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道被崔九陽吊在樹上。
“你知道怎麼把銀子上的那些命源,再散回去嗎?”崔九陽撓着下巴,仰着臉問半空中的孫老道。
這老道身上其實一點髒東西也沒有,但在老道自己的視野裏,此時他渾身上下都是污濁的泥水,泥水中爬滿了拇指粗的螞蟥。
“崔先生,崔先生!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撿了那兩頁紙,除了那兩頁紙的上的東西,我什麼也不會。”孫老道感覺有螞蟥已經爬進自己耳廓,正在窺視自己的耳道......
崔九陽手中拿着那兩張破紙,完全不管孫老道哭爹喊孃的求饒,細細的將上面的邪法看了一整遍。
沒有。
沒有解決的辦法。
這兩張破紙上寫的全是怎麼害人,一個字也沒提過怎麼救人。
虎爺一身血跡,提着個箱子,從樹林中走過來,站在崔九陽身邊,看了一眼孫老道。
“怎麼,他還沒說?”虎爺問了句。
崔九陽無奈道:“他也不會。”
他將那兩張紙遞給虎爺:“瞧瞧吧,就是這兩張紙,鬧得陽山雞犬不寧。
虎爺放下箱子,也看了一遍兩頁殘紙。
半晌,他將紙遞回來,說道:“他三個徒弟都被我殺了,再殺了他,應該就沒人會這邪法了。
崔九陽接過那兩張紙,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兩張紙無風自燃,化作飛灰。
而孫老道絕望的視野中,無數的螞蟥好像收到了什麼號令,開始擠進他的七竅。
眼耳口鼻,沒一會兒就塞滿了無數的螞蟥。
孫老道感覺到自己鼻腔中,有螞蟥肥?的身軀在同類的擠壓中爆開,腥臭的黏液充滿了整個鼻腔。
人之五官相通。
那股腥氣隨着五官之間的通道,逐漸蔓延到咽喉、耳道......
隨着越來越多的螞蟥在同類的擠壓中爆裂,孫老道逐漸被黏液糊滿了所有通氣的地方。
他感覺到窒息.......於是拼了命的張大嘴想要呼吸,卻只是有更多的螞蟥擠了進來.......
虎爺看着明明鼻子和嘴巴上什麼堵塞物都沒有,卻一副喘不過氣樣子的孫老道,說道:“你在折磨他?”
崔九陽擺擺手:“我只是......催發了“斷頭五行陣”中五行合一之後的效果。”
“陣中所困之人,幹過多少虧心事,便會看見多少要加害他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見了什麼,顯然那些東西讓他....……非常痛苦。
哎,你看,他要死了。”
孫老道覺得螞蟥順着他的咽喉進入了他的身體,有一隻巨大無比的螞蟥從他的食道中鑽出一個孔洞,進入他的胸腔,最終趴在了他的心臟上。
他突然明悟:被我汲取命源而早死的百姓,化作了這些螞蟥,他們來汲取我的命了。
帶着這樣的臨死醒悟,孫老道整個人的身體慢慢乾癟下去,竟然全身血液都不翼而飛.......
乾枯的軀殼掛在樹上輕輕搖晃,崔九陽嘖嘖道:“看來......還是少做虧心事爲好。”
虎爺打開手中箱子,將那瓷瓶取出來,拔開塞子,倒出一枚碧綠的丹丸。
一股清新馨香的味道在樹林中瀰漫開來。
崔九陽看着虎爺手中的丹:“這就是那延壽丹?”
虎爺點點頭。
崔九陽盯着那散發出無比誘人香氣的丹藥和小瓷瓶,嚥了咽口水。
他的壽命,還剩半年而已。
崔九陽與虎爺回到陽山縣城,兩人分頭行動。
虎爺回家去收拾自己隨身的物品。
而崔九陽則去旅店一趟,拿自己的幡兒和其他東西。
不過,旅店掌櫃和小二見了崔九陽好似見了鬼一般,連忙將崔九陽請進了後房,怕別人看見。
“哎呦,崔先生,您到底惹什麼禍了?到處都是緝拿隊要抓您。”掌櫃的問完話,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有些懊惱。
他抬手輕輕拍了兩下自己的臉:“您看我多嘴不是,您這江湖英雄的事,能是我該問的嗎?”
他焦急道:“崔先生,不管您做了多大的事,我絕不會告發您,您走吧,離開陽山縣。
好漢不喫眼前虧,真被那些人抓住,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啊。”
說着,他就把崔九陽往後門送。
崔九陽哈哈一樂:“哎,掌櫃的你別害怕啊,我沒啥事,他們現在不抓我了。”
“我本來就該走了,留在您店裏的東西我總得拿走啊。”
掌櫃的一拍手:“那些東西我哪能留得住?都被緝拿隊拿走了!連您那大公雞都被他們了!”
崔九陽一拍腦袋,想當然了不是?
緝拿隊追捕自己,肯定來過旅店,那些東西還能留下?
不過......那是自己喫飯的傢伙啊,怎麼也得拿回來啊,就是可惜那大公雞了.......
