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爹?”
趙承業反問一聲。
瑾娘娘臉上的嬌媚瞬間凝固。
下一刻。
一隻大手猛地扼住她纖細的脖頸!
他將她整個人從牀沿硬生生提了起來,拽至面前。
力道之大,讓她釵環亂顫,鬢髮散落。
“呃……”
窒息感瞬間攫緊,瑾娘娘只能發出短促嗚咽。
方纔還水波流轉的眸子,此刻只剩驚恐。
“你覺得,我費盡心機,把你們母子從那座牢籠裏偷出來,就是爲了讓他認個爹?”
趙承業的臉幾乎貼着她的臉。
眼神裏,只有一片冰冷。
“你在宮裏待傻了?”
“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逃出來,是爲了什麼?”
“我……我沒……”
瑾娘娘渾身劇顫,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
她想說自己只是一時失言,想解釋那隻是一個女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她如墜冰窟,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承業眼神中的厭惡一閃而過,猛地鬆手。
瑾娘娘頓時癱軟在地,捂着喉嚨,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他俯瞰着她。
那種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個人。
而是在審視一件……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
“記住了。”
“他是六皇子,大乾的六皇子,當今皇帝的親兒子。”
“至於我。”
趙承業一字一頓。
“我是他的皇伯父。”
“這世上,唯一能護着他的皇伯父。”
瑾娘娘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趙承業不再理她,轉身走到牀邊,端詳着熟睡的孩子。
那張稚嫩的小臉,眉眼之間,的確有幾分相似。
“一個死了爹,被太子追殺,無依無靠,只能流落天涯的皇子。”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最終,被他遠在邊疆的皇伯父找到,拼死護下。”
“這樣的皇子,才最得人心,不是嗎?”
話音落下,瑾娘娘猛地抬起頭。
臉上還掛着淚痕,眼神裏……只剩下駭然。
……
太州城外,李家村。
四月的日頭,篩過村口老槐樹層層疊疊的葉子,在土路上灑下碎金。
偶有扛着鋤頭的莊稼漢走過,鞋底碾過泥土,悄無聲息。
村頭那棟曾經風雨飄搖的老屋,早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棟青瓦房,木樑堅固,窗欞上的桐油在風裏散着清香。
“福子回來了?”
路過的張嬸揚聲打着招呼,目光在那棟瓦房上打了個轉,語氣酸溜溜的。
“你小子可真出息,在王府當差,瞧瞧把家裏拾掇的!”
“可不是嘛!”旁邊的李伯也湊趣,“你孃的咳疾眼見着好了,你妹妹在鎮上紡織坊的活計也穩當,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福子揹着個小布包,停下腳步,臉上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對二人拱了拱手。
“託嬸子、李伯的福,都好,都好。”
村民的奉承聲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福子眉心微蹙,腳下未停。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天大的好日子,與他在王府當差那點月錢,沒有半分干係。
那點碎銀子,連給母親抓兩副好藥都緊巴巴的。
他腦中閃過母親在漏雨的屋檐下,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樣。
又想起妹妹那雙因爲常年做粗活而佈滿裂口的小手。
這一切,都被一個人改變了。
青州衛,林將軍。
林將軍第一次進王府,就是他引的路。
他至今都還記得林將軍第一次進王府時候的樣子。
這才過了多久,林將軍都成了林侯爺了……
想到這裏,福子的心裏便湧上一股暖流。
當初,就是林侯爺的人悄悄送來銀兩,請來城裏最好的郎中,給老孃看病;是林侯爺的人運來木料青瓦,將家裏一到雨夜就如篩子般漏水的老屋,變成瞭如今村裏最體面的瓦房;也是林侯爺,一句話就讓妹妹進了鎮上最好的紡織坊,安安穩穩地學一門手藝。
這份恩,比命重。
與村民們道別後,福子並未回家。
他的腳步一轉,拐進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院。
院門虛掩着。
“砰……砰……”
沉悶的捶衣聲從院內傳來。
一個穿着青布短打的婦人正埋頭捶衣,看見福子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上動作不停。
“回來了?”
“嗯。”
福子反手將院門掩上,快步走到婦人身邊。
“王嬸,有事。”
婦人捶打衣物的棒槌,頓住了。
“說。”
“王府後院,新闢了個院子,親衛把守,針插不進。”
“我藉着送夜香的由頭,從牆角瞥了一眼,裏頭關着人。”
“人?”婦人的眼神沉了下去,“看清了?”
“太遠,只看到一個女人的影子。”
福子嚥了口唾沫,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但我聽見了哭聲。”
“是個孩子。”
“聽聲音,最多不過兩三歲,是個男孩。”
“兩三歲的……男孩?”
婦人低聲重複着,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手裏的捶衣棒無意識地在石盆邊沿輕輕敲擊着。
片刻後,她停下動作。
“知道了。”
她低聲道,“消息我會遞上去。你在王府萬事小心,只看,不問,別露了馬腳。”
“我省得。”
福子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被汗浸得溫熱的油紙小團,遞了過去。
“這是我畫的小院位置,還有守衛換班的大致時辰,一併交給侯爺。”
婦人閃電般接過紙團,揣入懷中,重新拿起捶衣棒,“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水中衣物上,水花四濺。
“知道了,快回去吧。”
“替我……向侯爺問好。”
“嗯。”
福子看了一眼院外,確認無人,才拉開院門,閃身而出。
站在自家大門口,他停了片刻,將心頭的情緒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換上輕鬆的笑容。
他抬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娘,我回來了!”
屋裏,母親溫和的回應立刻傳來,夾雜着幾聲輕咳。
“哎,福子回來啦?快進來,娘給你留了剛出鍋的麥糕!”
……
盛州,宮城。
子時已過,夜色濃稠如墨。
萬籟俱寂,宮牆垛口後值守的衛兵,已經開始打瞌睡。
梆子聲從遠處傳來,敲過三更,便被黑暗吞噬。
死寂中,兩道黑影從黑暗裏分離出來,一前一後,攀上了宮牆。
兩人貼着牆垛的陰影潛伏,確認無人察覺,才躍下高牆,落入宮城深處。
林川在前,熟門熟路,拉着陸沉月的手,在陰影裏穿行。
“我說,這麼麻煩幹嗎?”
陸沉月壓低了聲音,
“直接走房頂多好?我帶着你……”
“走房頂?”林川頭也不回,“禁軍都換了咱們的弩,我可不想被射成刺蝟。”
“那你還給人家換……”
“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偷摸進宮城啊……”
“你不是說宮城隨便進?幹嘛還偷偷摸摸的?”
“今天要辦的事兒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