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練兵場。
原本是李遵乞用來操練步跋軍的地方,此刻擠滿了人。
上萬党項族人被鐵林谷戰兵驅趕在這裏,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寒風捲着哭喊聲,從人羣裏鑽出來,都是党項語,嘰裏呱啦的,聽不懂是在咒罵還是求饒。
林川的目光從黃土城牆上移開,落在人羣中。
有四五歲的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裏,望着他的目光裏,透着股與年齡不符的仇恨。
“麻煩啊……”
林川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計劃中總存在着變數……
清除石門關的李遵乞匪患,爲河西商路徹底打開大門,這個計劃已經達成。
可這上萬老弱婦孺怎麼辦?
殺了?太過殘忍,甚至可能激發其他党項部落的情緒,比如平夏軍;
放了?裏面不知道有多少仇恨漢人,放回去遲早是隱患;
留下來?又要耗費糧食和兵力看管,眼下剛拿下靈州,哪有多餘的精力。
“大人!”
身後傳來親衛的聲音。
林川轉過身,看到親衛帶着兩個人走了過來。
“城裏關了上千漢人奴隸。”
親衛低聲稟報,“這兩位是奴隸們的管事,一個叫蘇文,一個叫張屠。”
林川還沒開口,張屠就“噗通”跪下來:“小人張屠,見過大人!大人神威,一舉攻破党項賊巢,救我們漢人奴隸於水火,真是天神下凡啊!小人之前也是被逼無奈,才幫党項人做事,心裏一直向着咱們漢人,還請大人明察!”
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磕頭。
蘇文則站在一旁,對着林川拱手行禮:“草民蘇文,見過林大人。多謝大人率軍破敵,解救我等,此恩此情,草民與衆位鄉親永世不忘。只是草民斗膽想問一句,大人所率之軍,究竟是朝廷哪一部?”
林川聞言,有些訝異。
“蘇先生爲何會這麼問?哪一部的軍隊,對你們而言,有區別嗎?”
蘇文愣了愣,隨即挺直身子:“回大人,區別甚大。若是朝廷正規軍,鄉親們便有了明確歸處,日後或能隨大軍返回故土,與親人團聚;可若是地方義軍……”
他頓了頓,斟酌着用詞,繼續道,“雖也救了我等脫離苦海,卻不知後續該如何安置我等。畢竟,上千漢人被擄至此,老弱婦孺皆有,並非小數目,草民實在憂心鄉親們的未來。”
說到最後,他微微躬身:“草民並非質疑大人,只是心繫上千鄉親的生死安危,言語若有冒犯,還請大人恕罪。”
林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蘇文身上,亮了亮。
這蘇文倒是心思縝密,用“地方義軍”這個詞替代“反賊”“叛軍”,用詞極爲謹慎,顯然是怕觸怒自己。
而且他剛從奴隸的身份脫離,自身處境尚未完全安穩,始終記掛着上千漢人的死活。
這份在困境中仍未泯滅的仁心與擔當,很對林川的心意。
“你有這份顧慮,實屬正常,何罪之有?”
林川笑道,“我既救了你們,自然不會讓你們再陷入難境。關於軍隊的身份,我只能告訴你,我們雖並非歸朝廷直接統轄,卻也是爲守護華夏土地而戰,絕非亂兵之流。”
“華夏土地?”
蘇文身體猛地一僵,抬起頭來。
他是讀過書的人,幼時先生教過他“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說這是咱們漢人區別於蠻夷的根,後來讀書多了,又知“九州之土”“四海之內皆兄弟”,那是華夏子民世代棲居的疆土。
可如今的大乾,還把這裏視爲華夏之土嗎?
爲什麼眼前這位將軍,從他口中會說出這四個字?
沒等他理清心緒,林川開口道:“你二人既是漢人奴隸的管事,對這裏應該很熟悉了。眼下有幾個問題,我想問問你們。”
“大人儘管問!小人知無不言!”張屠忙不迭點頭哈腰。
蘇文也從震驚中回過神,對着林川拱手行禮:“草民也定當如實回稟,大人請問。”
林川抬手一指眼前成片的党項族人:“先說這些党項人??依你們看,該不該殺?”
“該殺!”
張屠幾乎是立刻接話,“大人!這些党項賊子擄掠咱們漢人,害死了多少鄉親,留着他們就是隱患,不如趁早殺了,省得日後鬧事!老弱婦孺雖說礙眼,可殺了也能立威,讓其他党項部落不敢再來招惹大人!”
“大人,萬萬不可!”
蘇文上前一步,急切道,“這裏上萬党項百姓,老弱婦孺佔了大半,他們之中有不少人還曾偷偷幫過咱們漢人奴隸!還有那些孩童,他們懂什麼?不過是生在党項部落,大人怎麼教,他們便怎麼學罷了……”
張屠趕緊說道:“大人,蘇文說的不對!不能因爲是老弱婦孺就手下留情!李遵乞幾千大軍,不都是靠他們養起來的嗎?”
“你這是強詞奪理!”
蘇文怒道,“按你這般說,那被擄來的漢人奴隸裏,也有曾被迫給党項人餵過馬、遞過水的,難道他們也算幫兇?該一併殺了?”
張屠被問得一噎,隨即梗着脖子反駁:“那能一樣嗎?咱們漢人是被逼的!他們党項人是自願的!那些老人年輕時候就算沒親手殺人,也肯定分過咱們漢人的糧食、搶過咱們的牛羊!還有那些婦人,要是沒她們生養,李遵乞哪來的兵?這都是斬不斷的根!”
“根?”蘇文冷笑一聲,指着一個抱着孩子的党項婦人,“你看那婦人,懷裏的孩子纔剛滿週歲,去年冬天有漢人餓得快死過去,是她偷偷塞給我半塊餅子,讓我給那漢人喫!還有巴圖老漢,一輩子沒拿過刀,只懂放牧,李遵乞要抓他孫子去當兵,他拼着被打斷腿也要攔着,這樣的人,也是你說的根?”
張屠眼神閃爍,仍不肯鬆口:“那都是裝的!大人,您可別被這些党項人騙了!斬草要除根,不然等他們緩過勁來,肯定還會反!!”
“裝的?”蘇文氣得臉色發白,“大人,張屠只看到殺人能立威,卻沒看到殺了無辜之人,會讓所有外族都把咱們當成死敵!更會讓天下人覺得大人殘暴!殺有罪者,赦無辜者,才能讓人心服!安民纔是守土之根基啊大人!!”
他衝着林川重重長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