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趙琮看仔細, 趙世?便立起身子,二話不說將他給抱進了福寧殿。
身後衆人還在怔愣, 福祿是頭一個回神的,他從地上爬起來, 急道:“快起來!進去!”其他地上趴着的才一一跟着起來,往殿中跑。
染陶則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畫卷與黑木盒。
她也驚訝,畫上之人,是他們陛下吧?
這畫是小郎君作的吧?
此畫的確是趙世?所作,爲了討趙琮歡心而作,但他現在也沒了討歡心的興致。他着急地將趙琮抱進正殿的內室中,將他放到榻上, 便着急地要去脫趙琮的靴子。
靴子已拽下一半, 趙琮猛地回神,他立即把腳往回收。
趙世?看他:“你的腳怎麼了?!”
“……”趙琮也不知他是怎麼了,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就不敢看趙世?的臉, 他的腳也忘了再收回。
趁他迷糊, 趙世?手快地脫了趙琮右腳上的靴子。趙琮的腳一涼,趙世?從一旁移來炭盆,趙琮的腳面漫上融融暖意。他低頭看向趙世?,趙世?在脫他另一腳上的靴子,只留給他一個脖頸可看。
趙世?手快,兩隻靴子很快便已被他脫下,趙世?正要跪下。
福祿從隔窗後繞進來, 急道:“陛下——”
趙世?不悅道:“出去。”
“小郎君——”
“都出去,誰也不許進來!”
“……”
福祿在隔窗外猶豫了會兒,到底老實出去,並攔住了所有打算進來的人。
趙世?這才跪在地上,並將趙琮的腳抱在懷中。趙琮的臉莫名有些燒,他再度想收回雙腳,可是趙世?抱得緊,趙世?抬頭看他,叫他:“陛下。”
趙琮不再動。
趙世?的聲音很委屈。
“陛下,我錯了。我不是故意不回宮,也不是不願意進宮與你一同住。只是我已長大,在宮裏,別人會以爲我對你的皇位別有企圖。你身子不好,又尚無皇子,別人更會胡亂猜測我的心思。可是——”
趙世?看他,認真道:“可是我沒有這些心思,我不願被人這般猜想。陛下,我也不是存心惹你生氣,只是我因此事有些迷茫,這些日子以來,也不知該如何與你說。昨日喝多了酒,怕你見我喝酒要氣,便未回來,我當真不是故意的。”
“陛下,你別生我的氣。”
趙世?仰頭看他,看得認真。
趙琮低頭看他,卻已看呆。
“陛下……”趙世?再叫一聲,將他的腿與腳抱得更緊。
趙琮漸漸回神,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下意識道:“我沒氣你。”
“陛下千萬彆氣我,往後我再也不隨意就走,也再不做惹你氣的事。五年前,你保護我。往後,我在你面前,我來保護你。任何惹你氣的人,我來幫你殺他。任何你厭惡的事,我來替你做。我早已不是十一歲,不需再裝傻,更不敢再騙你,我能爲你做許多許多的事。”
趙世?說這番話的時候,始終仰頭看着他。
趙琮的眼圈不知不覺便紅了。
“陛下?”趙世?再問。
趙琮點頭。
“要陛下親口說。”趙世?再委屈道。
趙琮露出一絲笑容,輕聲道:“好。”
趙世?心中包袱終於落地,往後他一定忠於趙琮,凡事以趙琮爲先。
他也會一輩子瞞住那個最大的祕密。
他低頭扯去趙琮腳上的襪子,爲他按腳底。
趙琮早已不在意。
他怔怔地看着不遠處牆角的炭盆,眼角莫名起了些微溼意。
他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終於知道自己的不對勁來自於何處。
真是太不妙。
他喜歡上了他的侄子。
不是那種喜歡,而是那種喜歡。
趙世?晚上留在了福寧殿,且是正殿。
趙琮出去走一遭,又是親自下田耕地,到底身子有些不適。後來御醫也來看了一番,爲他按摩了腿上的穴位,趙世?一直在一旁盯着學。
之前與趙琮說了那番話,趙世?頓時又清明起來。御醫們走後,他還幫趙琮按腿按了許久。趙琮已沒勁拒絕,他此時既歡喜,又心酸。
活了兩輩子,終於喜歡上了一個人。
這個人偏偏是他的侄子。
他有些不甘心。
他明明不是趙琮,他明明與趙世?沒有血緣關係,他是從另一個世界穿來的。
可他也的確是趙琮,的確與趙世?有血緣關係。
在他上輩子生活的地方,同性本就難以被人接受。如今時代,男風雖說盛行,卻也只不過是個風潮罷了,人們總要娶妻生子。更何況他又是他的侄兒。
爲什麼他終於有了喜歡的人,卻是這樣的人?
