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晗也一臉黯然神色,輕聲對趙倩玉道:“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和昇哥兒生了病受了傷,躺在小房間裏喫不下東西,就是阿東叔熬了這青芷湯,悄悄讓昇哥兒的乳孃給我們送過來的,所以昇哥兒才印象這麼深……”
“啓稟夫人,賣茶湯的人過來了,給夫人小姐們請安。”
胡媽媽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衆人順着胡媽媽的聲音看去,只見馬車外五六步遠的地方,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着褐色短羯的男子誠惶誠恐的跪在地上磕頭,身後還放着一副簇新的柳木扁擔,兩隻蓋着的水筲裏隱隱冒出熱氣,顯然是還有剩餘的熱茶湯。
二月料峭的春風裏,男子也不知道是身上衣服太過單薄,還是乍見這麼多官戶人家有些害怕,聲音裏都帶着顫抖:“小人給太太們請安,給小姐們請安。”
“阿東!”
這次不用月晗暗示,守在馬車外的品秋先叫了出來:“夫人,是阿東!”
梁氏挑起了馬車上的簾子,細細看向外面跪着的男子,那男子已經聞聲抬起頭,憨厚的咧嘴一笑:“品秋大姐,給你請安了。”
品秋驚呼一聲:“你臉上怎麼了?!”
隨即她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尖銳,連忙捂住了嘴巴,但手還是伸向阿東的方向。
阿東的一隻左眼還有些青腫,嘴脣也紫了一塊,顯然是捱了打。
胡媽媽生怕趙夫人責怪,忙解釋道:“奴婢們看他臉上雖然有傷,但是手腳衣服都拾掇的很乾淨,盛茶湯的傢伙什也還清潔,所以纔買了他的茶湯……”
趙夫人微微點頭,擺手示意胡媽媽不要插話。
梁氏扶着馬車的門走了下去,聲音有些顫抖:“阿東,你怎麼在這裏?”
阿東渾身一顫,看向帶着帷帽的梁氏,遲疑的喚了一聲:“夫人?”
隨即,他又深深俯下身去,給梁氏磕頭:“奴纔有六年沒給夫人請安了,奴才阿東給夫人請安!”
說着他“砰砰砰”連磕了幾個響頭,聲音之大,連馬車上的趙夫人等都能聽到。
梁氏趕緊讓品秋去扶阿東,馬車上,月晗則適時給趙夫人和趙倩玉輕聲解釋:“阿東原來是我爹爹的書童,後來姑媽出嫁,看中阿東娘子的一手好廚藝,就要了他們一家陪嫁。”
說完,月晗襝衽彎了彎腰:“請夫人和玉姐姐恕罪,月晗和昇哥兒生病時,全賴阿東叔照應,卻一直是奶孃幫着傳遞湯水,沒有機會見面。今日意外相見,月晗要帶着昇哥兒下去給阿東叔道謝。”
趙夫人慈愛的點點頭,看月晗和昇哥兒下了馬車,趙夫人纔對趙倩玉感嘆一句:“這孩子倒是個知道感恩的。”
趙倩玉點點頭,隨即撒嬌的拉拉趙夫人的衣袖:“娘,女兒也想下去看看怎麼回事!我看一定是這阿東也被那惡婦崔楊氏給折磨了!”
趙夫人搖搖頭:“你老老實實給我待在車上!一介奴僕,縱然捱了主子的打罵,又哪裏說的上折磨?再說你是知府小姐,豈能隨意到人前露面。”
趙倩玉撅着嘴,還是不甘心的往馬車窗戶附近湊湊,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半晌之後,怒氣衝衝的回過頭來,衝着趙夫人抱怨:“娘!我猜得沒錯!就是那個惡婦折磨的!”
方纔趙夫人看似閒適,其實也留心聽着外面的動靜,從品秋和那阿東的問答裏,她也聽了一個梗概:原來月晗姐弟在姑媽崔楊氏府上的時候,阿東常常偷着照料,後來不知誰把這消息透露給了崔楊氏,崔楊氏大怒之下,先是命人將阿東打了二十板子,昨日又因爲阿東不小心做錯了事情,崔楊氏雌威打發,竟然命人再將阿東打三十板子,然後轟出府去!
可憐阿東舊傷未愈,又要捱打,阿東娘子心急之下,將爲奴數年來的積蓄都拿出來賄賂崔楊氏最親信的崔嬤嬤,沒想到崔嬤嬤收了錢就變臉,倒是沒有打阿東,卻把三十板子都狠狠打在阿東娘子身上!
阿東急眼之下衝上去救自己娘子,又被崔府的人給拳打腳踢一頓,最後夫妻倆被打的雙雙昏迷,扔出府外。要不是被一個昔日朋友路過救回家,只怕這麼冷的天,夫妻倆被凍掉半條命都是正常的。
這不,爲了給娘子治傷,阿東只能拖着還沒好的身體出來買茶湯,掙點湯藥費,沒想到居然遇上了昔日舊主人……
馬車外,梁氏猶自強撐着,被品秋扶着站在那兒,但是帷帽下的肩頭明顯有些顫抖,而月晗、月昇小姐弟倆,則已經雙雙跪在阿東面前……
不知何時,騎着馬的元修也來到了馬車附近,趙夫人從馬車窗戶裏清晰的看到,元修薄薄的嘴脣抿的緊緊的,俊秀的臉上已經透出薄怒。
趙夫人嘆息一聲:這崔楊氏只怕狠心把一對奴僕打罵之後轟出府,就是打着給梁氏添麻煩的心思,否則哪裏會放任剛轟出來的奴僕就在這集市上賣茶湯討生活。
畢竟梁氏再嫁之婦,收留舊家僕人,可能就會被新夫君不喜;不收留的話,又顯得刻薄寡恩。這崔楊氏究竟對梁氏恨到什麼程度,纔會不惜自己名聲受損,也要拖梁氏下水?
只是可惜,趙夫人看看馬車外的元修,崔楊氏真是時運不濟,遇到了這位父帥仕途正一帆風順的元家小公子,只怕崔楊氏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
趙倩玉忽然湊到趙夫人身邊,打斷了她的思緒:“娘!那惡婦真真欺人太甚!您出面,把這對奴僕買下來送給晗妹妹家好不好?!”
趙夫人摸摸女兒的頭髮,再看一眼馬車外的元修,元修依舊死死盯着月晗月昇和阿東三人。趙夫人拿定了主意,衝女兒點點頭,然後整理一下裙襬,款款走下了馬車。
梁氏聽到趙夫人的腳步聲,忙回過頭來掀起帷帽請安,那雙紅腫的眼睛泄露了所有的傷心。
趙夫人衝她安撫的點點頭,就吩咐品秋道:“快去將你家姑娘和哥兒扶起來,跪在地上算怎麼回事?”
品秋忙答應一聲,過去攙扶月晗和月昇,手扶到月晗肩膀是,品秋一愣:月晗的肩膀上肌肉繃得緊緊的!品秋再仔細看去,發現月晗竟然咬破了自己的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