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揭簾,公主降轎!”
朱高熾看着一臉莊重的趙輝揭開轎簾在一旁等候,心裏暗暗點了點頭。
雖然只比瞻基大一歲,但舉止有禮,沉穩內斂。
勳貴驕縱跋扈,外戚斂財幹政,於國無益。
他是現在唯一一個非勳貴之家出身的駙馬都尉,朱高熾當然希望他爲將來的駙馬和外戚做個好榜樣。
興趣是奇技淫巧,總比興趣是權位財富這些好。
看駙馬和小姑被禮官引入了趙家,朱高熾也不願久待。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公主大婚之後就是北狩諸事,朱高熾很忙。
趙家裏,趙輝和紅蓋遮掩之中的朱瓊枝在祠堂中祭告趙家先輩神主牌位。
朱瓊枝雖然身處他長大的地方,眼下卻不能看到太多。
視線裏只有蓋頭邊緣若隱若現的地面和一些傢俱。她知道皇兄給了他一些賞賜,趙家如今模樣已經大爲改觀過。聽說,以前阿姑爲了供他開蒙而文武雙全,不得不賣掉了前院,可見生活之拮據。
之前她遠遠聽到了趙輝母親參拜太子,但現在她只是來此祭告趙家先祖,卻不是正式見舅姑,所以趙輝的母親避開在了後院正房裏。
這邊禮畢,就是趙輝前往拜別母親,隨公主一起去公主府。
君臣有別,公主大婚不是住到夫家。
不僅孫停雲不能去公主府居住,羅威、胡三夏、羅小虎,趙輝現在也沒有權力直接帶去公主府幫忙。
此刻去公主府的,就只有趙輝一人,像去入贅一般。
這回他仍是騎馬,但不用再提前趕到公主府,而是一路同行。
儀仗又從來路回去,像遊街一般。
一直到了西安門外大街,北面相隔不遠處就是漢王府,寶慶公主府則坐北朝南正臨西安門外大街。
公主府正門五間七架,此時洞開。
進了正門,前院被過廳分割成了兩部分。靠南的這一則有馬廄,有車輿間,有僕役居住的罩房。過廳到名爲慎思堂的正殿兩側,則是中使司和待客花廳。
正殿慎思堂的主人也是公主,趙輝起居在東西兩個配殿。
過了慎思堂,有穿花門和圍牆圍起中庭,再往北就是公主寢殿。周圍也有兩座偏殿,女官和女使、嬤嬤們生活起居的罩房、庫房在更外圍。
寢殿之北,又有後花園和另外幾間罩房、庫房。
合巹禮在寢殿的公主臥室舉行,現在又是有贊引四人在這。
公主府中使司費緡、餘統引導趙輝,典正許蘿筠、掌賓宋荷兩個女官引導朱瓊枝。
互相兩拜後,進?、先以兩個分開的酒盞斟酒,再進?、又以連着紅線的兩?盞斟酒,最後再進?。
象徵大婚的典儀就此結束,之後卻不是入洞房,而是趙輝這個駙馬在中使司、女官的陪同下到慎思堂接受各家道賀。
只收禮,不宴客。
畢竟場地有限。
趙輝一直秉承着大婚之前不收禮的宗旨,眼下反倒集中爆發了。
有資格登門送禮的,只有宗室、勳戚。
大明此刻有數的親王、公主、勳臣、國戚家,沒有一家落下,人人都要來表示一下。
趙輝聽着費緡在那不斷唱着禮單,心中默默算着:這麼多人加起來所送的東西,價值又在朱棣賞賜諸物的數倍以上。
已經知道了自己象徵着洪武舊勳今後的地位,他們出手如此闊綽就不奇怪了。
反倒是朱高熾,送得還沒他兒子多。
趙輝雖然目不斜視,但卻注意到那典正許蘿筠那端重表面下眼中的熱切之意。
與此同時,那費緡唱報禮單的喜意雖然沒問題,但總讓趙輝覺得有些許不對勁。
一家一家地呈上賀儀,趙輝代公主出面感謝來使,天不知不覺就黑了。
宦官們和女使們將賀禮抬到了中庭裏的庫房收納,趙輝本以爲接下來就是洞房了。
不料那典正許蘿筠卻對趙輝說道:“駙馬見諒,我等受命另用於公主府時,陛下訓諭我等定諫勸駙馬公主守禮,謹言慎行。大禮既成,駙馬守禮當自內府外府別居始。”
趙輝一時大爲意外!
