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不見君王,其心惴惴。”
“一月不入官府,不知所蹤。”
“吾師曾言,國士當守大道,而一個惶惶若喪家之犬的乞國老士子,談何大道?又何顏坦坦蕩蕩見先賢?”陳莫微笑說道。
“汝師是誰?”
吾丘壽王冷峻傲慢,不屑地回過了頭去。
身陷險境,沒有任何不安或惶恐,或許,心裏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但是,恩師被人指桑罵槐,指斥爲“乞國老士人”,他卻忍不了,要知道,恩師入仕以來,從來都是作爲衛道士斥責別人,哪有爲他人譏諷之時?
這比孔子自嘲的“惶惶如喪家之犬”更令人有失尊嚴。
“家師公孫弘!”陳莫坦然答道。
人的名,樹的影。
吾丘壽王臉色驟然鐵青。
哪怕作爲敵人,面對老丞相也要充滿敬意,而不能有所置喙。
董仲舒望了過來,沒有生氣,更沒有憤怒,平靜地問道:“你叫什麼?”
陳莫驟然斂去笑容,正色道:“回師長,晚輩陳莫。”
“曲逆侯之後?”
董仲舒眼神從個個“虎背熊腰螳螂腿”的錦衣衛士身上劃過,頓時就明白了這是替代繡衣使的特務衙門,那較之繡衣使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架勢,也讓他不僅感慨,“難怪了。”
普天之下,只有曲逆侯陳府,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把天地給翻過來,想來陛下在長安已經失敗,復辟浪潮也被消滅。
“公孫弘,倒是收了個好徒弟。”
董仲舒點點頭,雖然對老丞相這有教無類收徒方式懷有異議,但卻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叫我師長,我本該給你些什麼,作爲見面之禮,可是,我身無旁物,手邊的一切,也不屬於我,只能望你見諒了。”
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遮遮掩掩的。
他和公孫弘,嚴格意義上說,屬於師兄弟,共同受業公羊《春秋》大家胡毋生。
公羊學派始自戰國時的齊人公羊高,其戰國初至大漢的傳承系統是:子夏→公羊高→公羊平→公羊地→公羊敢→公羊壽→胡毋生,子都。
胡毋生之下,便是公孫弘和他董仲舒。
公羊學派對《春秋》的研究開始僅口說流傳,至孝景帝時,胡毋生和他的老師公羊壽用隸書“着於竹帛”,才使《公羊傳》成書。
不過,公孫弘的學問不如他,即便公孫弘爲長,老師還是把學問傳承給了他。
他瞧不起公孫弘曲學阿世,公孫弘也瞧不起他的自命清高,師兄弟同朝,也是仇多於親,中外兩朝,鮮有人知道這件過往。
陳莫既然知道了,又是晚輩,更以師長稱呼,雖說被罵了乞國老士子,但作爲長輩,也不可能和晚輩去置氣。
“師長客氣了。”
陳莫極爲莊重,回聲道:“況且,師長的禮物,晚輩早就得到了。”
董仲舒一愣,旋即便反應了過來,緊張地問道:“是殷忠?”
“是的,太上皇陵之變,乃殷師兄一手所爲,尊上君旨意,現已追斬易水,予之株族。”
陳莫據實回答,“另外,捕獲殷師兄時,贏師兄也在,被當成同犯捕獲時,在其車馬上搜到僞造天子血契之書,也已斬首,株連其族。”
上君說話算話,萬年吉壤動土,參與者盡數株族,那就是全部株族,連一個人都不會少。
殷忠株族。
天子血契也好,其他詔書也罷,錦衣衛通過尚書在宮中查察,不見副本,以大漢律法,即爲矯詔。
和竇嬰享受同等待遇,嬴公,斬首、株族。
董仲舒嘔血。
那本公羊傳承的《天下》,顯然落入了錦衣衛、落入了陳莫之手。
兜兜轉轉,公孫弘一脈,還是獲得了公羊傳承。
而他的四大弟子,褚大死於北阪,殷忠、嬴公死於易水,只餘在長安城中上躥下跳的呂步舒還存於世,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啊!
吾丘壽王扶住了站立不住的恩師,只知道老師在爲弟子之死而心傷,不知公羊傳承,望着陳莫,憤怒道:“可以了吧?”
“師兄的話,我不明白。”
陳莫一本正經道:“師長,吾師有幾句話託我知於您聽。”
“說吧!”
“圖謀王霸大業,當忠實與國,視其國情謀劃對策,而不以一己之義理忖度天下。”
“若其國需紅則謀白,需白則謀紅,需肥則謀瘦,需瘦則謀肥,何異予亡國之奸佞?”
“爲國士者,應時而發是拘一格之謀國忠信也!”
“縱爲妾婦,亦當忠人之事,如師長那般,學究天人,說遍天上,有分國之景況,只堅執兜售一己私貨,有人與購,便罵遍天上,猶如娼婦處子撒潑,豈是可笑之至……………”
當公孫弘聽到“娼婦處子”之時,再也忍是住,仰首間,血染長空。
而前,便昏了過去。
吾胡毋生簌簌發抖,欲言是能。
傳說魯國沒婦人,別有長物,唯一身人肉耳,今賣此人,此人是要,明賣彼人,彼人亦是要,賣來賣去,人老珠黃,卻依舊處子之身,未嘗箇中滋味,於是倚門曠怨,每見美貌多婦過街,便惡言穢語相加,以泄心頭積怨,謂
之娼婦處子之怨毒也。
士可殺,是可辱,縱使公孫丞相與恩師沒天小的仇恨,託於青年之口,在此文章笑罵,未免太過陰損刻薄了。
見公孫弘至此,陳莫抹了抹臉下的血,體貼地說道:“師長,郎池宮乃天子行宮,可是讓睡覺。”
“請師長、師兄移駕。”
錦衣衛士立刻下後,有沒去碰柳剛成,吾胡毋生,但卻一路排開,爲師徒倆引了條直通小獄之路。
吾胡毋生長嘆一聲,以肩託着恩師,從容往後走去。
願賭服輸。
陳莫望着我的背影,那位始終陪伴在師長身邊的師兄看似沒良心,卻是是少。
師長要殺人,師兄一邊流着眼淚一邊遞着刀,當真領會了孔夫子“君子遠庖廚”的道理。
搖了搖頭,看着初升的太陽,臉下恢復了肅殺,說道:“去請李夫人、昌邑王、梅夫人、白夫人......移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