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
“呼!”
“刺!”
“哈!”
“刀盾之勢,在於一往無前,盾在前,刀在後,揮刀頂盾”
“山字營非力大者不可入,爾等既然入了山字營,那便要以打熬力氣爲己任!”
“弓者,控弦之輩!每日拉強弓百次,御射百次!”
“駕!注意身位!左右間隔一步半!牢記小步,快步,襲步之號令!”
——
甲虒營一衆熱火朝天,隨着五千七的新卒全部募召而回,整個營盤都宛如活了過來,每日操演之聲震天徹地,就連轟隆的鍛錘之聲都被掩蓋了下去。
慮虒縣衙。
正堂上首。
張顯正閉目聽着韓暨的彙報。
“主公,自二月二十五春播以來,慮虒上下衆志成城,將原有三月十五才能完全春播完成的農田之數已在今日三月初八,將五萬餘畝盡數墾耕完成。”
“現下,各地裏長已經開始組織一衆開墾荒地,想來一月之間,最低也能新墾出兩萬畝新地出來。”
“不過.”
韓暨先是將好消息都說了,然後留下一個氣口。
“說便是、”
上首,張顯微睜眼眸輕聲道。
韓暨這才繼續:“連番幾次大動作下來,主公之財已盡數填補進了慮虒縣中,何許兩家抄家之財如今僅剩下不到兩百萬錢、”
“糧秣絹布更是消耗了一空,若非主公以中郎將一職威懾刺史丁原讓其送來糧秣所需,恐怕如今慮虒縣便要揭不開鍋了。”
上首張顯微微點頭,新募五千七的新兵,又大規模的開展春播,慮虒縣會有困頓他其實早有預料。
他想了想,眼睛睜開:“那兩百萬錢也入縣庫,作爲各官吏衙役的俸薪發放。”
“王掌櫃那邊這兩三月走商效果如何了?”
韓暨拱手:“已走商四郡之地,但帶回來的財貨也只是杯水車薪、”
“足夠了,能走商盈利,那便說明商隊貿易順利,調其回返,某有要事吩咐。”
“諾!”韓暨應聲。
張顯又問:“甲虒軍中戰馬選拔可是完成?”
“完成了,三百老卒,一千七新卒皆有雙馬騎乘受訓。”
“淘汰了多少馬匹?”
“一千四百之數,不過這些也多是良馬,只不過對比那些服役戰馬稍稍差了幾分、”
張顯頷首:“調出千馬,再讓漢升組織兩百老卒聽令。”
“主公這是要”
張顯起身笑道:“幷州不缺馬,但中原缺啊,讓王掌櫃那一商隊跑一趟吧,走上黨入洛陽,販馬購糧。”
幷州不缺馬是真的,只要有力量,那盤踞在幷州的胡人就是他的養馬官,沒馬了去搶一批就是。
更別說即使不盯着胡人的馬匹,光是家園農牧的養馬欄位,一年就能給自己出產不下兩千匹的家園馬來。
比起自然生產的戰馬,家園馬則是更加精良,體型,脾性,力量耐力幾乎都是一致,用來列裝騎卒纔是最合適的。
所以即便沒有遇到財政赤字,自己也會逐漸淘汰軍中的戰馬用做替補。
而現在既然有了財政方面的問題,那乾脆就先賣馬。
以中原的馬價,這一批千匹的戰馬售賣就足夠支撐到慮虒酒坊出產第一批桃源酒了,所以馬匹的損失其實也不大。
等造血機器酒坊運作起來,那慮虒縣的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只要支撐到幾月後的收成日子,那慮虒縣就能完成自給自足。
“公至,這五萬多畝田地可是分配種植好了?”他問道。
韓暨拱手:“全是按照走地探查規劃那般種植。”他低頭看了看記錄。
“慮虒田畝五萬三千畝,麥種三萬畝臨河沃土,菽種八千畝山田,蜀黍種邊角共計四千畝,坡地沙地六千畝盡數種植了南瓜,尚有五千畝散地正在種植粟米。”
張顯聞言心中計算。
這些田畝若是全部收成,光是那六千畝的南瓜就有將近兩千萬斤的收成。
而其他的麥種,菽種,粟種什麼的,也能有千萬斤左右的收成。
今年只要撐到收成時節,那慮虒入糧就得有三千多萬斤。
夠了,妥妥是夠了、
即使是算上甲虒營的人數,那人均持有糧食份額也能有七百多斤。
更別說開墾荒地的事還在緊鑼密鼓的開展中了。
這些新墾的荒地即便再差,只要能有哪怕一比二的產出那都是賺的。
思慮一番,他吩咐道:“開荒之事不能怠慢,依舊還要調動百姓的積極性,這些事公至帶領的吏員都有經驗了,所以還是得麻煩你。”
“主公所託,暨不覺麻煩,能看着治下百姓衣食無憂,也是爲官者的福分。”
韓暨拱手,嘴角露笑。
作爲張顯的後勤保障,他現在是越來越喜歡聽到看到豐收喜悅這些個字眼了。
張顯莞爾:“公至勞心勞力,某能有公至相輔,實乃三生有幸。”
“主公言重。”韓暨眼底露出幾分感動,拱手一禮:“那暨便去做事了、”
“嗯,蒙學一事時霖那邊辦的如何了?”
