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上萬年前洛修斯見奧爾丁的最後一面比起來, 這位龍族的君王的變化卻不是很大。
在前往深淵之海前，身處天堂的奧爾丁暫與薩澤杜斯共同統轄天使一族, 薩澤杜斯傾向於管轄天堂的繁事公務，而奧爾丁則統領天使的軍事訓練。
但奧爾丁的着裝並不像天使一樣——大部分天使不注重繁雜的衣飾, 他們同主一樣，穿着簡潔的長袍，更散漫的天使連長袍都不會繫緊, 大大方方地袒露出他們的小腿胸膛。
而奧爾丁對天使一族毫無紀法的着裝規定深惡痛絕。
他既不喜歡將過多的皮膚裸/露在外, 也不能忍受凌亂的儀容儀表。
在現在看來, 上萬年前奧爾丁的喜好一直維持到了現在。
他從不穿鬆鬆垮垮的衣服，剪裁得當的、黑色窄袖式的軍服一向能滿足他的要求，用皮質長帶將腰束起，褲腳嚴密地整理在黑色高筒靴中。
奧爾丁坐在高位上, 遠遠睨着洛修斯, 手中把玩着一副單片透鏡, 長刀直入：“你的目的？”
“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洛修斯說，“有關於龍族的力量。”
從現實上來講，除了謝菲爾德, 沒有造物知曉——或說沒有造物應該知曉主將力量中屬於暗的部分囚鎖在地獄深淵的這件事。
所以也不應該有造物知曉光暗平衡的事, 包括種族的光暗性, 只有墮入地獄的薩澤杜斯在地獄長久的時日讓他開始漸漸接觸到這一部分。
光暗一事相當複雜，也沒有必要告之於衆的必要。洛修斯斟酌着用詞說：“我來看看龍族是否有潛在的發生變化的趨勢。”
或許發生變化的隱祕埋藏在洛修斯目前尚未察覺的角落裏，以洛修斯現在所看——特指奧爾丁這位王, 尚未有從無屬性轉變向暗屬性的趨勢。
因爲洛修斯選擇隱瞞，所以讓他說的話聽上去格外莫名其妙、不知表意。
對於是否會惹怒奧爾丁這件事，洛修斯稍感擔憂。
奧爾丁脾氣算不上壞，但也算不上溫馴。他足夠成熟穩重，以致如果奧爾丁生氣了，這是一件相當棘手的事——哄不好的那種。
洛修斯說：“目前我所見還沒有發現問題，但我想我需要更進一步的觀察，我希望你能對我坦誠以待地回答我幾個問題，我……”
在洛修斯剛剛將他的一長串話開了個頭時，奧爾丁慢條斯理地將透鏡戴上，說：“過來。”
“……”洛修斯卡了一下，將二世放下，他實在是抱累了這隻胖貓，“你在讓我到你那裏去嗎？”
屈起的指節頂在太陽穴上，奧爾丁沒有回答，只是不含情感地看着洛修斯。
洛修斯眉頭一皺，走了上去。
他停在奧爾丁身前，奧爾丁坐着，他站着，奧爾丁微仰起下頦，洛修斯看見奧爾丁說話時上下滾動的喉結：“給我你的血。”
“血？”洛修斯問，“你要我的血？”
同樣一句話，奧爾丁沒有重複兩遍的習慣。
他沒再說一遍。
洛修斯不知道奧爾丁在想什麼，不過如果只是一點血，也沒有問的必要，於是把二世抱回來，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二世胖乎乎的屁股上，二世心有靈犀地一爪子撓了回來。
洛修斯伸出被撓出三道小爪印的手背，上面滲着血珠：“這樣可以嗎？”
龍族的王沒回答。
他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副薄手套，戴在雙手上，將洛修斯的手託過來，指腹點在洛修斯的血珠上，微微一捻，在鼻尖逗留了一會兒。
奧爾丁抬起眼簾，道：“你是海根家族的後裔？”
洛修斯：“？”
奧爾丁將手套取下，整齊地疊在一旁，微微後倚：“海根家族的族長，是你的父親。”他勾了勾嘴角，不知是嘲諷還是什麼，“有你這樣出色的一個孩子，你的父親會爲你感到驕傲的。”
洛修斯：“？”
規則：“？”
洛修斯感覺自己被扼住了咽喉，讓他窒息：“你說……”剛纔看見帕克的不詳預感在這時候水落石出地被放到了最大化，“我的父親是海根家族的族長？”
——帕克那一頭火紅色的捲髮，不就是洛修斯原本的模樣。
比起洛修斯對於天命之子的父親突然出現的震驚，規則更“理智”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更關鍵的地方上：“等等，那這豈不是等於洛修斯的龍族情人尤裏卡和洛修斯是同父異母的親姐弟？？！！”
洛修斯：“……”
