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幾千年來海根家族最誠惶誠恐的一日。
海根家族不是龍族中強盛的家族, 恰恰相反,海根家族幾乎是龍族中規模最微不足道的家族, 整個家族上千年來不過穩定維持在百餘的族人規模。
像海根家族這樣弱小的家族,深淵之海有幾十個, 生活在深淵之海的淺灘,他們的力量不夠強大,能讓他們長年累月地生活在負擔着重壓的深海之中。
深淵之海中, 更向深海靠近的家族, 意味着更強大的力量, 更高的階級地位。
而他們的王——以海根家族的階級地位,沒有得知王的居所在哪的資格。海根家族的族人們從未見過王,家族裏上上下下所有龍族對於王的瞭解都幾乎是龍族皆知的公開信息。
龍族以家族的血緣紐帶分領地統轄,只有王是特殊的一個——王沒有姓氏, 也沒有家族。
但在深海之中的十二個高階家族的族長, 無論男女, 都以父親稱呼他們的君王。
原因只有這十二位族長和王知道, 其餘龍族鮮有知曉者。
王在哪,爲什麼稱呼王爲父親,與王孕育過子嗣的女性是誰——都不知道。對於絕大部分龍族來說, 他們的王是一個相當神祕的存在, 他們只公所周知王的強悍。
還有王的名字。
奧爾丁。
毛茛葉紅石立柱浮雕着塵世百繪, 火絨長毯虹霞一般從門口迤邐到軟金階梯之下,深藍色壁畫如同繁星夜空,懸於穹頂, 赤、金、青三色建構出一個色彩濃烈的宮殿。
這是典型的龍族建構特徵,殿中並不明亮,只燃着細火。
黑軍服的男人坐在階上的位置上,交疊着腿,食指屈起頂在太陽穴的位置上,單片透鏡下的眼睛在暗淡的宮殿中顯現出一種深海無光的幽藍色。
階下兩排長座,一排坐着海根家族的地位最高的親眷,一排坐着海根家族的族長和六位長老。
鴉雀無聲,龍族們滿含敬畏地看向階上的那位。
沒有誰敢相信,龍族的王會來臨到他們的領地。
海根家族沒有一個龍族見過王,只是在他面前那種骨血裏的臣服,除了他們的王,階上的龍族不會再有別的身份。
王爲什麼會來海根家族?
考慮到現實情況,讓目前尚未強大起來的洛修斯前往深海,的確要費好大一番功夫,所以經過深思熟慮,洛修斯請求了教皇閣下的幫忙。
並且準備按照原天命之子的命運軌跡去往深淵之海的海根家族。
奧爾丁不是一個行跡公開的王,雖然他不會像拉斐爾那樣從人間跑到地獄,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但奧爾丁的蹤跡從不向外公開。
不會像薩澤和弗拉德這樣,有心去找他們只需要前往第七層地獄和神心國就可以了。
憑藉弗拉德的萬知之眼,洛修斯得以知道,奧爾丁現在在海根家族的領地。
海根家族是一個有特殊意義的家族。
在原本的洛修斯的命運中,黛西在新婚夜死在薩澤杜斯的手裏,洛修斯含恨從地獄逃竄,一路來到了深淵之海,然後就在深淵之海的海根家族邂逅了他龍族的情人——海根家族族長和深海龍族最強大家族族長的私生女,尤裏卡。
這是洛修斯的第三位情人。
和前兩位一樣,洛修斯和奧爾丁的矛盾也來源於他的新種族的新情人。
但洛修斯和奧爾丁的過節,遠遠還沒有達到和弗拉德、薩澤杜斯那樣嚴重的地步。
只是簡單的看不順眼。
或說是洛修斯看奧爾丁不順眼,在原命運線中,洛修斯十分牴觸奧爾丁。因爲他愛上了尤裏卡,而尤裏卡是海根家族族長和奧爾丁女兒的私生女,這相當於尤裏卡是奧爾丁的外孫女。
對於一下子矮了奧爾丁兩輩這件事,洛修斯不是十分愉快。
導致了他與奧爾丁之間點到即止的較量。
在天命之子的命運線中,洛修斯擊敗了所有種族的王,但並非是殺死了所有的王。
在所有王中,死去的只有人族的弗拉德、妖族的奈亞拉提普、矮人族的拉斐爾,至於魔族的薩澤杜斯、龍族的奧爾丁,還有謝菲爾德和繆金,都只是簡單地擊敗了而已,沒有到身死的地步。
這一點現在的洛修斯是存疑的,天命之子到底是殺死王還是擊敗王,看上去像是隨機分佈的——分明與薩澤杜斯之間的矛盾比弗拉德更嚴重,弗拉德死了,薩澤杜斯卻沒死。
而相對應地,矮人族的拉斐爾,原本的洛修斯與拉斐爾之間沒有多深的矛盾,只是洛修斯認爲“拉斐爾冒犯了我的尊嚴”,所以殺死了拉斐爾。
天命之子的部分命運線相當荒誕離奇,無論是他殺死王的理由,還是他的八位情人,還是洛修斯如何憑藉弱小得可憐的力量去擊敗比他強大無數倍的敵人——
這些事情,現在的洛修斯到現在都還沒想清楚,親身實踐的經歷告訴他,這些事基本不可能發生。
