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完,堂下鴉雀無聲。
所有的幕僚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先前爭論了半天,都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如何應對趙景嵐這個“麻煩”。
卻沒人能像王爺這般,一眼就洞穿了林川佈下的這盤陽謀的真正殺機。
這不是一道選擇題。
無論王爺怎麼選,殺、囚、信,都會落入林川預設的圈套,都會在太州內部,製造出無法彌合的裂痕。
“好一個林川……好一招誅心之計。”
“王爺,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趙承業轉過身,冷哼一聲。
“棋局既然已經佈下,我們接招便是。”
“傳我的令。”
“王爺請吩咐。”衆人齊齊躬身。
“第一,不必封鎖消息。”
趙承業淡淡道,“不僅不封鎖,還要大張旗鼓地宣揚出去。”
“什麼?”衆人皆是一驚。
“就說,二公子趙景嵐,被林川俘虜之後,堅貞不屈,受盡酷刑,最終憑藉過人的膽識與忠勇,於亂軍之中逃出生天,九死一生,重回太州。”
“對外,要將他塑造成一個寧死不降的英雄。”
“這……”
幕僚們面面相覷,這和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第二。”
趙承業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繼續說道,
“府中設宴,爲景嵐接風洗塵。所有在太州的將領、官吏,都要參加。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趙承業的兒子,回來了。我不僅信他,還要重用他。”
“王爺,萬萬不可啊!”李幕僚急了,“這豈不是引狼入室?”
“狼?”趙承業瞥了他一眼,“一條被拔了牙的狼,還能傷人嗎?”
“他不是狼,他只是一塊餌。”
“我要用這塊餌,看看這滿池的魚,哪些,是早就存了別樣心思的。”
趙承業的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個人,聲音幽幽。
“林川想用他來亂我的局,那我就將計就計,用他來清我自己的盤。”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死而復生’的二公子,能引出多少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至於景嵐本人……”
趙承業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莫測的笑意。
“就讓他暫代城防營副統領一職吧。”
“給他權,但不給他兵。讓他看,讓他聽,讓他動。”
“棋盤已經擺好,棋子也已落位。接下來,就看他這個做兒子的,怎麼唱這出戲了。”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所有幕僚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衝腦殼。
王爺這一手,比林川的陽謀,還要狠上三分。
他這是要將整個王府,都變成一個巨大的舞臺。
而趙景嵐,就是那個被推到臺前,身不由己的戲子。
他的一舉一動,都將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而那些與他接觸的人,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都將被一一甄別,打上標籤。
這將是一場……早已預設好結局的審判。
……
夜色深沉,太州王府,書房。
“在林川那裏待了幾天,連回家的規矩都忘了?還是說,你已經不認我這個爹了?”
“兒臣不敢!兒臣……兒臣自知打了敗仗,有辱家門,無顏面對父王!”
“呵,無顏?”
趙承業冷笑一聲,
“打了敗仗,是無能。被人生擒,是恥辱。”
“而你,趙景嵐,毫髮無傷地回來了。”
“這,是最大的疑點!”
趙景嵐腦袋嗡的一聲。
他強忍着內心的恐懼,抬起頭,臉上掛滿了淚痕:
“父王明鑑!那林川陰險狡詐,將兒臣俘虜後,用盡了手段!”
“他先是斷水斷糧,想磨滅兒臣的意志!兒臣寧死不屈!”
“他又用高官厚祿引誘,說什麼歸順朝廷便可封侯拜相!兒臣當場唾罵,我趙家沒有軟骨頭!”
“見兒臣油鹽不進,他……他竟無恥到拿玥兒來威脅兒臣!”趙景嵐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憤怒,“他說玥兒在您身邊遲早是犧牲品,不如交給他,他能保玥兒一世安穩!簡直是癡心妄想!”
“兒臣怒斥他,我趙家的女兒,金枝玉葉,豈容他這等泥腿子出身的武夫覬覦!”
一番話說得是聲情並茂,忠孝節義,佔了個齊全。
然而,趙承業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相信的意思。
趙景嵐說完,重重叩首,發下毒誓:“兒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許久,趙承業才緩緩開口:“你這套說辭,在心裏排練了多久?”
趙景嵐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你擱這兒……給我演戲呢?”
趙承業冷笑一聲,“聲淚俱下,情緒飽滿,不錯,比王府裏養的那些戲子強多了。”
“父王!兒臣……”
“閉嘴!”趙承業打斷了他,“你是我兒子,你的腸子裏有幾道彎,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趙景嵐面前,
“你大哥蠢,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喫幾碗乾飯。”
“你三弟……是塊好鋼,可惜命喪江南……”
“而你……有勇無謀!”
趙承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野心勃勃,卻不懂得審時度勢。”
“可惜,”趙承業話鋒一轉,變得無比森寒,“你不像我!我的野心,是建立在鐵腕和實力之上!而你的野心,卻總想靠着那點上不得檯面的小聰明!”
“你的格局,撐不起你的野心!”
“你說的那些,是真是假,我不在乎。”
“林川爲什麼放你回來,我也不在乎。”
趙承業彎下腰,湊到趙景嵐的耳邊,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這條被敵人扔回來的……喪家之犬,對我而言,還有用嗎?”
“不……不是的……”
趙景嵐聲音嘶啞道,
“父王,兒臣還有用!兒臣可以爲您分憂!兒臣可以……”
“你可以做什麼?”
趙承業打斷他,“帶兵?你手下還有兵嗎?理政?你懂得什麼叫理政嗎?”
“你唯一剩下的,就是趙家二公子這個身份。”
“而這個身份,是我給你的。”
話音落下,趙景嵐徹底癱軟在了地上。
……
太州城。
夜色如墨,一支人馬悄然離城,寂然無聲。
胡大勇勒住馬繮,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沉沉夜色中的城池,眼底按捺不住興奮。
“師父,您就這麼篤定,趙景嵐一回去,鎮北王府必定內亂?”
身旁,林川輕輕搖頭,目光望着前方無盡的黑暗。
“我從不篤定。”
“我只是在賭。”
“賭什麼?”胡大勇脫口問道。
林川鬆開風雷的繮繩。
“賭趙承業足夠冷血。”
“賭他足夠聰明。”
“更賭他……一眼就能看穿,我到底想做什麼。”
胡大勇一怔,當場愣住。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