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輕輕地咳嗽，然後被人捂住了嘴。
她有些難受地睜開眼，看見是站在牀邊的王小桃。
夜裏在她睡熟的時候，王小桃和廖安換了班，現在廖安正在她旁邊睡覺。
咳嗽被悶在了嗓子裏，蘇念此時大腦像是一團漿糊，她看着和平時不一樣的臥室反應了一會兒，才漸漸甦醒。
她想起來了，現在在王小桃的臥室裏。
而災難已經降臨。
早上5點，外面剛矇矇亮，有着窗簾和迷霧的雙重遮蔽，房間裏幾乎沒什麼光。
蘇念有些輕微的感冒症狀，嗓子乾澀，大腦昏沉。
她手伸出被窩，現在溫度有點涼。王小桃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了她，蘇念套着它爬出被窩。
王小桃繼承了自己焐熱的被子，去睡回籠覺。
昨天的驚嚇、勞累，讓身體多多少少有些炎症反應，蘇念感覺自己頭昏昏的，可能是低燒，但不太確定。
她拿着防風蠟燭，小心地走到自己的臥室裏，動作緩慢地開櫃子，找到她平時的家用藥箱。
裏面有強力感冒藥，蘇念喝了兩粒，把藥帶在身上。
隨後她又想起自己昨天幾乎沒喫東西，這種頭暈很有可能是餓昏了。
於是繼續動作緩慢地拉開官方發的食物袋的拉鍊，從裏面拿了幾個袋裝小麪包出來。
她不敢撕，怕整出什麼動靜，甚至用剪刀小心剪開，然後放入口中。科技小麪包的味道有些乾澀，過於甜膩，不過這會兒她就是需要些糖分。
既然追求保質期長，那就不能指望它有現烤麪包的好喫。
這點道理蘇念還是懂的。
今天早晨比昨晚更加安靜，外面連鳥叫聲都沒有，也沒有怪物活動的聲音，不知道它們是不是也需要休息。
昨晚睡得並不好，總是會被各種各樣的聲音驚醒。
城市裏的各處都在發生混亂，但大部分離她們有一些距離。
物業半夜裏發了新通知。
通知讓養寵家庭一定要管理好自己的寵物，但沒有說具體實踐方案。
蘇念懷疑是不是哪個有寵家庭鬧出了事。
她慢慢地把防風蠟燭放在地上，挪到了窗戶邊。臥室裏的窗簾不像陽臺那樣封死，有一些縫隙，她的臉湊近，朝着窗簾的縫隙朝外面瞄。
外麪灰濛濛的一片，清晨的光亮穿透迷霧後只剩下了一點。
能見度不是很高，街道上只能看見有限的建築輪廓，再遠一點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的視角有限，只是從窗簾側縫那觀望一下，沒看出個名堂來，蘇念不敢多看，慢慢地退回了臥室的小書桌邊，把地上的防風蠟燭撿起來。
一個人待着實在害怕，蘇念回到了自己同伴身邊。
她坐在王小桃買的單人懶人沙發上，把拿出來的麪包都喫完了。生病需要喫飯補充能量，別想着節省，不然病好不了更加麻煩。
這個時候蘇念又發現了新的問題。
她們產生的生活垃圾怎麼辦？沖廁所怎麼辦？
這個房子的戶型，衛生間在靠中間的位置，幾面都有隔着的房間，正好形成空氣阻隔，關上門，沖廁所的聲音外面幾乎聽不到。
就是不知道小區的供水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生活垃圾……
只能先丟進垃圾袋裏，然後封起來，估計也就是塑料袋、紙，目前不會產生廚餘垃圾。
蘇念東想西想容易焦慮，她打開手機，想要看些新聞。
昨天半夜又有一條熱新搜。
並非官方新聞，基於各地人民百姓的觀察。大傢伙上網交流覈對發現，這些怪物好像分陣營。
有些頂到上面來的帖子，說得非常離譜，什麼這些怪物來自地球核心，是地球意志，進行大清洗活動，也有說是不同外星人侵佔地球，還有的人說了些量子糾纏的話，簡而言之是他們和平行發展的石炭紀交軌……諸如此類。
這些太過誇張，無法辨認，蘇念沒看。
她劃了劃屏幕，發現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爲很多人觀察到，怪物會互相爭奪地盤，對部分其他種羣有侵略行爲。
蘇念搜了搜自己所在地區的地區新聞。
置頂信息就是兩個怪物的最新報告，還有民衆自救手冊。
青羅剎蛾，八目屠夫，是她們所在區域的主要小型怪物。危機更重的情況是，在蘇念所在的周邊城區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疑似某個大型怪物的巢穴。
官方派出隊伍，正在帶着危險區的民衆撤離，並前往就近的避難所。
而巢穴所在的地方，計劃檢測到怪物回巢後，直接導彈洗地。
