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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生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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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到達牧京往西去的第一個城市,牧野郡。在城外,蘭韶雲就棄了馬車。這輛皇後級別的馬車,實在是太豪華招搖了。

斜陽衰草,暮風殘照。深秋的郊野,一片蕭瑟。蘭韶雲還是穿着那身染血的紫袍,抱着大腹便便的舒雅,緩緩進城。

四年前,也是這樣的季節,也是這樣的暮色,他奉衛宣帝的命令,來迎接私跑出宮到前線去找蕭辰的沁水。

就是在這片曠野,他第一次見到她。

其實說起來,那次迎接沁水,蕭羽也在。他和蕭羽,是在同一時刻遇到她的啊。

黃葉紛紛,寒煙漠漠,而她漸走漸近的容顏,慢慢地清晰,像一道絢麗的閃電,照亮了深秋的暮野。

世上竟有這樣美麗的女人!

此刻,還是這個女人,還是這樣美麗,她在他的懷裏,帶着沉重的身孕。

低下頭,他看着她夢幻般的紫眸,問她:“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還記得嗎?”

紫色的眼睛裏,泛起那熟悉的桀驁與冷豔:“說實話,那時我一心只想着報仇,你在我眼裏,並無任何特色,就是一個復仇工具。”

他冷灰色的狹長眼睛裏,掠過淡淡笑意,低沉的聲音微微沙啞:“那麼後來,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呢?”

抱着他的脖頸,任深秋曠野上穿行的晚風撩起散落的髮絲,她仰面望着他。他那微微塌陷的瘦削雙頰,蒼白冷冽,顯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英俊。

“嗯”她驀地笑起來,眼裏氤氳起迷離的霧靄,“應該是在掖廷詔獄裏受刑的時候吧。從沒想過,會由一個這麼好看的男人,全程目睹我受刑的過程。不過,你的心也真夠硬,看我受刑,眼都不眨。”

“傻瓜”他低頭,吐出幽幽的嘆息,“那是因爲,我知道你是世上最堅韌的女人,爲達目的,根本不會懼怕肉體的疼痛。”

他永遠不會忘記當年看她受刑的震撼。那時,他對她應該還沒有愛,但是,卻已經開始有一種刻骨銘心。那段時間,每日他從朝中回到家,腦子裏全部都是她。一個女人,竟能忍受多少男人都抗不過去的酷刑,這樣的女人,怎能不深深烙在他的腦海?就像她身上那些令他迷戀入骨的疤痕,那些烙鐵的疤痕,就彷彿是她留在他心上的印象,無論如何都抹不去了

進了牧野郡,他讓舒雅的車伕去買兩套衣服,然後找了家客棧住下。

舒雅身上的飾物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足夠他們一路的費用。蘭韶雲決定就在牧野郡租一輛馬車,明日啓程。

要了兩間房,車伕一間,他們倆一間。

車伕瑞霖很快帶着新買的衣服回到客棧,蘭韶雲讓客棧夥計燒了熱水,將浴桶抬進房間。

“你先洗,我一身都是血,用你洗過的水。”他用手試了試水溫,抬目對她說。

她看着他,“我爬不進去。”

她龐大的身軀,行動都困難,莫說爬進浴桶。以前在宮裏,都是在浴池裏洗浴。

“我抱你進去。”他說着走過來,想幫她脫衣服。

兩人之間曾有過朝朝夕夕的雲情雨意。那是在他把她從掖廷詔獄提出來,帶到前線去對付扶日可汗的一路上。以及在他迎親時,把她從前線接回牧京的一路上。

然而,這是兩年前的事了。

從那以後,不是沒有過對那段日子的回憶,但是,她心裏更多的是,被蕭羽感動後所產生的深情。對於她,那些激情的雲雨,都渺若雲煙,不再重要。她想要的,是一段天長日久、真心相待的廝守。

羽她原以爲世上最愛自己的男子,她原以爲就算整個世界站在自己對立面,也依然會守護在自己身邊的男子竟然會懷疑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竟然會懷疑自己的忠貞明明知道自己這一胎來之不易,明明知道受了刺激容易滑胎,卻依然狠心地選擇在自己臨產之前對付韶雲

想起羽的所作所爲,蔓延的痛楚開始在她心中肆虐

看見她拉緊了衣襟,往後閃躲,他微微不解:“怎麼了?”

“別看我,醜。”

“怎麼會?以前看過多少次了。”他冰棱般的灰色眼睛裏有溫存的暖意。

“懷孕的樣子很嚇人,你別看。我不洗了,把衣服換了就行了,你轉過身去,衣服給我。”她抿緊了嘴脣,倔強地往後退,緊緊抓着衣襟。

他淺淺地笑了,“要做母親的女人是最美的,怎麼會醜?我不會被嚇到,因爲這是我的妻子和兒子。”

他的淺笑帶着柔情也帶着霸道,他的手勢帶着溫存也帶着強勁,上前摟過她,不由分說地替她解開長袍。

慢慢地,露出了她那巨大的繃得圓滾滾的肚子。

她難爲情而又羞澀地捂住了臉。

而他,低頭靜靜地看着,手輕輕撫上去,不敢相信這生命的奇蹟。

自己當年也是這樣被孃親孕育出來的吧?

