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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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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趙琮(陛下)來了!

不等衆人反應過來, 再傳來第二道聲音:“又是誰要欺負朕的小十一。”

說罷,趙琮的身影終於現在坤寧殿的正殿門口。

殿內燈火通明, 殿門處光暗交替,身着玄色長衫, 外披月色披風的趙琮恰好站在交替之處。

黑暗與光明皆在他一人身上。

趙十一不由便看呆。

趙琮準確無誤地找到他,對他緩緩一笑。

明明依然是病容,笑容卻璀璨勝過無數珠寶,笑容更是溫潤勝過任何玉石。

趙琮走進殿內,朝趙十一伸手:“過來。”

趙十一還未回神。

茶喜眼中冒出淚花,她輕輕推了推趙十一的後背。

趙十一終於回神,他看向趙琮的手, 他知道他不該去牽住趙琮的手。可是趙琮已完全身處這片燈火當中, 趙琮笑得是那樣親和,趙琮笑得又是那樣溫暖。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真的有這麼一個人,讓他即便看到, 便能安下心。

他受蠱惑般地站起身, 直接抬腳跨過矮桌,甚至踢倒了酒樽,酒液染溼了他的衣襬。

他卻未管,他走到趙琮身前,伸手握住了趙琮伸來的手。

趙琮緊握他的手,這纔看向首座,與他遙遙相對的孫太後。

趙琮身後跟着趙宗寧、錢月默、染陶與福祿。

趙宗寧笑了聲, 率先跪下,錢月默面露溫柔笑容,與染陶、福祿一同跟着跪下。

茶喜、吉利與吉祥鬆開手中的人,也立即跪下。

趙叔安也立刻跪了下來,魏郡王二說不說趕緊跪下,趙克律放下酒樽也跪下。便是趙從德,數次皺眉後,也跟着跪下。

一個又一個的人跟着跪下,甚至是孫太後的孃家人,直到唯有趙琮、趙十一站着,孫太後坐着。

福祿高聲道:“陛下——”

其他人跟着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今日大勢已去。

這是孫太後生出的第一個想法。

孩子真的長大了。

這是孫太後生出的第二個想法。

趙琮淺笑,也不叫起,只是牽着趙十一往前走去。

他們離孫太後愈來愈近,直到走到座下,孫太後笑:“琮兒長大了。”

趙琮笑得淺,卻也笑得虛弱:“朕近來身子不好,原本今日來不了,但宗室之人頭一回來得這樣齊。寧寧勸朕,再不適,哪怕是爲了各位宗室,也得來這一趟。”

孫太後不信。

但她不得不起身,說道:“琮兒來首座。”

“琮兒不敢。”趙琮謙虛。

“有何不敢。”孫太後笑,“只是我身子恰也不適,你既已來,我先回去。”

“娘娘!”

“坐吧。”孫太後往前走了一步,頭卻猛地一暈,幸而青茗扶住她。

孫太後笑着,緩緩走下高座,經過一個個跪着的人。

她從未有哪一刻,似此刻這般清明,這些人,跪的永遠也不會是她。她頭暈得很,雖知這一局已輸,卻不願服輸。她強撐着,挺直腰背,步履緩慢地被青茗扶出坤寧殿。

只是在將要出去時,她便聽到趙琮輕聲道:“各位請起。”

她邁出門檻時,再聽到趙琮問:“最末尾坐着的那位郎君,是哪家府上的,姓甚名誰。”

她笑,卻還是想不明白,到底從何時起,趙琮變了。

茶喜立即道:“陛下!這位是魏郡王府的小十郎君,趙世廷!他欺侮我們小郎君,說我們小郎君衣衫穿得不對,要令人扒了去!他還說小郎君的名字犯了陛下的名諱!”

趙琮笑:“這位侄兒怕是不知道,朕是早清楚小十一名字的,也親準他繼續叫這名字。至於這身衣裳,更是朕命人爲他所制。”

殿中無人應話,茶喜方纔委屈得很,此刻見到趙琮,纔不管其他,她立即又道:“陛下!這位小十郎君言語十分粗鄙,在宮中竟敢公然冒犯宮規!”

“你胡說!”趙世廷大怒,伸手指向茶喜。

茶喜站得筆直,只是看着趙琮,並不理睬他。

魏郡王這時立即出列,跪下便苦道:“陛下,皆是臣沒管好家中孫兒!”

趙琮笑:“王叔這說的什麼話,小十一教養得這樣好,還不是王叔與四哥的功勞?”

魏郡王心中一鬆,以爲這事又能糊弄過去,此時他反倒感激趙琮那好說話的性子。否則他們府裏的人在宮中受罰,這是多丟人的事?!

他正要拜謝,趙琮卻又道:“只是龍生九子,尚還有個分別。王叔、四哥皆是好的。更別提咱們小十一,格外好。但偏偏就有那與他人不同的。

朕是皇帝,是天子,這片江山姓趙。

朕登基六年來,一直在病着。方纔,朕見着這位小十郎君,聽聞他的所言所行,不禁心生疑惑。怕不是大家都已忘了,這江山姓趙吧?”

魏郡王暈乎乎地抬頭看他,其他人也都詫異地看趙琮。

不是本來在說趙世廷的事,好端端地怎的說到了江山姓甚的事上?

可趙琮笑得親和,說話更是親和,再說出的話卻一點兒也不親和,趙琮失望嘆氣:“日子平穩真不是好事,瞧瞧在座各位的神態,竟真是忘了。”

衆人猛回神,連聲高呼:“不敢忘!!”

趙琮笑:“既如此,在座各位還記得這江山姓趙,自然也與朕一般,惟願趙家江山愈來愈瑰麗壯闊。而正因這江山姓趙,咱們更應不辱沒祖宗賜予的姓氏!”