當地民衆自發組成搜救隊，在軍隊的配合下，搶救和運輸物資，以及尋找倖存者。
預計在72小時內，所有人離開小鎮。
這不是叔叔嬸嬸所在的小鎮？
蘇念捂住嘴。
對了，昨天嬸嬸是發了撤離的照片。
有軍隊在旁邊，估計他們比自己現狀還要安全，而且還能去更加安心的避難所。
官方沒有公佈避難所具體位置，想必有所考量。
叔叔嬸嬸是傳統意義上的老實人，官方怎麼說就怎麼做，輕微的抱怨肯定有，行爲上絕對遵循。估計上級有命令，不讓他們這些撤離的人到處說，就沒有多發消息。
蘇念說服了自己，心情樂觀了些。
空前的危機當頭，社會上肯定有攪屎棍，但是整體上，外部的巨大壓力讓人們相當團結。一個人是活不下來的，這種級別的災難必須抱團。
恐怖直立猿有着好戰基因。
沒有外敵的時候，人類自己從誕生打到現在，爲了爭奪資源。更何況現在還有外來物和人類爭奪資源，網絡上除了經典“末日論”，整體處於強烈呼籲反擊怪物的狀態。
很多地區都自發組成搶險隊伍，還有搶修工人、民間調查組，許多人民觀察到的怪物信息，在覈實後也被官方徵用。
雲南地區的居民，發現某種本土蘑菇的孢子，能讓“吞噬者”失去行動能力。當地正在大規模採集蘑菇，緊急運往吞噬者母巢所在的貴州一帶。
山西地區有人看見了“嘆息之牆”99A主戰坦克。
該坦克支持複雜環境下電磁作戰，有人推斷當地怪物可能與之有關。
國內暫無其他大型新聞。
國外的和蘇念沒什麼關係，她瞄了一眼大名鼎鼎的伊米爾實時動態，國際都在關注的目前威脅最大的海洋怪物。
北半球的溫度一降再降。
那現在降溫會不會和這個有關係？
蘇念心想。
不過她所在的地方五月份本來就早晚溫差大，得看看中午10點、11點溫度會不會回升，不然就麻煩了。
她們所在的中部地區冬季最低溫也就負十度出頭，冬季平均溫度僅僅在0℃上下浮動，牆體保溫有限，也沒有什麼對抗寒流的家庭儲備。
……
早上7點鐘，4棟的羣裏發來消息。
四棟管理員小趙：“@全體成員。大家來報個平安，我們統計一下現在這棟樓裏倖存者的人數，名字，以及大致年齡範圍，還有特殊情況的家庭都在羣裏說一聲。格式：姓名：xx，年齡：xx，備註：xxx。”
四棟管理員小明：“@全體成員。事關之後的物資分配！一定要真實有效！”
有一夜沒睡的人開始在羣裏發消息。
和分物資有關，那就不能想着不露頭了，蘇念當即把她們房間三個人的情況發送了過去。
4棟103：
“姓名：蘇念，年齡：24，備註：無。
姓名：王小桃，年齡：23，備註：無。
姓名：廖安，年齡：25，備註：無。”
蘇念等人都沒備註，但這棟樓裏其他人有。
比如有的人有哮喘，有的家裏有腿腳不便的老人，還有人家有孕婦，有嬰兒，有其他慢性病患者。
現在這個點，有的人沒醒，有的人沒看手機，統計進度正在緩慢地進行。
樓裏幾棟養寵的人家，在詢問寵物相關的事宜。
王明也在羣裏統一回覆。
四棟管理員小明：“@全體成員。統一回覆關於有寵家庭的事宜。首先，我們肯定是以人爲優先，在物資緊缺的狀態下，按照每個人人頭分配物資。其次，對寵物也不用太過焦慮，之後還有其他辦法。”
蘇念覺得這個做法不錯。
這種時候顯然得先保障人，如果蘇念自己養寵物，她會把自己的食物分給寵物，自己對自己養的夥伴負責。
幾個有寵的家庭在詢問具體的辦法。
而此時，禁言的4棟羣裏發來最新消息。
四棟管理員小趙：“@全體成員。我們接到通知，明天中午，樓頂會有第一批空投。官方將投放民用防禦工具，我們需要一個民間隊伍，組織上天臺拾取，僅僅在樓棟範圍內活動。目前計劃按勞分配，參與的家庭才能領取空投物資，同時作爲小區內的戰力，也將承擔更多危險與責任！”
“之後的物資分配，民間隊伍將按人頭分到兩份額，在家的民衆每人分到一份！”
四棟管理員小趙：“@全體成員。現在我們都是命運共同體，明日中午我們將一同出發。有意曏者可在羣內報名，我們將在今晚10點前，進行名單統計。”
羣內不斷彈出的消息停了一會兒。
蘇唸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看那些新聞還沒有實感，但當自己的周圍也要開始真正對抗那些怪物的時候，蘇念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昨天廣播裏還在說待在家中，但現在卻又鼓勵在樓棟範圍內活動。不過在這種級別的災害下，所有政策都是動態的，根據事實發生的事情下發、調整。
可能其他地區有了案例。
給民衆自保武器，組織團體對抗怪物，比固守家中的存活率要高。