孃親

可憐的孃親,被多少男人糟蹋,卻從來沒被人真心地愛過。

他要好好地待這個女人,要好好地待這個孩子,做個好父親。

他將她抱起來,抱到浴桶邊緣時,說:“你試試水溫如何?”

她這才緩緩放開掩面的手,美豔的臉被一片霞色籠罩。

他從沒見過這個冷硬的女人,露出這樣羞澀的表情,就算是第一次迫令她承歡於他的那晚,她都沒有這樣的表情。

他的心裏漾開一片無邊的柔軟。

“剛好。”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將她輕輕放進浴桶,拿起毛巾替她擦拭身子。

“不用你幫忙,我自己來。”她咬着下脣,帶着倔強,蹙眉說道。

他根本不理會她,只輕輕地替她擦洗着。擦過她胸前那一大塊烙鐵的傷疤時,他想起就在幾個小時前,她當衆扯開衣襟,露出那塊金項飾的情景。

他記得,當時蕭羽在一步一步試圖靠近她,“你給朕,朕來拿給他。”

“站住!你別過來!你再走一步,我就再次擊打肚子,聽見沒有!”舒雅厲喊,“讓韶雲過來,我要再看看他!”

讓韶雲過來,我要再看看他。

那一刻,聽到這句話,他的震撼,感動,悽楚

或許就是那一刻,他決定帶她一起走。這一生,除了孃親,從來沒人真心待過他。

妻子沈如湄從一嫁給他,就對他充滿了不屑與厭惡。那個出生於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從一開始,就與他格格不入。

嫡母郭夫人雖然從他十歲喪母開始,就收養了他。但是,那是因爲她本人沒有生育能力。而蘭敬臣的幾個兒子裏,只有他是喪母了,也只有他,武功最好,能力最強。

他和郭夫人,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並無半分母子情。

和父親,就更談不上了。在父親眼裏,自己一直都是賤奴的兒子。後來,是姑母蘭貴妃大力提挈,父親纔開始對他慢慢地倚重。

那一刻,當他看見她爲了救他,可以與夫君決裂,可以放棄肚子裏的孩子。他就決定不放開這個女人了。

替她解開高聳的髮髻,她那一頭濃密如海藻的秀髮全部散落於水中,被水波盪漾開去,宛如開了滿滿一水的墨蓮。

他忽然自後面將她緊緊擁抱,臉埋進她的頸窩溫柔而又瘋狂地蹭着,輕柔而熱烈的吻落在她的耳垂,脖頸和肩頭。

“舒雅嫁給我吧回到大漠,我們就成親,好嗎?”

蒸騰的熱氣裏,他倏然對她說出這樣動人的話語。

兩滴眼淚順着她的面龐掉落在水中,濺起兩朵小小的漣漪,“真的嗎,韶雲,你真的愛我嗎?”

“舒雅,我知道這求婚來得有些晚,可是”他將手從她的肩頭探下去,在輕柔盪漾的水波裏,輕輕撫.摸她優美修長的脖頸,籠上她胸前的挺拔豐盈,“那天夜裏,如果我留你,你會答應嗎?”

她知道他說的那天夜裏,是指她嫁給蕭羽的前一晚。作爲迎親使者的他,一直到她大婚前夜,還在使館裏與她行雲布雨。

那時,她心心念念只想復仇,即使他留她,她又怎麼會答應?

可是那時,他心心念念只想做權臣,他又怎麼會留她?

原本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卻從什麼時候開始,彼此都已經深陷至此?

“可是,畢竟你當時沒有開口留我啊,韶雲”

“那麼,舒雅,現在你答應嗎?”

“韶雲”她忽然轉過身體,坐在浴桶裏面朝他,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將他往自己攏下來,讓他靠近自己含淚的眼睛,“是我對不住你,以後,我用一生去還你”

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在濛濛的霧氣裏,宛如霧中的紫蓮,綻放着夢幻般的溫順與迷離,他情不自禁地吻上去。久久地用線條剛冷的薄脣,覆蓋她盈滿淚水的眼眸,輕輕吮吸她的眼淚,用舌尖tian過她長而翹的睫毛

輪到他沐浴的時候,她倚着被窩,靠在牀上看他。

他仰靠在浴桶上,長髮披散,閉着雙目,強勁有力的雙臂,搭在浴桶邊緣。迷濛的水汽繚繞着他,隱約看見他那張清癯的面龐,就像是用一整塊的冰,雕刻而成。狹長的眼瞼,帶着陰鷙的弧度。因爲瘦而微微塌陷的雙頰,透着說不出的男性魅力。

“韶雲”

她喃喃地低喚他,而他幾乎立刻就睜開眼睛,擔心地看向她:“嗯?你在叫我?”

