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的是吏部尚書李若谷。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唯獨這位老頭子站得筆直。從頭到尾,沒跪,沒賀,沒吭聲。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李若谷從班列中邁出一步。
“陛下,趙承業守了北境二十年。”
“這二十年,他經營了多少人脈,養了多少私兵,埋了多少暗樁,誰也說不清。太州上下,從守城的將兵到衙門裏管糧的小吏,哪個沒喫過鎮北王府的飯。北境數十萬邊軍,將領的任免、糧餉的調撥、駐防的換防,哪一樣不是他趙承業一句話的事?”
“他說要交人,這個臣雖然奇怪,但想必做不了假。”
“六皇子和長公主在他手裏留着確實燙手,恐怕是北伐軍攻勢迅猛,讓他忌憚,所以纔會把兩位皇嗣交回來。”
李若谷頓了一下,看了趙珩一眼。
“但這封奏摺裏頭,有一句話他沒寫,可每個字都在說……他要保北境兵權。”
“認錯是假的,交人是順水推舟,求活是討價還價,表忠更是廢話。趙承業想要的,就一件事!”
“那就是,讓朝廷承認他還是鎮北王,還是北境說了算的那個人。”
話音落下,殿裏安靜了下來。
跪着的那幫人,膝蓋疼是一方面,臉疼是另一方面。剛纔歌功頌德喊得震天響,這會兒被李若谷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趙珩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其他愛卿,有什麼看法?”
衆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在掂量。
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站起身來。
“陛下,臣有一言。”
“劉愛卿,請講。”
劉正風清了清嗓子。
這人有個本事,不管什麼場合,他總能找到一個誰也不得罪的角度把話說圓了。朝堂上混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這一手。
“李尚書說得在理,趙承業這封摺子確實藏着心思。但臣以爲,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去猜他心裏打什麼算盤,而是先把六皇子和長公主平平安安接回來。”
“人在他手裏一天,就是懸在朝廷頭上的一把刀。不管趙承業是真降還是假降,只要六皇子和長公主回了京,他手裏最大的牌就沒了。到那時候,北境是打是撫,主動權在陛下,不在他趙承業。”
劉正風說到這裏,微微躬身。
“至於兵權的事,不急。先把人接回來,其他的可以慢慢談。”
這話聽着圓滑,可在場的老油條們一琢磨,還真挑不出大毛病。
李若谷扭過頭看了劉正風一眼。
“劉掌院,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劉正風笑了笑:“李尚書此話怎講?”
“趙承業犯的是什麼罪?擁立六皇子,僭越稱帝,這是謀逆。”
李若谷的聲音沉了下來,“謀逆是什麼罪名?大乾律,十惡不赦之首。他奏摺裏寫了幾百個字的認錯求饒,可一個'謀逆'二字就夠壓死他了。”
“你說先接人,再慢慢談。怎麼談?接回來之後,趙承業的罪辦不辦?不辦,那滿朝文武看在眼裏,以後誰都敢擁兵自立,反正認個錯、交個人就完事了。辦,他手裏還握着數萬邊軍,你派誰去拿他?”
劉正風的笑容收了一些。
“李尚書,話不能這麼說。謀逆的罪當然要追究,但事有輕重緩急。六皇子在外一日,人心就不穩一日。西邊三藩還盯着呢,他們可不管趙承業是真降假降,只看朝廷怎麼處置。朝廷要是硬來,逼得趙承業狗急跳牆,北境一亂,西邊三藩正好有樣學樣。”
“所以你的意思是,忍着?”
“不是忍,是穩。”
“穩到什麼時候?穩到他趙承業在北境又經營十年?到時候是不是還得給他封個異姓王,求着他別反?”
劉正風的臉色不太好看了。
“李尚書,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強詞奪理?”李若谷冷笑一聲,“劉掌院,我問你一句話。今日朝廷對趙承業網開一面,明日蜀山王照葫蘆畫瓢,擁個什麼皇孫出來,再寫封認錯摺子,你是不是也'先接人,再慢慢談'?”
這話一出,殿內嗡嗡聲起來了。
幾個武將交頭接耳,文臣們也三三兩兩低聲議論。有人點頭,有人搖頭,還有人縮着脖子當鵪鶉,生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劉正風被李若谷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沒找着合適的詞反駁。
李若谷把話往“皇威”上面扯,他再接下去,就有替謀逆開脫的嫌疑。
身爲翰林院掌院學士,腦袋再鐵也不敢接這口鍋。
一旁的戶部尚書徐文彥站了出來。
滿殿的人齊齊把目光投過去。
他是從東宮詹事直接做了戶部尚書,這層關係擺在這兒,分量自然跟其他人不同。
李若谷和劉正風掐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讓步。一個往死裏打,一個往軟裏和。話趕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吵下去就不是議政了,是鬥嘴。
徐文彥站出來,正好。
“陛下,臣有一言。”
趙珩點了點頭:“徐愛卿,請講。”
“李尚書和劉掌院說的,都有道理。一個要辦,一個要穩,各執一端,誰也沒錯。”
徐文彥話頭一轉,“但臣要說的,不是辦不辦的問題,也不是穩不穩的問題。”
“臣以爲,朝廷對趙承業的態度,天下藩王們都在看。”
“朝廷今天給趙承業一個什麼說法,就等於給天下所有手裏握着兵的人,立了一個標杆。這個標杆立歪了,往後十年二十年,遺禍無窮。”
劉正風的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他本來覺得徐文彥是來和稀泥的,沒想到老頭子上來就把盤子掀大了。
李若谷倒是微微點頭。這話跟他的意思暗合,只是換了個說法。
“所以臣的意思是——”
徐文彥頓了一拍,“人,要接。罪,要定。兵權,要收。但順序一定不能亂!”
“第一步,接人。六皇子和長公主回京,趙承業手裏最大的籌碼就廢了。這一步劉掌院說得對。”
“第二步,定罪。人一到京城,朝廷即刻昭告天下,趙承業擁兵僭越,已按律定罪。至於怎麼罰、罰多重,這裏頭有文章可做。但罪名必須先定下來,不能含糊。李尚書說得對,不辦他,後面沒法收場。”
“第三步纔是兵權。”徐文彥環視衆人,“北境數萬邊軍,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收回來的。要調人、要換防、要安插、要滲透。急了,他反。慢了,他穩。不急不慢,一點一點把他架空,又得三年五載。”
“不過——”
徐文彥又加了一句,“以上這些,有個前提。”
所有人的耳朵豎了起來。
趙珩問:“什麼前提?”
徐文彥的目光沒有迴避。
“護國公那邊,得先通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