其他東西按理說都是證物,虎爺肯定知道證物都放在哪裏,去縣衙一趟偷出來也就是了。
這邊崔九陽出來旅店,往虎爺家去,卻正巧經過那掛大紅燈籠的小巷子。
他心中一動:無論如何,與小白梨認識一場,總要與她告個別。
躲過鶯鶯燕燕的拉扯,崔九陽又邁進那戲園子。
小白梨恰巧正在臺上,一改往日靡靡之音,卻正在唱一段悲憤激昂的《風波亭》。
只見她柳眉倒豎,銀牙狠咬,那一句句詞好似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
“聽譙樓打罷了初更時分,
風波亭困住了報國忠臣!”
“恨秦檜害忠良毒計用盡,
‘莫須有'三字罪陷害岳飛,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想當年槍挑小梁王,
嶽家莊上結義情。
牛頭山破金兵威風凜凜,
到如今落得個血染風波亭!”
這段戲正是講的岳飛忠義之人,卻終究被害死。
崔九陽一聽就樂了,小白梨這是爲了虎爺抱不平呢。
別說,這女人做激昂陳詞之時,卻真是恨意露骨三分,想來這幾天沒有虎爺跟崔九陽的消息,心中再沒往好處想。
他聽見臺下面有男觀衆在說悄悄話:“這小白梨抽的什麼風,連唱兩天風波亭了!”
另一個道:“是啊,要不是衝她長得實在好看,說什麼也不來聽這個了。”
小白梨眼見着崔九陽露了面,唱完這一段便急忙忙下臺,然後一溜小跑着過來,將他拉到後臺去。
引得戲園中的觀衆一陣側目。
“你怎麼敢露面啊!”小白梨驚訝道。
崔九陽笑眯眯的:“我又如何不能露面?”
然後他將幾日以來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小白梨。
聽到虎爺死而復生,小白梨激動的捂住了嘴。
聽到二人山谷中截殺知事和妖道,她更是驚呼過癮!
全講完之後,小白梨興奮道:“那......我豈不是今夜就可以去偷空府庫?將那些銀子都散給百姓?”
崔九陽點點頭,笑這女人還是忘不了老本行。
之後他要跟虎爺去泰安府,而小白梨要向東去琅琊府城,如此,便與小白梨告了別。
走出戲園子,崔九陽一直在想一個畫面,就是小白梨提到將銀子散給百姓時臉上的興奮與??驕傲?自豪?
這讓他感覺有些事情被他忽略了。
在走去虎爺家的路上,崔九陽突然覺得,還不能就這樣離開陽山。
看着虎爺打包好的行李,崔九陽驚訝道:“你就這點隨身的東西?”
虎爺揹着個相對他的體型來說,實在過於袖珍的包裹道:“要不是實在得有換洗的衣裳,這包裹我也不想拿,提着刀,哪裏都可去得。”
崔九陽道:“行了,把這些東西放下。今天咱倆不走了,跟我出去辦事兒。”
虎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有些不明白:“還殺誰?”
崔九陽罵道:“你踏馬殺上癮了啊,不殺誰,有正事兒。”
虎爺跟在他後面,磨嘰道:“殺人不是正事,什麼是正事?”
兩人在街上一通採買。
虎爺抱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東西,跟着崔九陽來到城外浚河邊。
崔九陽將豬頭、羊頭、雄雞、九碗水、瓦片、召龍旗等一一擺好。
虎爺問道:“你這是弄什麼?”
崔九陽道:“求雨。”
“天又不旱,你求雨幹什麼?”
崔九陽不耐煩道:“你可比小白梨?嗦多了,上回我帶她來給我幫忙,她就沒這麼多話。”
虎爺被他堵的一滯,不再出聲了。
好半天崔九陽將一應東西都準備好,伸手從懷裏將那裝着延壽丹的白瓷瓶掏了出來。
他拔開塞子,將瓶口放在鼻子下面深深的嗅了一口,喃喃自語:“哎呀,好東西,小爺也確實想要。”
“可......總覺得一粒丹藥喫進去,不知嚥下多少人命。”
“這事兒,實在不符合小爺的審美。”
他從旁邊端過來一碗水,猶豫掙扎了片刻,最終一咬牙一閉眼,將總共五枚延壽丹全都倒了進去。
丹藥入水即化,頓時一碗符水變得馨香誘人。
虎爺看明白了:“你要跟之前那樣,把這些命源通過大雨還給全陽山人?”
崔九陽皺着眉,一臉心疼的點點頭。
“這是好事兒啊,你怎麼好像很痛苦。”
崔九陽長出一口氣,道:“你不懂啊,你不懂。”
說完,他施出龍汲水的法術,將這些蘊含着命源的符水送上天空。
這一夜,陽山縣全縣下了一場好雨。
第一滴雨落下的時候,崔九陽心有所感,感覺機緣至此纔算完成。
而崔九陽的修爲也在那一刻,來到一極圓滿。
他急忙掐了一卦??此時,他壽餘兩年半。
第二天一早,雨後天高氣爽,有一高一矮兩個人,走出陽山縣城。
他們一個搖着鈴扛着幡,一個挎着刀背個小包裹,兩人天上一句地上一句說着話,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向前的山路上。
(陽山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