他閉着眼睛,沒去看趙世?。
心中的心酸到底蓋過歡喜。
再喜歡也沒有,註定沒有結局,也註定了是無望。
趙世?卻以爲他是身子不舒服,不願說話,倒是很乖,按了腿,就乖乖去榻上靠着,自己看書,不打擾他歇息。
後來染陶輕手輕腳過來,小聲道:“小郎君,您去側殿休息吧,婢子在這兒看着。”
“我就在這兒。”
“小郎君——”
“你們去歇着吧,我在這兒陪他。”
染陶又小聲勸了幾句,趙世?依然不願回去。
幔帳內,睜眼的趙琮一一聽到耳中。
他嘆氣,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個小扇墜。他伸手將它舉高,晃了晃,小水滴搖來擺去。裏頭的“寶”字也搖來晃去。
他苦笑。
往後還要給小十一相看兒媳婦,還要看他娶妻生子。
他倒寧願自己再遲鈍一些,寧願自己永遠不明白這份感情。
但是喜歡這件事該如何說?
往往開竅便是一瞬間的事。趙世?抱起他的時候,他的心跳已經不對勁,趙世?再仰頭委屈對他訴說的時候,剎那間,他便領悟了這種他也從未有過的感情。
前世裏,他教學生們去如何表演愛,表演喜歡。
他也試着去喜歡上那個曾騙過他的人,卻從未成功過。
誰能想到,穿過這許多年,穿過不同的空間與世界,他終於領悟“喜歡”二字。
卻偏偏是一段無望的“喜歡”啊。
唉。
趙琮嘆氣,心道還是得將趙世?外派出去纔行。
將趙世?留在這兒,他真怕自己毀了他。他的性格本就偏陰鬱,這輩子又是皇帝,親政以來,看似綿軟,實際作風很強硬。他定下的事,從不因人改變,許多人懼他。他也不知這份喜歡,再深下去,偏偏得不到時,能不能令他做出些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如今尚能控制,將來小十一娶妻生子,他要如何忍。
雖然小沒良心騙過他,但他還是希望小十一能夠正常地去娶妻,去生子。
小十一要活得比這個時代裏的每個人都好。
他將扇墜再度塞回枕下,心中也已做下決定。
宮外的魏郡王府內,趙世元一到家,便被魏郡王叫去書房百般詢問。
趙世元將今日親耕所見詳細講了一番,魏郡王沉思了會兒,說道:“我雖已遠離朝堂,卻知,如今朝中官員,多數皆懼陛下。孫太後親政時,有燕國公坐鎮,朝中官員三天兩頭也要起爭執。更別提先帝那會兒,先帝就是個菩薩性子,爲了登基倒殺了人。但能力實屬一般,政事常常交予宰相,他不聞不問,三兩個月不上朝那也是常有的。可你瞧瞧如今朝中,杜譽與錢商兩個脾性差了十萬八千裏之人,竟從未當面起過爭執。”
“陛下今日將孫兒叫到跟前問話,面上雖是笑着的,卻的確讓人平白便生出懼意來,孫兒說話時也很是忐忑。”
“正是如此,咱們都被他給騙了!這幾年我也反覆想,先帝共有五子,身子健壯,卻連連病死。他身子那般弱,何以能活下來?”
“大爹爹是指,那些人,爲陛下所害?”
魏郡王怒瞪他:“快收起你這些心思!”
“孫兒知錯!”
“孫太後此人雖不是極爲聰明的,但自小便進宮,說起對後宮的瞭解,她認第二,旁人絕不敢認第一。陛下從小在宮中,與她朝夕相處十多年,從未在太後面前露過真正面目,並活到登基時。孫太後即便聽政,也被他騙得從未對他下狠手,這纔是最令人畏懼的!”
