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元修的安排,月晗一行人從荊山寺往回走的時候,趙夫人身邊的丫鬟僕婦儘管臉上還帶着驚懼,但趙夫人的舉止行動已經恢復了正常,臨上馬車的時候,她還特意拉着梁氏和月晗的手,親親熱熱的說了幾句話,邀請她們隔天去知府府中賞玩臘梅花。
梁氏一手緊緊拉着小包子楊月昇,還沒有從“螞蟻顯聖”的打擊中擺脫出來,這會兒看到趙夫人還不避嫌的和自己交好,險些感動的又落下淚來。
月晗輕輕扶住梁氏,準備上了馬車就跟她說“事情有轉機”,免得她再哭一場。
趙夫人見到月晗雖然溫順但眉宇間卻還鎮定,再想想方纔元修先是把月晗叫出去單獨說話,回來後又特意向她進言,她忍不住又多看了月晗兩眼,心裏帶了幾份揣摩。
出乎月晗意料的,倒是趙倩玉專門走過來拉拉月晗的手,用不算小的聲音說道:“謝家那位大小姐謝知鳳是個眼裏瞧不上人的,連自己的庶妹都經常欺負,你別怕她,她要是敢欺負你,你儘管來找我!”
“你這丫頭!”趙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尷尬,趕緊對梁氏笑道:“這孩子被我慣壞了,最是個有口無心的,你別介意。”
趙倩玉撇撇嘴,小聲對月晗道:“謝謝你方纔在碑林裏護着我!”
月晗這才反應過來:先前在碑林,元修的兩個護衛突然衝出來的時候,衆人一片驚慌裏,自己把趙倩玉拽到了身後,顯然趙倩玉因爲這一個舉動,就拿她當真正朋友了。
想到這裏,月晗對趙倩玉微微一笑,同樣輕聲的誠摯道:“謝謝你方纔替我弟弟開脫。”
趙倩玉灑脫一笑,又看看一臉懵懂跟在月晗身邊的小包子楊月昇,不由伸手摸摸楊月昇的頭髮。
她雖是知府家小姐,平日裏性格爽快,但也不是傻子,自然能想象出來月晗她們回了謝家,只怕少不了種種風波,因此她又向月晗囑咐一句:“後日一定來我家玩”,這才依依不捨的揮手道別,由丫鬟扶着上了馬車。
眼看趙府的馬車開始啓動,月晗才扶着梁氏和小包子楊月昇一塊上了謝家的馬車,一坐上馬車,梁氏就摟住小包子楊月昇,眼看又要落下淚來。
月晗忙扶住她:“娘,方纔元公子將女兒叫出靜室,問了幾句子羽先生病情的事,後來仁達方丈來找元公子,女兒隱隱聽到,好像是說外面那螞蟻顯聖的事另有蹊蹺,並不是指的昇哥兒,您就放寬心吧。”
“真的?!”梁氏驚喜的脫口問了一聲,見月晗含笑點頭,她才破啼一笑,旋即又皺緊了眉頭:“可是僅憑你一個孩子家聽到的話,世人誰肯相信?”
說着,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扶住小包子楊月昇的肩膀,看着楊月昇的眼睛開口道:“昇哥兒,晗兒,娘有句話要囑咐你們,你們好好聽着。”
說到這裏,梁氏咬咬脣,看了一眼月晗,剛和月晗眼神碰上就迅速的移開眼睛,有些艱難的開口:“你們現在隨孃親都在謝家住着,長此以往,只怕外人閒話,所以……老爺的意思,給你們倆改姓謝氏……”
說到這裏,梁氏連小兒子的眼睛都不再看,轉頭看向窗簾的方向:“恰好今天又有這‘楊家子’的傳言,只怕謝府老太太聽說了會不喜歡,孃親想過了,今日回去我就開始準備,等老爺從荷田鄉處理完公事一回來,我就求他儘快讓你們改姓謝氏,就能避過這場風波了。”
小包子楊月昇眨眨眼睛,輕輕的開口:“娘,姐姐,改了姓,是不是就像那個廟裏供着的文正公一樣,不能姓自己爹爹的姓了?”
梁氏嗓子一哽,眼淚頓時下來了:“好昇哥兒,你爹那邊,等孃親將來到了九泉之下見了他,認打認罰……”說着她一把將楊月昇攬到懷裏:“我苦命的孩子……”
山路蜿蜒,車輪轔轔,梁氏顧忌外面還有謝家的僕婦,生怕被人聽到,也不敢大聲哭,拼命壓抑着聲音,分外悽惶。
小包子楊月昇乖乖的讓孃親攬在懷裏哭了一會兒,他才抬頭,又是可憐又是強忍着淚,吸溜了一下鼻子纔開口:“那我也要好好唸書,每天只喫一碗粥,將來把娘接出去奉養!”
說着,他又伸手去拉坐在一邊的月晗:“還有姐姐,我要照顧姐姐,讓你也不被人欺負。”
月晗握住那伸向自己的小手,心裏一時又酸又澀:她處心積慮策劃來荊山寺,就是爲了拿範文正公範仲淹的故事激勵小包子楊月昇,免得楊月昇不知好歹鬧出事情來,讓梁氏這個繼室夫人難做人,但是,現在真看到楊月昇這麼懂事的時候,她又覺得心裏酸酸的,懷疑自己這麼做對不對。
母子三人一時無話,梁氏攬着一雙小兒女,眼淚啪嗒啪嗒落在馬車地板上,直哭的柔弱雙肩顫抖不已。
馬車拐過一個彎,速度突然慢了下來,隱隱還能聽到外頭傳來許多人的喧譁聲,月晗敏感的發覺梁氏一下子身子僵硬,顯然,是到了那處傳言中螞蟻顯聖排出“楊家子克父克親”字樣的石壁前。
不等梁氏說話,外面已經傳來飛快的腳步聲,緊跟着下一刻,馬車的簾子就被掀開了一條縫,來人是趙夫人身邊的那個胡媽媽,只見她顧不得歇一歇,一邊大喘着氣,一邊迫不及待稟報道:
“謝夫人,我家夫人讓奴婢來稟告一聲,仁達方丈正在前面石壁前唸經懺悔,周圍聚了好多人觀看,馬車一時過不去,得等一會兒!”
說到這裏,胡媽媽一拍自己腦袋:“瞧奴婢這豬腦子!好叫夫人得知:據說仁達方丈俗家就是姓楊,十歲的時候父母雙雙病故,他才落髮出家的,因此現在外麪人都說‘神蟻顯聖’說的就是仁達方丈!”
“你說什麼?!”
梁氏聞言,顧不得素日端莊,一下子撲到馬車簾子邊,險些抓住胡媽媽的衣襟問個究竟。
胡媽媽甚是乖覺,立刻補充道:“是真的!而且方纔奴婢兒子去前面看了看,說起來真是老天爺顯靈,仁達方丈唸了幾段經文,那石壁上方竟然就有水緩緩流下,還沒衝到‘神蟻顯聖’的地方,那些神蟻就自己散開了,大家都說是仁達方丈道行精深,感化天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