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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小說 -> 其他小說 -> 惹皇叔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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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撲面而來,不很烈,寒意卻透到骨子裏,雪下了很久,紛紛揚揚沾溼了眉眼。山林蕭索,飛鳥無跡。

山路崎嶇溼滑,連轎子也坐不得,傅棠梨只能下來,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一幹奴僕紛紛勸說:“今日雪下個不停,山路難行,娘子不如回頭,待明日天晴再上山也不遲。”

傅棠梨卻一句話都不說,一路沉默前行。

待到了山上,已近了黃昏。

傅棠梨連自家宅院都不進,徑直去了雲麓觀。

黛螺、胭脂勸說不得,只得一人打着傘、一人捧着暖爐,急急跟上。

日光在雲層後面墜落,暮色四合,雲麓觀的院牆檐瓦更顯陳舊,雪落下,山野空曠。

傅棠梨走得很急,到後面幾乎撩起裙裾小跑了起來,到了雲麓觀的門口,卻發現大門緊緊地關閉着,她怔了一下。

黛螺和胭脂從後面追了上來,見狀勸道:“今日天色不好,也遲了,想來觀中的師父們都已經歇着去了,娘子還是明日再來吧。”

傅棠梨恍若未聞,抬手敲門,輕輕的,好像是試探了一下。

門馬上打開了,青虛子探出頭來,好似等候已久,這老道士看見傅棠梨,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情,旋即又板起臉:“女善信可知如今是什麼時辰了?”

他指了指天,冷冷地道:“天色已暮,小觀要閉門了,請改日再來。”

他說着,作勢要關門。

傅棠梨後退了一步,輕聲細語道:“我今日與玄衍道長原本有約,意外失約,誠我之過,既如此,請師父代爲轉達,待我明日登門,再來致歉。”

青虛子又怒,反而叫住了傅棠梨:“致歉還等什麼明日,現在就去,快去。”

傅棠梨鬆了一口氣,應道是,進了觀院。

此時觀中的道人做完晚課,大抵都已經各自回房,偌大的觀院冷冷清清,只有風搖晃着樹枝,發出一點點“咯吱”的聲響。

傅棠梨才走沒幾步,聽見隱約有琴聲隨風而來。

她心頭跳了一下,疾步循聲而去,越過前庭、穿過月洞門、折過迂迴長廊,琴聲漸大,及至觀院深處。

隔牆就是梅林,有白梅橫斜,越牆而來,綴在青瓦灰檐上。

殿閣古樸,廊廡下,階臺已舊,玄衍席地撫琴,道袍深碧近墨,風捲着雪和白梅一起落下來,他不知在那裏已經坐了多久,肩頭覆了一層白。

琴聲低沉而緩慢,帶着蒼茫的韻味,似遠山迴音。

殿閣外,設了一處法壇,高臺以築,九重長明燈盞,十二日月星辰幡,黑檀香案上供奉着紫金燭臺、琺琅香爐,青瓷瓶中插了一枝白梅,旁邊還擺着一疊經卷。

玄安和玄度恭敬地侍立在一旁,他們的冠帽上落滿了雪。

或許是因爲方纔走得太急,傅棠梨此時心跳得很厲害,“噗嗤噗嗤”地要從胸膛裏蹦出來,她呆呆地望着玄衍。

玄衍停了琴,微微抬眼。黃昏時,天光朦朧,花影斑駁,落在他的臉上,恍惚間,叫人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

傅棠梨壓了壓髮鬢,整了整衣裳,平復了呼吸,慢慢地走過去,深深地拜了一拜,輕輕地道:“未曾想道長還記得今日之約,是我來遲,累道長久候,給您賠罪。”

玄衍推開琴,站起身來,他拂去肩上雪,他沒有多餘的言語,語氣依舊如往常,冷冷的:“去,焚道香,點明燭,我爲你起齋醮、敬神明。”

