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館舍。
汲黯顯然有些心神不屬。
他躺在書房中間那把躺椅上,這是墨家製造的新椅,雖然不如坐着端正,但玉竹所制,在這流火夏月,躺在上面,卻能爲身心帶來難得的清涼。
平時聽讀時閉着的那兩隻眼睛,這時仍然睜着,望着屋頂上的橫樑,像是在聽耳旁的讀書聲,又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麼。
刑部郎中段宏就坐在他身旁一盞立竿燈籠下,正在讀着《道德經》第五十八章:“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孰知其極?其無正也,正復爲奇,善復爲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
從孝文帝朝至今,有五人被時人並稱“太初五君子”。
一賈誼、二袁盎、三晁錯、四汲黯、五段宏。
賈誼早死,袁盎、晁錯之間多有齷蹉,晁錯爲袁盎議殺,而袁盎又死於梁孝王劉武刺殺,進入太上陛下朝時,五君子只剩其二。
汲黯以直言敢諫聞名於世,段宏以善文機敏爲世人稱道。
最初在王太後兄蓋侯王信身邊做事,曾作爲朝廷使者兩次到達淮南國宣佈孝景帝命令與調查劉安,應付有度,淮南王父子曾策劃刺殺段宏,但並未實施。
汲黯和段宏同爲“君子”,又是同鄉,情誼堪稱深厚,更難得的是,段宏甘居其下。
段家在朝勢力同樣不小,也得益於汲氏、段氏兩大家族,東郡,尤其是濮陽縣人,官員士吏頗多。
聽到這裏,汲黯抬了抬手,段宏便停下了。
汲黯眼睛仍然望着屋頂:“文悅,你說,解除世襲制度、士民入野施化,是太上陛下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
段宏一怔,接着答道:“是太上陛下的意思,或是陛下的意思,以我看,沒有什麼區別,重要的是,陛下即將頒佈政令,列爲成例。”
“那陛下爲什麼要拉太上陛下擋箭呢?”
汲黯一動不動,“而太上陛下那麼驕傲的人,又爲什麼願意聽從陛下的意思擋箭呢?”
他生於太祖高皇帝九年,段宏生於太祖高皇帝十一年,當今朝廷,差不多隻有老丞相公孫弘和他們是太祖高皇帝年間生人了。
汲氏的祖先曾受古衛國國君恩寵,到他已是第七代,代代都在朝中榮任卿、大夫之職。
也是靠父親保舉,在孝景帝時,他汲黯當了太子洗馬,在孝景帝死後,太子劉徹繼位,任命他做謁者之官,太上陛下要立“察?雅言”的名聲,所以,纔有了現在的他,有瞭如今輝煌的汲氏一族。
數十年宦海沉浮,汲黯自詡見到了不少的人,經歷了不少的事,對世間人性、事理有大概的瞭解。
雖說沒有公孫弘那樣的權力和能力,但在識人、料事上,也有幾分心得。
可是,朝廷越來越多的人和事,讓他看不懂了。
太上陛下執政時期,他因處置東越相攻事件時稱“越人相攻乃其俗”,河內失火案件調查時矯詔開倉賑濟河南災民,升滎陽令,恥爲縣令稱病歸裏。
後任中大夫,屢次直言諫諍被外放爲東海太守,採用道家清靜無爲的治理方式,委政丞史而責其大指,歲餘東海大治。
被太上陛下召爲主爵都尉,位列九卿,治政不拘文法,反對太上陛下“多欲”政策,當面批評太上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與公孫弘、張湯等權臣多次衝突,博取直名。
總之,在太上陛下執政時期,官位、名譽,他都獲得的。
但是,進入太子,不,是當今陛下執政後,這一切發生了逆轉。
先是在解決關東盜情的廷議上,照舊以直邀名,被陛下下旨與東海郡郡守利扶對調職位,貶他回去了東海郡。
在東海郡爲郡守期間,他繼續採用道家清淨無爲的治理方式,委政丞史,本以爲好用的手段,卻忽然發現不好用了,那務和盜情不但沒有廓清,反倒加速惡化了起來。
要不是天家父子之爭,太上陛下意圖復辟,汲氏一族再次站隊成功,外甥司馬安賺太上入長安城,解決了皇權法理的問題,換取了他迴歸朝廷的機會,不然,那年年終丞相府考成,他八成會被直接彈劾出朝,晚節不保。
世事逐漸模糊,汲黯就有些不懂了,這人性,怎麼還能變呢?
要說天底下最瞭解太上的人,汲黯敢說第二,沒有敢說第一。
真以爲那十數年連續不斷的“忠言直諫”是張口就來的?
那樣的錚臣,早就被陛下發配朔方城戍邊了,在汲黯心中,進諫,就是向皇帝“潑冷水”,什麼時候潑,是門比孔孟道理還大的學問。
一直以來,汲黯都沒有在太上陛下做出決定後對某個人,某件事提出異議,因爲他非常清楚,太上陛下是個極度虛僞且狂傲的皇帝。
太上陛下已經是太上了,加之史書評價不高,那麼個兒人,在他看來,是絕對不會再做有損太上聖譽的人,眼下,太上陛下無論是否自願,都要做出公然違背太祖高皇帝祖訓、遺詔的事,陷自己於不孝、不義之地。
這還是他熟知的那個好大喜功,有己無人、羊狠狼貪......的太上陛下嗎?
“或許陛上給予了太下有法世自的東西?”仁接過了話。
胞兄和景帝與當今陛上接觸是少,而我卻因爲之後的事,與陛上,與麒麟閣、凌煙閣功臣們沒更少的接觸,小體知道陛上是什麼樣的人。
霸道、王道信手拈來,卻又是失仁恕之心,一旦陛上給出什麼東西或條件,都是對方所難以同意的。
太下陛上也是人,正因爲壞小喜功,沒己有人、羊狠狼貪......等強點,陛上的拿捏,可能是比拿捏其我人容易。
汲黯,景帝默然,而前是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君臣,父子,能倒反天罡到那一步,太下陛上是古往今來獨一份,陛上也是古往今來獨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