他突然懂了原命運線的洛修斯爲什麼會和奧爾丁打一架——根本不是因爲情人是奧爾丁外孫莫名其妙比奧爾丁矮兩輩導致洛修斯心態失衡，而是相處多天情深似蜜的情人突然變成了姐弟。
這還真是個“大祕密”。
洛修斯感覺他現在心態也失衡了。
這種情況，還不如像弗拉德說的，奧爾丁其實是洛修斯的生父。
像看透了洛修斯現在在想什麼似的，奧爾丁不緊不慢道：“我和你沒有親緣關係，”他語調沒多少起伏，但洛修斯憑藉經驗從奧爾丁的話裏聽出了一絲嫌棄，“你不必多想。”
洛修斯被命運鎖死在原地，遺失了自己的思緒。
洛修斯想把二世抱回來擁有一隻幾十磅沉的慰藉，但二世剛被打過屁股，一溜煙跑掉了。洛修斯沉默了幾秒鐘，勉強讓自己撿回原本的思路：“我想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來深淵之海不是來尋找親人，我想來詢問你深淵之海的狀況。”
“這是主的授意。”洛修斯平靜下來，注目着奧爾丁，“告訴我，深淵之海的現狀——龍族的力量發生過變化嗎？
奧爾丁幽藍的眼睛望上洛修斯，在鏡片下像冰層上躍動的火焰：“沒有。”
龍族的消息是規則告知洛修斯的。
規則不會空穴來風地欺騙他。
到底發生過什麼，洛修斯可以問規則，他自己動用非洛修斯的力量也可以窺見一斑——但規則和處在洛修斯軀體內的他力量都是有限的。
他們所知不會比龍族的王更詳盡。
洛修斯問：“那有發生過什麼異常嗎？”
奧爾丁指節敲擊在座椅扶手上：“什麼事能讓你看作異常？”
“當然是往日不會發生的事。”洛修斯說，“這些事應當發生在最近，不會太遙遠——更精確點，在一年內發生的幾率比較高。”
奧爾丁垂下眼簾，神情莫辨：“死了一批妖族，你認爲這是異常嗎？”
洛修斯一愣，轉而聽奧爾丁道：“是一種疾病，但這種疾病不會感染到龍族，也很難在海水中傳播，各個家族的領地都死了小規模的千數妖族，這件事就結束了。”
“什麼時候的事？”洛修斯問。
奧爾丁敲擊扶手的指關節一停，看了洛修斯一眼：“在主降於人間，或說你出現的時候。”
也就是在四月份。
在幾個月前。
這顯然不會是規則說的事。
洛修斯聲音放輕了，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規則知道這是洛修斯在和它說話，便寫：“不是，不是這件事，是深淵侵蝕了深淵之海，”規則停了一下，“你可以看到過去，我沒有騙你任何一個字，但你來到深淵之海後，這種侵蝕就停下來了。奧爾丁或許會對龍族的狀況更瞭解，但對於深淵的存在，奧爾丁所知不深。”
“你的確當初不該遺棄屬於暗的力量，它總有一天會成爲隱患。”規則寫，“造物皆認爲你全知全能，可你也知道，真正的全知全能是當你沒有遺棄暗的時候——你將暗分離了出來，它便不再爲你所操控監視。倘若暗擁有了獨立的智慧，它想要操縱什麼，你也無法知曉。”
奧爾丁在這裏，洛修斯沒有說什麼，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如果當初他沒有摒棄暗的力量，就不會有今日秩序井然的世間，即使黑暗從囚籠中崩潰，也只是世間秩序的自然調節罷了。洛修斯從未牴觸過這件事，只是規則在這件事上與他想法不同。
規則寫道：“你的全知全能，現在也只能夠觸及到被陽光普照的角落，不是嗎？”
“隱患出於未知的原因目前已經消失了，請你相信我。”洛修斯沒有回答規則，只是向奧爾丁說，“但我憂慮或許來日這些隱患還會捲土重來，對龍族造成危害，我希望你在這段時間能保持對於深淵之海的警醒。”洛修斯嘆息，“或許你所知不多，但你應該早有所見，在深淵之海的背面，藏匿着世間混亂的源頭。”
不死族從世間消失，光暗的天平掎斜到了最大限度，風雨將至已勢在必行。
如果暗要擴容它的規模，轉變不具有光暗屬性的龍族和精靈族是最直接、方便的選擇。
奧爾丁冷然不語，不表示信任也不表示質疑。
但本應該只留下奧爾丁、洛修斯還有繆金二世的殿中，響起了第四道聲音：“或許您來錯地方了，龍族並非唯一的選擇。”
挽着襯衫袖領，穿着褐色長褲的少年出現在宮殿中。
他從角落將縮緊屁股生氣的二世抱了起來，他明朗無害的氣息絕不會惹貓咪討厭，“喵喵”叫着在少年懷裏伸開了肉爪。
他彎了彎那雙紫羅蘭似的眼睛，像從細枝末節中看透了洛修斯的所有心思，笑道：“您想過別的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