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洛修斯也沒辦法按照原命運線做到,即使是和奧爾丁淺嘗輒止的較量。
以他目前的四六級治癒力,或者提升到六級治癒力,奧爾丁睡着了他都打不過他。
不過對於奧爾丁竟然正好在尤裏卡所在的海根家族的這件事,洛修斯稍感驚訝。
這樣的話,或許意味着即使是他想簡單地來深淵之海找奧爾丁,或許也要順便與尤裏卡完成命運中的邂逅。
尤裏卡對原本的洛修斯一見鍾情,現在的洛修斯不是很肯定,這張薩澤的臉是否還能讓尤裏卡對他一見鍾情。
——從事實上來說,顯然不能。
因爲禁制的原因,像尤裏卡這樣不夠強大的造物,連看清他的臉都是一個問題。
在教皇閣下的好心幫助下,洛修斯已經成功進到了海平面以下,海根家族在海洋的淺灘,海水壓力並沒有沉重到洛修斯的軀體難以承受的地步。
教皇閣下被正在思考尤裏卡是否會對他一見鍾情的洛修斯冷落了足足兩分鐘的時間,不滿地拉了拉洛修斯的衣角:“你在想什麼?你都不理我了。”
洛修斯將懷裏沉如秤砣的二世換了個姿勢抱,瞧了弗拉德一眼,忽地腦中一道靈光——不太妙的靈光。
如果因爲尤裏卡沒有看清他的臉的緣故沒有對他一見鍾情,反而對和他一起的弗拉德一見鍾情了怎麼辦?
德行敗壞的教皇閣下卻長了一張出色到極點的臉。
此前的緹娜公主已經是一個不幸的先例。
洛修斯沉思了幾秒鐘,慎重道:“你去買一張面具戴上好嗎?”
龍族統轄的深淵之海中,並非只有龍族和不通靈智的海洋生靈,還有部分生活在海中的妖族,這些海中的妖族數量甚至比龍族多許多,但不夠強大,一直被龍族所統轄。
這也是龍族和妖族各方面特徵相像的一個表現。
海中的生靈建立起了相當瑰麗的國度,絲毫不比陸地遜色。
洛修斯正身處在海中的市集上,他在淺海,透亮的光線從蔚藍的海水中穿射過來,將石頭都映得閃閃發亮,向遠處看,在湛藍的海水中,遙遙屹立着高大巍峨的神廟。
教皇閣下聞言問:“爲什麼?”
“你最好戴一張面具,這樣行事方便。”洛修斯猶疑着,他原本想含混着將真實想法糊弄過去,但他的誠實最終卻讓他不允許做這樣的事,“或者說……我想讓你把你那張臉遮蓋起來。”
洛修斯硬着頭皮繼續說:“你相貌太出色了,我怕會有不該對你鍾情的造物鍾情於你。”
教皇閣下那雙海青色的眼睛像點亮了星星,他摸過洛修斯的臉:“你在擔心會有誰來和你搶我嗎?”
“沒有,”洛修斯搖搖頭,語氣有點冷,“我只是不希望緹娜公主的悲劇再重演一次。”
教皇愣了一下,嘴角逸出笑來,沒再說什麼。
他偏回臉時正好看見一間纏滿海草海葵的木門,木門大開着,鋪子裏面坐着一位朽朽老矣的老婦,穿着紅藍綠紫豔麗的服飾,帶着一頂奇異的矮尖頂帽。
洛修斯聽見弗拉德說:“我看見一間佔卜的屋面,去佔一卦怎麼樣?”
聽見這句話,洛修斯奇怪地看了教皇閣下一眼。
他對造物性格變化的感知很不敏銳,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弗拉德的變化。
洛修斯不能完全概括出從前的弗拉德,人間的教皇閣下,是一個怎麼樣的造物,但現在弗拉德的樣子絕非他從前的模樣。
比起高高在上的教皇,弗拉德現在更像一個簡單的、普通的男人,他只是弗拉德。
儘管洛修斯不想承認,但這是事實——現在的教皇閣下,像是一個和他心儀的人在一起的男人。
洛修斯並不認爲這種變化是出於教皇閣下沉迷於愛河中無法脫身導致的性情大變。
更像是最後的時光。
最後的時光——弗拉德擁有永生,這是一個說不通的事情。
但的確如此,洛修斯感覺教皇閣下似乎比以前匆忙了很多,不再追求什麼更深層次的感情回應,只是在盡他所能的珍重“最後的時光”。
洛修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看向弗拉德,弗拉德始終笑着凝望着他。
在洛修斯看過的弗拉德的記憶中,這大抵是弗拉德唯一的溫柔。
洛修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說不清,在弗拉德的凝視下,他點點頭:“好,那我們過去看一下。”
——其實無論是他,還是弗拉德,都不需要所謂的佔卜。
只是弗拉德想和他一起做這樣的一件事而已。
像真正的情人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