傅棠梨低聲應了“是”。

少頃,科儀起,燃松脂長明燈、焚真臘篤耨香,道童以山泉洗滌塵埃。年輕的道士在法壇前掐法訣,搖鐘磬,吟步虛詞,敬頌八方神明。

暮色漸濃,而雪未歇。

玄衍捧着經卷,誦讀太上救苦經,他的聲音磁性渾厚,低低的,猶如雲端的仙人,偶爾憐憫蒼生。

黛螺和胭脂遠遠地候在階下,垂手斂眉。

傅棠梨跪倒在法壇前,叉手按地,俯伏叩首,額觸手背,而後,起身拱手,三拜而九叩,禮敬膜拜。

玄衍誦經罷,親焚青詞表章,祭告上蒼,曰,有傅氏女子名梨花者,爲先人祈福,祈衆聖救苦,亡靈受度,早赴仙鄉。

左右道士散花,齊齊頌唱。

末了,玄衍又焚了一張小表,曰,今爲彼之生辰,上祈天尊,恩命下頒,爲其賜福延年。

他持了琉璃蓮花鉢,走到傅棠梨的身前,以手指蘸水,輕輕地在她的額頭上點了三下:“祝汝芳齡永繼,勿憂勿愁,喜樂安康。”

他那麼冰冷的一個人,手指卻是炙熱的。

傅棠梨跪在那裏,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似乎上面還留着他的溫度,她有些發怔,她很少露出這種神情,好似一時間神思有些恍惚起來,說話也特別慢:“今我生辰,家中至親無一人爲我賀,只有道長而已。”

玄衍收回手,略一頷首,神色淡漠:“仙道貴生,無量度人,汝爲善信,當爲汝祝。”

傅棠梨勉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模糊而低沉,如同此間暮色,她輕輕地說道:“勿憂勿愁,喜樂安康,道長您說得真好,不像我的父親,他只會說我生來克母,是個孽障。”她的語氣如同在嘆息,“外祖母曾經告訴我,我是母親留給她的念想,是上天的恩德所賜,到底誰說的纔是對的呢?”

玄衍無從回答,他沉默着,天色越發暗沉,黃昏的光陰落入他的眼眸,白色的雪飄下,恍惚間,竟有一種悲憫的錯覺。

“小時候,外祖母叫我‘小梨花’,現在呢,父親叫我‘雀娘’,因爲妹妹是‘燕娘’,她是燕子,我就是一隻小麻雀嗎?”她喃喃自語着,其實也不是說給他聽,只是一時覺得委屈起來,無處訴說。

“妹妹問我,爲什麼要回來?可是,外祖母走了,舅舅惱怒我拿了外祖母分的礦銀,舅母總疑心我要引誘大表兄,他們容不下我,我還能去哪呢?”

淚水無聲地從傅棠梨的眼角滑落,她的話斷斷續續的,尾調帶着顫抖,那是想哭卻拼命忍住的聲音,“唯一愛我之人已經不在這世間,天地之大,我卻無家可歸。”

玄衍生平第一次面對這般場景,大感棘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嚴厲地看了傅棠梨一眼,試圖用目光威懾她。

而她並沒有察覺,她還在哭,眼睛紅紅的,她一直想把眼淚憋回去,一抽一抽的,傷心又狼狽,跪在那裏,縮成小小的一團。

玄衍本想掉頭走開,但覺得大抵有些不妥,只能俯下身,半跪下來,他的身量極高,即使是這樣的姿勢,也要低下頭,才能看着她。

他素來殺伐果斷,從來沒有過安慰別人的經驗,如今面對着這樣一個哭泣的女郎,他思索良久,想不出什麼應對之策,只能簡單地道:“別哭。”

道長生性冷峻,且久居上位,這樣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硬邦邦的,儼然帶着發號施令的威嚴。

傅棠梨的眼淚流得更急了,此時此刻,她沒有再顧及所謂端莊儀態,用袖子抹着眼淚,肩膀都在顫抖,哽咽難當:“我每天都小心翼翼,不爭不搶,不怒不嗔,努力做個最好的小娘子,可是,爲什麼他們不能多疼我一點,我還有哪裏不好嗎?”

漂亮的臉蛋上沾滿了淚水,被她抹得一團亂糟糟,連鼻子尖都變得紅通通的,可笑極了。

玄衍冷靜地道:“涕泗滂沱,唯有這點不好。”

這個人簡直胡說八道,她只有眼淚,沒有鼻涕!