這是鬧洞房,還是來真的?
圓房難道不是大婚典儀的一部分?
“陛下訓諭?”他確認了一句,“陛下訓諭公主與我大婚之夜要先別居,不能圓房?”
他知道朱棣壞,但不能這麼不做人吧?
“陛下雖無今夜圓房與否之明諭,但我自有計較。”
那許蘿筠居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來,態度強硬。
趙輝一言不發,等她解釋。
許蘿筠淡淡地說道:“聽聞駙馬當日禁宮之內對殿下無禮,爲殿下親自磨製??又鬧得滿城皆知,公主清名大大有損。陛下雖責罰宮中奴婢妄議公主,但足見此事亦爲聖心所不喜,駙馬更有爲君父添憂之嫌。我等既受命,自要諫勸殿下和駙馬不必急於一時。”
趙輝在思考。
今天是他和公主大喜之日,許蘿筠是公主府下人。
她沒有喜悅不說,還擺着個端莊嚴肅臉,拿他爲朱瓊枝磨製眼鏡透露了公主近視這個事作爲理由阻攔他洞房。
眼鏡這事的內情他還不知道?朱棣和他心照不宣!
所以許蘿筠她怎麼敢的?
許蘿筠仍舊板着臉:“何況今日來往奔波,大禮之餘殿下已然疲憊。駙馬切勿惱怒,此事我已請得殿下準允。依公主府禮數,未得公主允肯,駙馬不得入內府。”
趙輝心裏繼續猜測,嘴裏問道:“許典正是說,公主殿下已經從你所請,今夜暫且別居先不圓房?”
“駙馬莫非不信?殿下素來端重守禮,自知我忠言逆耳。”
趙輝看她這麼淡定,估計朱瓊枝真的被她“勸”慫了。
這個許蘿筠據說是從小就在朱瓊枝身邊管事的,朱瓊枝被她拿禮數說事,或許有一種學生怕老師的慫。
這叫做“壓制”。
別看朱瓊枝當日能對黃儼發號施令,但那件事無關緊要,確實不需要黃儼帶路。
從小就被嚇大的她對禮數有天然畏懼,因爲她知道禮數就是如今皇權統治的法相。
趙輝那天拿恪守君臣之禮試探她時,她也只說“守禮沒錯”。
看了看其他女使和費緡、餘統等人,只見沒一個開口說她這樣不對,都低着頭。
趙輝忽然想到了之前朱棣不明說爲什麼善,而撂了一句看他能不能應對妥當。
眼下這情況有詐。
於是他心裏琢磨了一下就點了點頭,甚至對許蘿筠拱了拱手彎了彎腰露出了笑臉。
“原來如此,那我自當遵行。爲殿下磨製??雖出於一片心意,但確實是我思慮不周。許典正之忠言,我記下了。不過今日既是大喜之日,請許典正代我奏請殿下賞賜內外。再備些好酒菜,上下同慶一番,不知可否?”
想起之前她聽各家賀禮時眼裏藏不紮實的熱烈,趙輝先幫府裏人向朱瓊枝請賞,試探一下。
許蘿筠聞言略微猶豫,但見趙輝態度很好,聽到這話的又有其他人,因此她還是說道:“既然駙馬有請,我這就代爲稟報。費司正,你先請駙馬到崇禮齋,看看起居陳設還有什麼要準備的。”
她“聽勸”了!
“典正放心,咱家明白。”費緡笑眯眯地對她彎了彎腰,又對趙輝彎腰伸手,“駙馬爺,請。”
說罷又補了一句:“多謝駙馬爺替我們這些奴婢請賞了。”
“應該的,有勞司正。”
趙輝現在思索的是:朱棣這回要釣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