪溫泉下山,直接去喫晚餐。
沈序秋在喫方面向來不將就,在江市也有固定光顧的幾家餐廳。
邁巴赫停在一條靜謐的街道,池綠欲言又止,想問問她也要進去嗎沈序秋已經砰上了車門。
秦朗看向後視鏡,柔和地笑:“池綠快進去吧,沈董沒說話就是要你跟着。”
秦朗最是瞭解沈序秋的。
池綠哦一聲。不知道她待會能不能蹭個晚餐。
從兩扇鏤空雕花木門進去,質樸雅緻的老舊咖啡褐木牆古色古香,穿着統一服飾的服務生出來前廳迎接。
餐廳正門的牆中央有一塊純天然洞石,貼着圓潤飽滿黃銅實心字??“敘蘭”。
敘蘭的領頭經理一眼看見一個臉蛋白皙的女孩乖巧地跟在沈序秋身後,手裏拿着相機,一雙清澄的眼睛好奇地張望。
見了他,友好地抿脣笑。
又純又甜,好似帶來了春風。
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招待沈序秋那麼多次,第一次見他帶女孩子過來。
經理上前說:“沈董,今天還是老樣子嗎?”
沈序秋淡淡嗯了聲,打探了句:“包廂都滿了嗎?”
領頭經理能坐到這個位置,頭腦自然是好使的,他沒事不會多此一舉問包廂有沒有滿。
思忖片刻,告知:“三公子這段時間來江市辦事,和幾個領導正在二樓包廂。”
沈家對外公開的家事以及人物關係,在名門望族裏面並不是什麼祕密。
經理口中的三公子是沈亦琛,沈序秋同父異母的三哥,家族裏唯一走仕途並且一路平步青雲的人物。
沈亦琛在這,沈序秋一點也不意外,畢竟纔剛看了蔣霖發過來的行程表,世界上又哪裏有那麼多偶遇和巧合。
他面上依舊沒什麼反應,只說:“醒瓶petrus送過去,記我賬上。”
“好的。”
進了頂層的包間,裏面色調溫馨素雅。
餐桌邊的小場地放了把古箏,頭頂圓形燈光泄落在古箏上,爲整個包間增添一絲古典雅緻。
池綠多瞧了眼,真是雅興,喫飯聽古箏。
沈序秋坐下後端起茶杯輕呷了口,眼角餘光女孩還木頭般杵在旁邊東張西望。他手搭在椅背上,懶懶散散地瞧她,她似也感受到了目光,迎面撞上視線後立馬躲開。
跟做賊一樣。
在他一動不動的注視中,她僵硬又好奇地轉過來:“小叔,您有事嗎?”
眼中是不自在的惶恐。
感覺講話稍微重一點就會被嚇跑。
“你站姿挺不錯,明天直接來公司試試崗,看看迎賓和保安哪個更適合你。”
“都不適合。”
小姑娘嚇得立馬搬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下:“我喜歡坐着,特別喜歡坐在圖書館看書,或者坐在教室聽課。”
她語調裏夾着絲絲慌亂,牆上射燈照在她臉蛋,透着嬌憨的溫潤。
“小叔,你要不要看看剛剛拍的視頻。”
她將相機放在桌面,慢慢推到他面前。
沈序秋輕抬下巴,不鹹不淡地說:“打開。”
搭在椅背的手巋然不動,明顯是等着人伺候。
“哦。”池綠稍微搬動椅子朝他靠近,上半身也微微傾向他,舉着相機將顯示屏湊近,憑感覺找到適合他看的高度。
他沒什麼耐心,看了開頭就發號施令:“刪。”
早知結果的池綠懶得問原因,抿脣一言不發地刪了十幾個,下午在公司拍的視頻刪得七七八八,除了一些她隨手拍的公司內部。
然後開始播放剛剛在霧溪溫泉拍的。
相機有點重量,是很多年前媽媽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佳能70D加上長焦鏡頭,她舉了5分鐘加上側着上半身,腰開始酸。
她頭頂的男人聞到似有似無的芋艿香,思緒和視線逐漸偏移??拿着相機的手纖細秀氣白裏透紅,指甲修剪得很圓潤,還能看見月牙,比溫泉池白三小姐的紅指甲順眼。
垂順的髮尾落在他挽起衣袖的手臂,蹭得癢癢的。
目光掃在她側臉,她正認真地看着顯示屏。
臉蛋暈着不健康的紅潤,睫毛不停閃撲,看上去很緊張很羞澀。
顯示屏裏面夜色朦朧,溫泉池霧氣嫋嫋,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在幽暗中閉目養神。
鏡頭從上往下。
男人俊朗的輪廓,冷白的膚色像是黑夜中切開的唯一亮口,吸收大地氧氣,肆意生長。
就袒胸的程度也能這樣羞赧,不知道的還以爲她看的是18.禁。沈序秋莫名生出逗逗她的心思。
“溫泉池倒是拍得挺有意境,非得我犧牲色相,你才用心是吧?”