“那咱們王府待如何?”
“待如何?如今不是咱們想如何的事兒了。是看陛下要給咱們什麼!好在陛下雖心思深,卻念舊情,當年我到底曾出手過幾回。若不是這舊情,如今還真不知當是何情形。”
“大爹爹,另有一事。”趙世元又將趙世?今日攔御駕的事說了遍。
魏郡王擰眉,也不知此事該如何解。
只能說是趙世?當真有本事,連陛下都願意任他哄。
當初趙世?突然開口說話,並在寶慈殿那番舉動,是人人都知道的。當時他還有疑惑,以爲是小十一受了刺激。如今五年已過,魏郡王再度苦笑。當真是,趙家出了個會演戲的皇帝便罷了,他們郡王府居然出了個更甚的。
偏偏最要命的是,他們發現得太晚!
魏郡王嘆道:“世元吶,你是嫡子,且是長子,往後郡王府都是你的。小十一,陛下看重他,自也要重用他,他將來的成就恐怕你們衆兄弟之上,你可要記得,家和才能萬事興。”他擔心大孫子心理不平衡。
趙世元笑:“大爹爹放心,十一弟弟受陛下看重,也是我們郡王府的榮光。他好,我這個做哥哥的也替他高興。”
魏郡王鬆了口氣,兒子沒教好,孫子到底是教好了。
世元雖說性子平和,將來難以有大出息,但作爲王府之後,能守住魏郡王府便已足夠。如今有趙十一在,他們魏郡王府只要安生,定能再安虞幾十年。再想得大膽些,陛下一直無子,若是多年之後依然無子,從宗室中過繼誰去?
鐵定是他喜愛的趙十一之子。
即便不過繼,能似如今這般,他將來也能放心閉眼。
他拍了拍趙世元的肩膀,心中秤砣總算落地。
趙從德知道他的大兒子今日與趙琮一同去親耕,原本以爲兒子回來也會與他說道一番。畢竟父親這五年來已不甚管府中事,哪料兒子回來沒見他,反倒去了父親處。
他心中不平,也往正院去,到的時候,趙世元已走。
魏郡王瞧見他便沒有好臉色。
趙從德賠笑一聲,問道:“父親,世元呢?可說了些什麼?”
“世元今日也疲累,我令他回去早些歇息。”
“正是,聽說今日陛下帶人一同下地耕田,當真耕了!我們世元可沒喫過這個苦。”
魏郡王剛因他終於尊重陛下,不再直呼其名而欣慰,聽到他後頭的話又是一陣好氣。
“陛下那般身子,都能下地,世元就不行?!”
“爹爹也彆氣我,他爲了好名聲,自是要作這番秀。咱們又撈不着好處,何苦要跟着作這樣子?”
魏郡王氣得又想揍這個兒子。
趙從德再道:“今日陛下可說了給咱們世元什麼差事?”
“定差事哪是那麼容易?陛下回頭召世元進宮去說話,才能定下來。”
“父親,你也去與陛下說一說,也給我派個差事。”
魏郡王氣道:“你當差事是田間的白蘿蔔?一拔就是一個?!”
趙從德不滿:“我可沒種過田,更沒耕過地,沒見過白蘿蔔怎麼拔的。趙克律不過大我幾歲,我們還是平輩兒呢,何以他掌管大宗正司,我卻要在家中閒成這般?”趙從德還有理了。
魏郡王更氣,連連拍了幾下桌子:“趙克律能寫會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能討陛下歡心,女兒又與寶寧交好!你呢?你有哪點,能得陛下重用?你連大宗正司裏頭到底有哪些職位都不知!”
趙從德被堵住嘴,半晌才道:“世晴與寶寧不也交好?趙琮就是偏心!”
“滾出去!”
“父親!”
“我可警告你,好不容易世元能得差事,你可不許壞了他的好事!快滾快滾!”
趙從德氣呼呼地走出正院,二管家也不敢與他說話。他一琢磨,果然爹跟兒子都是靠不住的,凡事還是得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