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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小說 -> 歷史軍事 -> 封疆悍卒

第1504章,王莽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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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環視衆人。

“諸位覺得,王莽此人,是好是壞?”

這話一出來,大堂裏安靜了一瞬。

幾十號州縣主事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先接茬。

王莽這個名字,在讀書人嘴裏是個禁區。說好,那你是給篡位者洗地;說壞,那你是附和千年來的官方定論,說了等於沒說。

國公爺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必有深意。

沉默了幾息,劉文清率先站了起來。

這老頭在孝州蹲了二十多年,脾氣倔得出了名。

他站得筆直,拱手道:“公爺既然問了,老臣先說。”

也不等林川回應,他便開了口。

“王莽此人,壞。”

一個字,擲地有聲。

“老臣知道,近些年有不少人翻他的舊賬,說什麼王莽初心不壞,是改制操之過急,才把事情搞砸了。這話聽着有道理,細想全是屁。”

堂下幾個年輕官員嘴角抽了一下。

劉老頭說話就是這個風格,三句不離粗口,偏偏每一句都有根有據。

“王莽的問題不在急。在假。”

劉文清伸出一根手指。

“孔夫子講,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這話什麼意思?治天下先治己。你自己是什麼德行,百姓看得一清二楚。”

“王莽未篡位之前,在朝野之間名聲好得不得了。謙恭下士,散財濟貧,把自己包裝成周公再世。滿天下讀書人替他吹。”

“可他做的那些事,是真心的嗎?”

劉文清冷笑了一聲。

“他把自己兒子殺了。殺兒子不是爲了大義滅親,是爲了堵天下人的嘴。這叫什麼德?這叫沽名釣譽。”

“他改制,井田制、王田制、五均六筦,名目一套一套的,字面上全是爲民請命。可他底下用的什麼人?還是那幫舊吏,還是那幫豪強。換了塊招牌,裏頭賣的還是舊藥。”

劉文清說到這裏,嗓門拔高了半截。

“聖人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王莽以虛名取天下,以虛政治天下。他的根子就是假的,長出來的東西能是真的?”

“所以老臣說,此人不是急了,不是蠢了,是假了。以假心行假政,天下焉能不亂?”

說完,劉文清一拱手,退回原位。

堂下有人暗暗點頭,也有人皺着眉頭在琢磨。

林川沒表態,把目光轉向沈硯。

“沈大人,你怎麼看?”

沈硯在椅子上坐了兩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那本薄薄的解州冊子,然後才起身。

“劉老說王莽是假的,下官不反對。但下官想從另一個角度說。”

他頓了頓。

“王莽的問題,不光是假。是他根本不懂下面是什麼樣子。”

這話一出,劉文清眉頭動了一下。

“井田制,多好的名字。恢復上古聖王之制,天下田地歸公,均分給百姓。寫在竹簡上,讀起來讓人熱血沸騰。”

沈硯的語氣很平,沒有劉文清那種慷慨激昂,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可他派下去丈量田地的人,是誰?是各郡縣原來那幫胥吏。這幫人跟地方大戶喝了多少年的酒,拜了多少年的把兄弟,你讓他們去量大戶的田?量出來的數字,能信?”

“均田的詔書貼滿了全國的城牆。百姓看不懂字。他們等着分田。等了一年,沒等來田,等來了加徵。因爲推行新制需要錢糧,錢糧從哪來?還是從百姓身上刮。”

“王莽坐在未央宮裏畫了一張天大的餅。餅畫得漂亮。可從未央宮到鄉下那條土路,隔着十萬八千裏。中間每過一道手,餅就縮一圈。到百姓手上的時候,連渣都不剩。”

沈硯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劉文清一眼。

“劉老說得對,王莽用的人不對。但下官覺得,不光是用人不對。是他從來沒蹲下去看過。沒去田埂上走過。沒問過一個老農,你家幾畝地,夠不夠喫。”

他轉回來,面朝林川。

“治天下的方略寫在紙上,那叫文章。踩在泥裏走出來的,才叫政令。王莽一輩子都在寫文章。”

這話說完,堂下有好幾個人面色微變。

因爲沈硯這番話,罵的不光是王莽,罵的是所有坐在衙門裏拍腦袋定政策的人。

林川嘴角微微一動,沒說話,目光掃向右側。

“許文。”

霍州主事許文正低頭翻自己的冊子,冷不丁被點了名,手一抖。

“到!”他站起來。

“你也說說。”

許文嚥了口唾沫。

他是在場資歷最淺的州級主事。年紀也最輕,二十七八的人,站在一羣官場老人中間,跟個毛頭小子沒兩樣。

當年他苦讀十年,考了三回科舉,回回名落孫山。

最後一次落榜的時候,他在客棧裏把所有的書卷摞起來,差點一把火燒了。

後來聽說青州護國公開了策論大考,不看出身,不論門第,只憑文章取人。他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寫了一篇。文章被南宮珏從幾百份卷子裏挑出來。

從那天起,許文走上了一條跟所有讀書人都不一樣的路。

此刻站在堂上,他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

“公爺,劉老和沈大人說得都在理。下官學問淺,說不出那麼深的道理。但下官想講個事兒。”

林川點了下頭。

“下官當年備考的時候,把王莽的傳記翻了不下十遍。說實話,那時候下官心裏是佩服他的。”

這話一出,堂下有人皺眉。

許文沒管,繼續說。

“佩服什麼呢?佩服他敢幹。天底下讀書人千千萬萬,嘴上全是堯舜之道,肚子裏全是升官發財。王莽這個人,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他至少把書上的東西往現實裏搬了。井田、均分、廢奴,哪一條不是讀書人嚷嚷了幾百年的?沒人敢幹。他幹了。”

“所以下官當時覺得,王莽失敗,是運氣不好。”

許文停了一拍,訕笑一聲。

“後來下官沒考上科舉。”

這句話冒出來,堂下幾個人差點笑出聲。

許文自己也咧了下嘴。

“沒考上之後,下官回了青州老家。不當官了,種地。跟着村裏的老農下田,才知道鋤頭有多沉,太陽有多毒。一畝地從翻土到收糧,中間要彎多少次腰。”

“那時候下官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着林川。

“王莽的問題,不是運氣不好。是他從來沒種過地。”

堂下安靜了。

“他的改制方案寫得天花亂墜,每一條拿出來都能讓學堂裏的先生拍案叫絕。可那些方案,全是從書裏來的。從《周禮》來的,從《尚書》來的,從聖人的嘴裏來的。”

“聖人說得對不對?當然對。”

許文話鋒一轉,

“可是,聖人也沒種過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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