傅棠梨咬着嘴脣,憤怒地瞪他,可是她流着淚,眼睛溼漉漉的,生氣的時候,小巧的嘴脣還會地微微撅起,連她自己也不覺得,其實,看過去是一種嬌弱又可憐的模樣,甚至有一點撒嬌的意味。

落日將盡,暮色朦朧,靜寂無聲,或許人在其中,也會變得柔和起來。

玄衍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而他的聲音因爲過於低沉,卻顯得溫和了起來:“其他都好,嗯,所以,別哭了。”

他的手伸了過來,似乎摸了摸她的頭頂,但傅棠梨分辨不出來,那麼輕,如同這時候的雪落下、暮色拂過,他袖上梅花的香氣帶着微苦,叫人無法捉摸。

或許,這是他的撫慰?

傅棠梨一時有些茫然了。

??????????

雪下了一整夜,天明時分終於停住了。

推窗見雪,天方霽,遠山空曠,又是一日大好時光。

傅棠梨早起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她拿着鏡子照了一番,隨意地道:“我瞧着,是不是眼睛還有點腫?”

胭脂捧着胭脂盒子,殷勤地道:“娘子是否需用脂粉壓一壓?”

傅棠梨擺了擺手:“塗脂抹粉的我不愛,就這麼着吧,也不算十分難看。”

黛螺手腳利索地爲傅棠梨梳妝:“怎麼說‘難看’二字,我們娘子天生麗質,氣度高雅,整個長安就沒人比得上,我看那些人都是瞎了,纔會不喜歡您。”

傅棠梨“撲哧”笑了一下:“好了,不須哄我,昨兒一時忘情,哭了一場,過了就算了,我的性子你們是知道的,那些個蠢人,他們如何,我哪裏放在心上,懶得理會罷了。”

黛螺和胭脂見娘子眉目清亮,不見一絲陰霾,這才放心下來,齊齊點頭:“娘子說得極是,懶得理會。”

傅棠梨梳妝完畢,用過早膳,略收拾了一下,抱了個陶罐,獨自去了梅花林。

玄衍果然在林中撫琴。

昨夜的雪下得大,壓得梅花重了幾分,如同水粉暈染得太過,簌簌落下,拂過他的琴絃。

兩隻白鶴在梅花樹下踱步,見傅棠梨過來,撲扇着翅膀,飛遠了。

傅棠梨走到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住了,因手中抱着陶罐,行不得叉手禮,她螓首低垂,微微曲膝躬身,盈盈致禮,聲音溫雅且柔和:“昨日思及先人,情難自禁,不慎失儀,叫道長見笑,十分慚愧,今日特來給道長賠罪了。”

她姿態娉婷,神情嫺靜,眼睛明亮而清澈,一言一行優雅得無可挑剔,似乎昨日那般可憐的模樣真的只是一時的謬誤而已。

玄衍停下琴,拂了拂弦上的落花:“你早先在我面前失儀之時,百般抵賴,十分張狂,如今未見得如何,卻來賠罪,叫我詫異。”

傅棠梨神色自若,頷首道:“不錯,大抵是聽得道長唸經,感受天地造化之功,驟然悔悟了,可見道長修爲深厚,大有功德。”

“又在說什麼胡話。”玄衍看了她一眼,他的語氣如同往常,總是那麼清冷,但他的目光卻是溫和的。

傅棠梨微微一笑:“如前所言,我要擷取梅雪爲釀,只怕要打擾道長清修了。”

玄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復又低頭撫琴,不再言語。

傅棠梨抱着陶罐,漫步梅樹間,仔細收集那花萼上的積雪,輕輕抖落在罐中,一次只得一點點,不緊不慢,讓那雪抱在懷中,漸漸融化。

琴聲綿長,似萬壑松風,和着梅花、和着雪,一起沉積在山林間。

遠處偶有白鶴清鳴,似在應和。

隔着花枝,傅棠梨抬眼望去,見玄衍靜坐樹下,一襲長袍,廣袖低垂,儼然優雅如仙人。她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笑了一下,喚了一聲:“道長。”

玄衍停了琴,抬眼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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