“看不出來,小小年紀心思不純。”
“我沒有。”池綠冤枉地抬頭解釋,對上那雙深沉質疑的眸後聲音越來越小:“我都是這樣拍的……”
甚至因爲害羞,溫泉池拍得更隨意。
他身後有一盞橢圓燈罩落地燈,橘黃光從布罩裏透出亮色。
暖光印在他銳利硬朗的臉,他棱角鼻樑染上一層淡淡的溫柔光暈,漆黑的瞳色裏能清楚地看見自己。
霎時,一股令人窒息的侵略感從頭到腳將她包裹,她的呼吸彷彿困住,痠痛的腰肢被嚇軟,連帶舉着相機的手跌在他大腿根。
沈序秋擰眉,她幾乎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腿上,不重但酥酥麻麻,隔着幾層衣物也能清晰感受到一團猛然彈上來的柔軟在溫柔按摩。
意識到是什麼,他喉結輕滾:“光看不過癮,直接動手摸了?”
小姑娘看着纖瘦,實際很豐圓。如果不是知道她沒那個膽子和壞心思,還以爲她跟溫泉池那女人一樣,想佔他便宜。
“不是不是,對不起,我腰痠。”
池綠薄肌滾燙,利索地從他身上起來,挺直腰板正襟危坐。
生怕他說要砍掉她淫手。
緊張到腳趾頭都蜷縮時,經理帶着服務生進來佈菜,她如釋重負般輕籲了口氣,腰板還是酸酸的,手伸到後面揉了揉。
幾人在碗筷輕磕裏,井然有序地布好了前菜。
幾道小巧精緻的菜餚擺在釉色純白的盤,顏色清麗的食材浮在白瓷,像莫奈的畫。
佈置完畢經理問:“沈董,酒要哪種?”
“茅臺吧。”
“好的。”
泛着冷意的初冬少不了要暖酒,經理將沸水注入融白溫碗,再放入梅瓶造型的溫酒器,酒器口窄,熱量流失慢。
做好後又問:“今天想聽古箏還是琵琶呢?”
“不用,吵。”
“好的,那您慢用。”
以往幾次和邱岸風過來都會喝着小酒聽着古箏或者琵琶聲就餐,今日居然說吵,經理臨走前不免多瞧了眼池綠。
小姑娘坐得端端正正,蓬鬆黑髮襯着酡紅肌膚,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是不諳世事的清亮和羞澀,想起什麼似的,慌忙用相機拍攝菜餚,鏡頭時不時對準沈序秋。
沈序秋低頭看手機,由着她拍,也不惱。
倆人看似沒什麼交談,但又異常和諧。
房間一陣詭異的闃靜。
經理看不懂這種情況,小心翼翼地撤了。
拍到沈序秋動筷後池綠才放下相機,她瞅了瞅男人,不知道怎麼開口問我能喫嗎。
他喫東西不喜說話,不喜被人打擾。
池綠猶豫地拿起筷子,再次看向沈序秋,他像是沒發現她的動靜,沉默地喫。
她深吸口氣,鼓起勇氣甜甜地問:
“小叔,這個葡萄喫起來跟超市的陽光玫瑰有什麼不一樣嗎?”