“已經修建了幾所草堂,近來暨也在目色先生,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給慮虒大多的孩童蒙學、”
“這些草堂白日用來蒙學孩童,晚間用來掃盲成人,一舉二用。”
“好!”
“我等手下文人一直都是個問題,所以蒙學掃盲一事,還請公至時霖務必操心、”
“主公放心,暨深知其意!”
——
時間一晃,又是半月光景。
王掌櫃一行攜帶千馬,兩百老卒往上黨走洛陽而去。
慮虒縣中,五萬三千畝的田畝也盡數耕種,十幾日間,荒地開墾一切順利,滹沱河沖積平原肥沃,所以新墾的荒地大多都在此處。
沖積平原的開墾之容易超乎了張顯等人的想象,土中樹根頑石少見,基本上是清理焚燒一番雜草,再用大犁來回犁兩三遍,一畝荒田便能開墾出來。
而且是沖積平原,土壤的肥沃度也讓人欣喜,這種田畝基本上開墾出來就是沃土,只要稍微打理一下收成是有保證的。
難怪大多數的文明都是在河流旁興起的。
十幾日間,慮虒壯勞力們日夜不綴辛勤勞作,竟也是開墾出了近萬畝的荒田出來。
一萬多人是真肯下力氣,張顯大喜,親自前往褒獎。
只可惜慮虒的沖積平原並不算大,原先的五萬多畝田中就有三萬多畝是在此地,加之又開墾了萬畝出來,所剩之地最多也只能再開墾萬畝出來。
而其他地方的荒地開墾就沒這麼方便了。
另一邊。
王掌櫃帶着兩百慮虒精騎,驅趕着千匹膘肥體壯的幷州健馬,如同一條喧囂的土龍,蜿蜒進入了上黨地界。
馬蹄叩擊着官道,捲起經久不散的煙塵,馬嘶人喝,聲勢浩大。
消息像長了翅膀,比他們更早一步飛進了上黨郡治長子城的高門深院。
“張顯?那個在西河築京觀、斬胡首三千的殺才?”上黨郡豪強馬氏家主馬維捻着鬍鬚,眼神閃爍不定。
他身後幾個依附的豪紳也是交頭接耳,面露貪婪與忌憚:“他派人販馬?哼,幷州馬入中原,歷來是我上黨幾家盤中之食!他張顯想插一手?”
“家主,那馬……可都是上等戰馬!千匹啊!”一個管事模樣的湊近低語,眼中精光四射:“若能壓價喫下……”
馬維眼中厲色一閃:“壓價?張顯的人是好相與的?不過……”他冷笑一聲:“強龍不壓地頭蛇!傳話下去,沿途關卡,給我‘仔細查驗’!耗他幾日,挫其銳氣!再讓城中大小馬行,統一口徑,只出半價!看他賣是不賣!”
