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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小說 -> 歷史軍事 -> 封疆悍卒

第1507章,獨夫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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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幾十號人,原本被他那番驚天動地的剖析激得血脈僨張。

此刻聽見“自我檢討”四個字,全愣住了。

國公爺要檢討?

檢討什麼?

林川沒管他們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道:

“王莽以爲,靠一幫讀聖賢書的人就能把改革推到田間地頭。”

“那些文人士子,蹭着王莽的改制狂潮,寫了多少花團錦簇的頌文?”

“歌功頌德,拍案叫絕,恨不得把王莽吹成轉世周公!”

“可真到變法觸及他們利益的時候呢?”

林川冷笑了一聲,

“跑得比誰都快,反得比誰都狠,全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爲什麼?啊?誰能告訴我爲什麼?!!”

他環顧四周,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

堂下鴉雀無聲,沒人接話。

一衆州縣主事眉頭緊鎖,顯然,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答案。

或者說,他們自始至終,就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因爲這幫人,骨子裏就不信什麼大同王道,不信什麼均民濟世!”

“因爲他們追隨的從來不是理想,不是法度,不是天下蒼生!”

“王莽能給他們好處,他們就跟着喊萬歲。王莽擋了他們的路,他們就搖身一變,成了討逆的急先鋒。”

“王莽到死,都沒搞明白一個道理。”

林川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他身邊圍着的那些人,追隨的不是他的理想,不是他的制度。追隨的,是他這個人。”

“看似萬衆擁戴,實則一盤散沙。人在,聲勢在;人亡,根基崩。”

“這,就是他身死國滅、遺臭千年的死結!”

沈硯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聽出來了,國公爺說的不光是王莽。

果然,林川話鋒一轉:“說完王莽,現在說我自己。”

“我比王莽強在哪?強在我有鐵林谷,有火器,有水泥,有識字的匠人,有你們這幫還算能用的州縣主事,這些是做夢都夢不到的家底。”

“但我跟王莽,有個問題是一模一樣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就是所有人,太依賴我林川。”

這句話一出來,堂下的氣氛驟然變了。

秦明德的臉色已經不好看了。他是少數幾個能在林川面前擺臉色的人。此刻老丈人的身份壓過了青州主事的身份,他想開口,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全場鴉雀無聲。

“你們捫心自問。從鐵林谷到青州,從孝州到汾州,從霍州到解州,這一路走下來,你們推行新政,靠的是什麼?爲什麼青州孝州的新政好推行,在其他地方,就容易遇到阻礙?”

林川看着衆人的眼睛,繼續道,

“是因爲在推行新政的大部分人,他們信的是我林川,而不是信我這條路。”

他頓了頓,“那如果我明天死了呢?”

沈硯“噌”地站了起來:“公爺——”

“坐下。”

林川猛地一擺手,阻止了他。

“我沒有在說喪氣話,我跟你們算一筆賬。”

“現在咱們手裏有多少地盤?區區半個晉地,從青州城、西梁城,到現在的孝州、汾州、解州、霍州、潞州、澤州……至少三四百萬的人口了……山東我還沒包括在內。”

“但能真正貫徹新政的骨幹有多少?”

“青州技院一年出兩千多人。聽着不少,可攤到晉地這幾個州,每個州還分不到三百人。”

“不到三百人,要管三四百萬人的田畝、稅收、商路、工坊、水利、治安。”

“一人管一萬?怎麼管?管得過來嗎?”

“差的太遠了!”

林川搖搖頭,“所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是什麼?是一小撮鐵林谷出來的人,撒到一大片舊地盤上,被舊勢力的汪洋大海淹沒。劉大人說得好,一杯酒倒進一片湖,連酒味都聞不到。”

沈硯在心裏做了個判斷:國公爺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比所有人都要早。

“所以,我說我跟王莽面臨着同樣的問題。”

“王莽靠個人威望推改制,我靠個人威望推新政。本質上沒有區別。只不過我運氣好——手裏有刀槍,有糧,有鐵林谷這個金疙瘩,暫時還沒有人能撼動我的位子。”

“可'暫時'這兩個字,你們聽出來了沒有?”

沒人應聲。

林川走回主位,坐下,俯視全場。

“今天在座的,哪個不是跟着我幹了兩三年以上的老人?你們信我,是因爲你們親眼見過鐵林谷的變化,親手經歷了從無到有的全過程。”

“可外面呢?汾州、解州、潞州、澤州,那些新收的百姓和官員,他們見過什麼?他們只聽說過'護國公'這三個字。至於護國公到底要幹什麼、新政到底好在哪裏,他們心裏沒底。”

“人心裏沒底的時候,做事就會打折扣。今天你信我,幹了;明天換個人來,說林川是反賊,你信不信?老百姓不識字,誰給他飯喫他就信誰。”

“今天是我給飯喫,可若是明天,換趙承業給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所有人心中已經不是震撼,而是開始思考了。

“所以。”

林川直起身子,“光靠我一個人,不夠。光靠在座這幾十號人,也不夠。哪怕把技院的規模擴到一萬人、十萬人,只要這些人信的是我林川個人,而不是信一套經得起檢驗的規矩和道理,那早晚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老了或者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整個盤子就會跟王莽一樣,轟然倒塌。”

堂下有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劉文清坐在椅子上,心頭百感交集。

認識國公爺這麼久,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當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弱點掰開了揉碎了擺在檯面上。

換作任何一個上位者,幹這種事都是自毀根基。

你跟手底下的人說“我有問題”,不等於告訴他們“你們可以不聽我的”嗎?

但林川爲什麼敢?

是因爲他膽子大嗎?

不。是因爲他知道,能在這個時候認清自己不足的人,才走得最遠。

“護國公!”

秦明德終於站了起來,稱呼也變了。

這位老丈人在今天的場合裏一直沉穩如山,從頭到尾沒插過一句多餘的話。

衆人的目光望向他。

“下官不才,但有一句話想說在前頭。”

“您方纔說信人不如信制度,信個人不如信規矩。這話對極了。”

秦明德拱了拱手,目光掃過衆人,

“但下官在青州蹲了兩年多,深知一件事——再好的規矩,沒有人去執行、沒有人去信守,那就是一張廢紙。”

“制度是死的,執行制度的人是活的。咱們真正要解決的,不光是怎麼立護國公的規矩。而是怎麼讓一批又一批的人,心甘情願地把這套規矩當成自己的命。”

林川盯着秦明德看了幾息,點點頭。

“說下去。”

秦明德沒有猶豫,繼續道:

“下官也收到過下面呈上來的消息,技院的學員,被派到下面,幹活確實利索了。可幹着幹着,遇到阻撓,遇到利益的誘惑,有的人就開始動搖。”

“爲什麼動搖?因爲他學的是技術,不是信念。他會算賬了,會種地了,會修渠了。但你問他,你到底爲什麼要幹這些?他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的人,遇到風浪就站不穩。今天新政給他飯碗,他幹;明天有人出更高的價碼,他就走。”

劉文清在旁邊重重點了下頭。

這個問題,他在孝州也遇到過。不止一次。

秦明德說完,退回原位,一言不發。

林川點了點頭。

“秦大人說到點子上了。”

“其實方纔講的所有問題,本質上,就是一個深層次的問題——”

“我們這幫人,憑什麼團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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