長形巖紋白瓷盤上,三顆綠葡萄成團,攏共四組十二顆翠綠。這樣精緻擺上來,價格肯定翻倍,估計要幾百一碟,江市果然人有多大膽,錢有多好賺。
沈序秋這才抬眸,目光從那碟‘葡萄’移向她求知若渴的臉:“你味覺失靈了?”
池綠實在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不知道他爲什麼這樣問,但他語氣不像是關心。
她搖頭。
“沒失靈你問我?我臉上寫着可以市場調研啊?”
池綠被他嗆得再次搖頭,“不是的,那我試試口感。”
雖然他一如既往沒說什麼好話,但她脣角忍不住勾起。
搛了塊外形像綠葡萄的菜,入口才知道是山藥,上面淋了獼猴桃汁,回甘還有青蘋果味,她眼中有一絲驚喜,笑着對沈序秋說:“原來不是陽光葡萄,是獼猴桃味的山藥。”
沈序秋冷哼,“舌尖倒是很靈”。
池綠靦腆笑:“是廚師做得很好喫。”
菜陸續端上來。
餐桌上頓時只有碗盞碰撞的聲音。
池綠不敢喫太多,也不敢先下筷,等沈序秋喫了哪道菜,她纔會跟着喫。
整個一學人精。
見他杯子裏的酒見底了,還會立馬拿起酒壺續上。
既不讓自己捱餓,也把他伺候得好好的。
跟在他後面喝了幾口松茸雞湯浸西施蚌,西施蚌清甜,半盞下肚胃裏暖暖的。
雖然是十幾道菜,但分量小得驚人,她全部嚐了一遍,剛好七分飽。
最後一道菜上完,經理說店裏新出的季節限定甜品很好喫,問池綠要不要試試。
沒想到會有被詢問的待遇,池綠瞪圓了眼睛抬頭看向沒什麼表情的沈序秋。
連忙解釋:“你問沈董就行了。”
她只是個蹭喫蹭喝的。
“沈董不愛喫甜的。”
池綠又一次忐忑地看向沈序秋,企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麼指示。
他手臂搭在椅背,視線壓在她臉上,似覺得好笑:“想喫就喫,非得我先喫啊,剛剛沒給你試夠?”
她臉蛋咻地滾燙了,他也知道她一直跟在他後面夾菜,並且默許這種行爲。
尷尬地捏着大腿上的布料,硬着頭皮說:“那麻煩你給我打包……”
她不是那麼得寸進尺的人,要是讓沈序秋看着她喫或者等她喫完她會消化不良。
“噯,好的。”
她時刻注意着沈序秋的言行舉止,他對此沒什麼反應,板着的臉冷戾,讓人不敢多瞧。
她漸漸鬆氣。
從私房菜出來,秦朗直接把車開回公司,搭乘電梯上頂樓坐直升飛機回花城。
沈序秋喝了小酒好像比較疲憊犯困,一路上沒說什麼話,直接閉目養神。
直升飛機降落在花城星月灣別墅後花園已經是晚上9點多。
池綠下飛機時依舊腿軟,努力跟上前面的沈序秋:“小叔,今天拍的視頻,是直接發給蔣祕書還是我剪輯好再給呀。”
“都要。”
月光黯淡,他的臉在黑夜中模糊不清。
池綠哦了一聲:“那原視頻我明早發給蔣祕書,過兩天再把剪輯好的發給他。”
她得趁着門禁之前趕回學校,剛想開口說那我回學校了,就聽見他的聲音:“頭疼,煮點醒酒湯到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