這……
蘇念有些焦慮，拿不定主意。
她也不知道這種時候哪個選擇更好，而且她必須爲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
蘇念想得很多。
她會想到，如果選擇跟隨這棟樓的隊伍外出行動，但是路上遇到危險，自己和小夥伴出事了怎麼辦。
又會想到，假如現在選擇不去，沒有假如這支隊伍，沒能拿到自衛工具，到時候萬一時間長了，房間裏氣味越來越大，氣息泄漏，或者說有其他的怪物經過，發現了她們，她們有沒有辦法保護自己，那該如何？
再說了，蘇念因爲家庭環境，所以察言觀色比被人更細。
物業說了，外出的隊伍後期拿兩份物資，在家自守的人分到一份物資，那隻是因爲這樣說好聽。
很有可能的是，物資不足的情況下，外出隊伍分到一個“麪包”，而在家的人只能掰到一點點，根本喫不飽，水也不夠用。
蘇念身上的血液循環加快。
是的，她們現在的物資還很充足，但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這場災難會持續多久？
每個選擇都有一定概率承擔風險，更令她焦躁的是，她並不知道選擇後的風險是什麼，她需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起什麼樣的責任。
而且，當她提出自己的意見的時候，會影響團隊的選擇嗎？
萬一她提議有問題，會不會引導着朋友和她一起陷入萬劫不復？
蘇念有種奇怪的欲哭無淚的感覺。
她身後傳來牀鋪上????的聲音，廖安也醒了，從被子裏爬了出來，蘇念趕緊收起糟糕的情緒。
現在不是傳遞負面情緒的好時候，有時候肆無忌憚地傳遞不開心，會造成她們三人小團體整體的不安，增加更多不確定性。
目前蘇念唯一能依靠和信賴的就是她的朋友，她非常珍惜。
“醒了嗎？你昨晚什麼時候睡的，睡好了嗎？”
蘇念回過頭，儘可能露出一個微笑。
“別笑了。”廖安揉了揉眼睛，“比哭還難看，你那狀態誰看不出來啊……”
廖安下了牀，坐到懶人沙發的旁邊。
“我看到羣裏的消息了。”廖安拿着手機，“我睡不着，我也焦慮，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大家都是這樣的，你別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我們一起討論不好嗎。”
“不管出什麼事情，都是一起的，都是我們選擇的一部分。”
“你記得我們找房子的時候嗎？”
“你也是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是，我和人打交道不行，我甚至覺得你可以罵我，而不是自己去承擔所有的事。加着班下班還有和中介吵，自己到處跑去考察小區環境，對比周圍商鋪，瞭解周圍的鄰居。”
“你太好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候我就想着，多做些飯給你們喫呢？”
蘇念靜靜地聽着。
她選出租屋非常的細，不僅僅是房東人品、地理環境，甚至還考慮到了鄰居關係。
如果鄰居關係太差，她會感到危險和不安。
所以即便是現在，這樣糟糕的情形下，4棟依然是最和諧的那棟樓，其他幾棟樓，已經開始吵了。
“哎，我最笨。”
廖安拍了拍腦門。
“我就是說，我們都在爲大家默默付出。唉，也不是，總之我就是想安慰你兩句，你看起來在操|心，很難過。真是的，我不知道我現在在說些什麼。”
“我也好害怕好緊張啊哈哈……”
廖安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膝蓋上。
蘇念抬起手撫上廖安的背，王小桃在牀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謝謝你，我好多了。很高興能認識你。”蘇念輕聲說。
不管做出怎樣的選擇，都一起承擔。
這樣的感覺很好。
一塊巨大的石頭被三個人託起了。
雖然王小桃現在還在睡，但相信她也是一樣的，她們三個是老鄉是同學，有多年的交情。
“先看看羣裏的人規劃的戰術吧。”
蘇念拿起手機。
在幾個熱血老頭不太切實地積極報名之後，羣內開始熱火朝天地討論起戰術。
有人站起來，就會有人前赴後繼地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