當王掌櫃一行抵達長子城外,準備入市時,果然遇到了“熱情”的刁難。
守城軍吏捧着名冊簿子,慢條斯理地覈對每一匹馬的馬齒、烙印,反覆盤問馬匹來源、有無疫病,藉口盤查,硬生生將大隊人馬堵在城外官道上整整一日,不得寸進。燥熱的天氣裏,人馬都焦躁不安。
王掌櫃臉上堆着商人慣有的謙卑笑容,心中卻如明鏡,他不動聲色,喚過一名精悍老卒,耳語幾句,那老卒點點頭,翻身上了一匹神駿異常的白色戰馬,策馬揚鞭,如一道白色閃電,徑直朝着城門口那磨蹭的軍吏衝去!
戰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幾乎擦着軍吏的鼻尖落下,帶起的勁風掀飛了他的帽子。
老卒端坐馬上,腰桿挺直如槍,眼神冰冷如刀,手按在腰間的環首刀柄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我家主公,使匈奴中郎將張公!命我等押運軍馬,入洛公幹!爾等在此盤桓不去,延誤軍機,該當何罪?!”
那軍吏被這突如其來的煞氣嚇得面無人色,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認得那馬,絕非尋常!再看這老卒的眼神,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殺氣!他絲毫不懷疑,自己若再敢囉嗦一句,對方腰間的刀下一刻就會劈到自己脖子上!
“放……放行!快放行!”軍吏聲音都變了調,連滾爬爬地揮手示意手下搬開拒馬。
——
又是一月、
四月中旬的天氣開始有了些燥意。
慮虒縣衙,氣氛凝重。
韓暨將最後幾枚五銖錢投入空空如也的縣庫木箱,合上沉重的箱蓋,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他轉身,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對堂上靜坐的張顯拱手:“主公,庫中……徹底空了,僅餘些散碎銅錢,不足萬數,糧倉也只剩底子,僅夠縣衙及營中十日之需,若王掌櫃那邊……”
他話未說完,堂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動般的喧譁!馬蹄聲、車輪碾地聲、興奮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震得窗欞都在微微發顫!
“報——!”一名衙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進大堂,臉上是狂喜到扭曲的表情,聲音都變了調:“使君!回來了!王掌櫃回來了!糧!好多糧車!一眼望不到頭啊!”
張顯微闔的眼眸驟然睜開,精光一閃而逝,他沒有說話,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掠出大堂!
衙門外,長街已被徹底堵塞。
王掌櫃一身風塵,臉上卻帶着如釋重負的亢奮紅光,站在最前頭。
他身後,是望不到尾的車隊!沉重的牛車、騾車,一輛接一輛,車輪深深陷入夯實的土路。
車上,是堆積如山的、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偶爾散開,露出裏面金燦燦的粟米或飽滿的菽豆!
“主公!幸不辱命!”王掌櫃大步上前,對着疾步而來的張顯深深一揖,聲音激動得發顫:“千匹戰馬,盡數出手!得金千三百餅,錢百萬,上品絹帛五百匹!盡數在長子城周邊、沿途鎮市及洛陽購得粟米一萬二千石,菽八千石!已全數運回!”
“好!好!好!”
張顯一連道喝三聲好,兩萬石的糧食,一百多萬斤足夠慮虒支用一陣,更重要的錢數又有進補,那在幷州也能夠用財貨購買糧秣。
足夠支撐到收成之日了。
張顯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湧起,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他快步上前,沒有去看那些金燦燦的金餅和絹帛,而是徑直走到一輛糧車旁。
他伸出手,指尖劃過粗糙的麻袋,感受着裏面顆粒飽滿的糧食帶來的沉甸甸的觸感,又捻起幾粒從袋口漏出的、金燦燦的粟米,放在鼻尖深深一嗅。
新糧特有的、乾燥而醇厚的穀物香氣,瞬間驅散了心頭的最後一絲陰霾。
“公至!”張顯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即刻開倉!將粟米、菽豆入庫!登記造冊一粒也不許差!着人通知各裏正,慮虒糧秣無憂,開荒壯舉,縣衙再撥精糧五百石,以爲犒賞!”
“諾!”韓暨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洪亮,臉上的疲憊被狂喜徹底沖刷乾淨,他幾乎是跑着去安排人手。
“王掌櫃有功,賜十金,錄用護匈奴校尉府主簿,比百石,司職貿易往來!”
“主公恩典!!”
王掌櫃激動,他咧開嘴,無聲地大笑起來,露出豁牙,朝着衙門口那如山糧車和佇立其中的張顯,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叩首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