她捧着大肚子,背靠着牀裏邊的牆,面向他,柔柔地笑了,“我在想成婚以後,我們就在大漠過着牧馬放羊的生活,再也不捲入爭權奪利當中了”

冷灰色的眼底漫開淡淡的溫柔,隔着氤氳的水霧,默默地看着她沉浸在憧憬中的嬌美容顏。

他經常看見的,都是她凌厲狠辣的神色,此刻她流露出這樣的柔婉與清雅,就顯得格外動人。

他將頭靠在浴桶邊緣,只覺溫暖的水波簇擁着自己,柔柔的暖意一直盪漾到身體深處

牧馬放羊,生兒育女,夫妻恩愛這是他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安寧與幸福。童年時與孃親住的那間遠離蘭府主院的破落小屋,驀然間浮現

夏季整晚地被蚊蟲叮咬。孃親去向大娘要草藥薰香,表面端莊的大娘總是巧言推脫。去向其她姨娘借,就會遭受一頓冷嘲熱諷。冬季,寒風呼呼地從窗縫灌進來,而唯一暖和的被褥,都被孃親讓給了自己

每逢蘭氏一族舉行祭祖典禮,或者逢年過節宴餉聚餐。除了年齡最大的堂兄蘭展軒,其他蘭氏的孩子都跟他差不多大。但是他們都不理他,如果不幸跟他的坐席連在一起,就會很嫌惡地想辦法換位置。他經常聽到他們竊竊低語,他是賤奴之子,他的孃親是被好多男人糟蹋過的低賤胡姬,說不定他也是野種

世家大族的蘭氏,聯姻的都是豪門貴戚。所以,蘭氏這一代的孩子,生母幾乎都來自門閥士族。只有他的生母,如此的低賤,如此的讓人笑話。一個被人賣來賣去、倒手多次的舞姬

他卑微的童年,結束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如死魚般翻白的那一刻

是他親自下的毒,看着孃親那雙透澈晶瑩的琥珀色眼睛,逐漸地無神,逐漸地失去焦聚,他忍住沒有哭。那一刻,十歲的他有一種連自己都喫驚的冷硬,他只是輕輕地伸出手,替孃親闔上了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種令他自己有時都陌生的冷硬譬如第一次娶沈如湄,新婚之夜,他的殘酷和毫無憐惜對於沈如湄身上那種貴族千金的優越感,他不知爲何,有天然的憎惡,所以,儘管新婚妻子這樣秀美,他卻從一開始就對她沒有溫存

然而此刻,聽着心愛的女人,這樣美好的憧憬。看着心愛的女人,這樣柔美的容顏。想到她巨大的肚子裏,正在蓬勃生長的生命。

他忽然覺得自己多年的冷硬,在一點點融化,一點點冰釋

“韶雲,到了大漠,你就是汗達哦,你要做好準備,會接受很多人的挑戰”

耳畔,她悅耳動聽的聲音依然繚繞於幸福的憧憬。

他輕輕睜開眼睛,對她泛起最溫存的笑意,那刀刻般深邃的笑紋,在他微微塌陷的瘦削麪頰,緩緩延展。繚繞的霧氣讓他的容顏迷離而深幽:“汗達是什麼?”

“汗達,就是你們中原的駙馬。回到大漠,我可是偉大的扶日可汗的獨生女,是最驕傲的公主。我們疏勒人的習俗可跟你們漢人不同,公主不是由皇帝賜婚,而往往是比武招親。只有草原上最強悍的勇士,纔可以娶到最尊貴的女人。疏勒勇士們一看他們的公主,被一個瘦骨嶙嶙的中原男子娶了,肯定要不服的,會有很多勇士絡繹不絕向你挑戰的”

聽了這樣的話,忽然就有熱血激盪在胸間,他凝視着她:“舒雅今日那一戰,我若不是手無寸鐵,碧霄宮七個殺手圍攻我,我亦能堅持半日再多的疏勒勇士我也不會怕,舒雅,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把你奪走”

那激盪在胸間的熱血,突然之間,像失控的活物,衝湧到咽喉。他只覺一種從未有過的劇痛,從全身每一寸骨頭迸發,咽喉裏一股熱辣辣的氣流,猛然噴薄。

一片耀眼的血光裏,他只聽見一聲驚恐的慘呼:“韶雲”

他最後的視野裏,只看見那雙如夢如幻的絕美紫眸,就像幾年前在掖廷詔獄受刑那樣,一直一瞬不瞬凝視他。從那以後,暗無天日的刑訊室裏,緊緊凝視他的紫色眼睛,就再也無法抹去,直到他生命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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