“是!”衆人再應。

“是以,遇到這種與他人不一般的趙氏子弟,各位以爲該如何?”

“……”在座之人皆不言語。

“朕以爲,治國如治家,更何況咱們趙家便是天家!家都治不好,何以治國?”趙琮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並叫道,“福祿!”

“小的在!”

“將趙世廷這等辱沒趙家家風之人帶下去,令他跪在坤寧殿外,跪足一個時辰再許起身。”

“是!”

“念在此次是他初犯,跪即可,便不作其他懲罰,也不逐他出趙家。也望各位記住,往後再有趙氏子弟敢這般言語瘋癲,全部逐出趙家!趙家不認這般的子孫!”

本站起,已老實坐着的各位宗室又不知不覺跟着一同跪了下來。

趙琮再對福祿道:“你親自看着趙世廷,跪時,腰背需挺直,眼要正視前方。站有站姿,坐與臥均有姿,受罰也當如此。”

“是!”

趙世廷卻不滿,大聲道:“憑什麼!你就是一個病弱——啪!”

茶喜上前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

上回茶喜是打了戚娘子的,如今已不再手生。

“你一個宮女竟敢打我?!”

茶喜再甩了他一個耳光,微笑道:“婢子雖是宮女,卻是陛下的宮女,是福寧殿的宮女!小十郎君,上回在魏郡王府,你欺我福寧殿的小郎君,婢子念在魏郡王與世子的面子上,未有言語。此時卻是在宮中,您怕還不是沒醒吧?!”

茶喜聲音清脆,說得錚錚作響,迴盪在每人的耳邊。

茶喜記得陛下與染陶的話,她們做奴婢的立不起來,又何以助陛下?方纔,陛下未來時,她任由他人欺負他們,實在又是腦子糊塗!往後不管陛下在不在,她也要死守福寧殿的臉面,哪怕死。

陛下溫和,無礙。

他們來暴戾。

“原來這位小十郎君,小小年紀竟這麼愛欺負人?”趙琮笑問。

“陛下啊!!”魏郡王往前撲了幾步,言語中全是懇求。

“王叔不必擔憂,朕說了,他是他,您是您。只是朕聽宮女這般一說,倒又想起一事。咱們趙氏一族,太|祖時便爲各家定了字輩。這原也是恩賜,更是福氣。朕今日倒以爲,這位小十郎君當真配不上這福氣與恩賜。也罷,也不勞煩宗正寺,朕親自爲他改名。”

衆人瞠目結舌,將頭又低得更低些。

這位小十郎君言語確有不當,但當真罪不至此啊!

“從今日起,這位小十郎君的字輩便去掉,趙世廷改名爲趙廷。他的後代,姓名可入趙家家譜,但任何人,無論男女,皆不可用宗室字輩!朕這番話,史官將會如實記下,望後人謹記。”

“……”

衆人都有些恍惚,天底下又不是隻有天家姓趙。沒了這字輩,與普通趙姓人家又有何不同?偏偏又要把趙廷與他後代的名字記在家譜上,引衆人側目,更引來嘲笑。

這一招當真狠得很。

“福祿,帶他出去。”

“是!”福祿帶着路遠等小太監上前去拖趙世廷,趙世廷雙頰已被茶喜打腫,又被趙琮那番話猛地一嚇,一時之間竟真的忘記說話。直到被拖出坤寧殿,他纔回神,蹬腿要說話,路遠手快地往他嘴中塞進一塊布巾。

人便這麼被拖了出去。

殿中卻依然靜得可怕。

趙琮還在笑:“朕久未露面,諸位怕是還不能適應吧。”

“不敢!!”

“倒是因趙廷之事,朕又想起一事。”趙琮看向衆人,“老惠郡王過世後,一直無人領管宗正寺之事。朕往日身子差,竟也未能管得。今日恰好碰上,朕心中倒已有人選。”說罷,他看向趙克律,叫道,“二哥。”

趙克律立刻起身:“陛下。”

“老惠郡王叔還在時,宗正寺卿一職便由王叔所任,一直做得頗好。朕瞧着,二哥頗有王叔風範。”

“陛下,臣不敢與父親比。”

“二哥不必謙遜。朕今日便指派,惠郡王趙克律出任宗正寺卿一職!”

趙克律微皺眉,只能作揖應下:“臣定當竭力。”

趙琮再看衆人:“朕已說,治國如治家,家治不好,也難以治國。這趙家的家,光靠朕一人,也無用。宗正寺中,甚至是朝中,還有許多職位空虛。朕倒以爲,不如也多培養些自家人,只有咱們趙家好了,大宋才能更好。”

衆人精神一凜!

太|祖實在是忌憚宗室,從不給他們實職,還定下規矩。

養老悠閒是好,但那也是沒法子時自我安慰的話語,哪個不知道,只有手握權力纔是最實際的?宮中每季給的那些好處,若真能任實職,光是下官的孝敬都不止這些!

趙琮觀衆人的神態,便知他們心中如何想。

他暗笑,他可不傻,這些姓趙的成天光喫飯不幹活,就知道遛鳥喫酒聽曲享福,哪有這種好事?!往後,在他手底下討生活,統統都得幹活去!但是幹活也講究,宰相,鹽、酒、鐵方面的要職,萬不能給宗室之人,以防將他們的心給養大了。

宗正寺中無趣職位多得很,便讓他們先去搶一輪。

趙琮溫聲道:“待過些日子,二哥進宮來,與朕一同拿個章程出來。”

“是。”趙克律行禮。

其他人大喜,齊聲道:“陛下英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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