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將官舉起彎刀。
嘴裏吼了一長串號令,嗚裏哇啦的,大牛一個字沒聽懂。
不用聽懂。
彎刀往哪指,騎兵就往哪聚,這套東西他見過太多了。
騎兵們收起了火把,開始往兩翼散開,拉成了一片半弧形。
馬頭挨着馬頭,彎刀舉起來,刀面朝天,刃口衝前。
幾百匹馬的呼吸匯成一團白霧,沉在騎陣前面。
大牛眯着眼睛看了一息。
他判斷準了。
對於這羣騎兵來說,看到他們主動出來,只有兩條路可選。
騎射,或者衝鋒。
騎射?拿什麼射?
打了一整夜,箭都插那條溝裏去了。就算還有存貨,也射不了兩輪。鐵林軍的甲和盾不怕拋射,這玩意兒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啃了一宿沒啃動,還沒長記性?
所以只剩衝鋒。
羯族騎兵衝步兵,這纔是他們最擅長的東西。
也是大牛等着的東西。
騎兵就是騎兵。一匹馬七八百斤,跑起來的衝撞力,就算山文甲不碎,裏頭的人骨頭也扛不住。
大牛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面——草原上,厚鎧重騎排成鐵牆往前碾,血狼衛差點就崩了,是鐵林谷的重甲騎兵從正面鑿進去,火器轟了三輪才撕開口子。
那一仗死了多少人,他記不清了。但他記得鐵殼子碾過去的聲音。
眼前這些羯騎沒有鐵殼子。
可他也沒有騎兵。
他只有八十六條腿站在地上的弟兄。
不能躲。
遠處那支大隊人馬又近了一截,天光漸亮,能看見旗幟了。
必須把眼前這幫騎兵咬住,纏住,攪爛,讓後面撤的弟兄們多跑一段路。
順便——
找機會搶馬。
有馬就有命。沒馬,今天這八十六個人一個也走不掉。
大牛偏了一下頭,掃了一眼左右。
“以各隊爲單位,錐陣!”
沒有人猶豫,八十多人瞬間動了,腳步聲踩在凍土上,密集作響。
盾手往兩翼拉開,矛手跟在後頭,刀手填縫。
錐陣不是步兵對騎兵的防守陣型,是不要命的進攻陣型。
但大家都明白大牛是什麼意思。
一個錐陣十來個人,錐頭在最前面,迎着衝過來的戰馬,用盾和身體把馬頭頂偏,讓後排的弟兄捅騎手。
頂偏了,後面就能活。
頂不偏,錐頭被踩過去,後面的人補位,繼續頂。
說白了,錐頭就是拿命當楔子釘進馬羣裏的那個人。
這個位置,各小隊的規矩是小旗官站的。
大牛給自己挑了這個位置。
旁邊一個戰兵嘀咕了一句:“百戶,你站那兒幹嘛?”
“站着舒服。”
“前頭那個位置是小旗官站的——”
“我兼的。”
“放屁。”
陳小旗走過來,肩膀去撞大牛。
沒撞開。
大牛紋絲不動,腳底像紮了根似的。陳小旗也不讓,兩人肩並肩挨着,誰的身子都沒偏一寸。
大牛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瞪着眼看回來。
兩人異口同聲地“操”了一聲,各自讓了半步。
還是肩並肩。
生死兄弟的那種肩並肩。
大牛沒再多說什麼。有些話用嘴說不出來的,用肩膀說。
八十六個弟兄,橫着散開,組成了八個錐陣。每個錐頭的盾牌都朝前,盾面上凍了一夜的霜拿袖子擦都擦不掉。
無所謂了,一會兒濺上去的東西比霜熱得多。
對面的騎陣收攏完了。
三四百騎排了三層,前排的馬已經開始刨蹄子,鼻孔裏噴着白霧。鐵蹄掌刨在凍土上,刨出了碎冰,後排的騎兵把彎刀從鞍側摘下來握在手裏,等號令。
安靜了一瞬。
那個將官把彎刀往前一劈。
幾百匹馬同時邁步。
從慢步到快步,從快步到小跑。
噠噠噠噠噠……
地面開始抖了,細碎的顫,從腳底一直傳到牙根的那種悶震。
二百步。
大牛看見前排騎兵的輪廓了。隔着晨霧,那些臉黑黢黢的,五官看不清。一排一排,馬蹄砸在大地的聲響,疊成密集的噠噠聲,噠噠聲疊成隆隆聲。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一百五十步。
騎兵陡然加速。
馬蹄從小跑變成衝刺,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像擂鼓,像山崩。前排騎兵的身體前壓,彎刀平端,刀尖衝前。
打響鼻的聲音傳過來了。
有匹馬嘶了一聲,尖銳刺耳,像鐵片刮在石頭上。
大牛的手心出了汗,斬馬刀的刀柄被攥得發燙。他能聞見風裏傳來的味道了,馬糞味、皮甲的羶味、還有一股子鐵鏽似的腥氣。
一百步。
“鐵雷準備——”
大牛嘶吼一聲。
八十步。
前排騎兵的臉能看清了。年輕的,老的,好幾個人在歪着頭怪叫。
“扔!!”
第一輪,二十多顆鐵雷朝着迎面衝來的馬羣砸了出去。
“娘——”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沒人笑話他。
八十六個人,有一個算一個,哪個心不是提到嗓子眼的?
哪個腦子裏不是閃過了一張臉?
孫老六想的是家裏竈臺邊上坐着的老孃,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子,往鍋裏添水的時候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瘦得沒肉的小臂。
陳小旗想的是來鐵林谷之前,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蹲着等他回來的婆姨,懷裏揣着個暖手的石頭,見了面先罵一句“死哪去了”,罵完了把石頭塞他手裏。
揣半塊餅的那個兵,餅子貼着胸口,那裏有一塊布片,布片上縫着兩個歪歪扭扭的字,他閨女繡的,說是“平安”,他瞅着不太像,倒像“乾飯”。
大牛什麼都沒想。
他雙手握緊了斬馬刀,盯着前面那片馬羣。
他撒謊了。
他其實想了。想的是鐵林谷軍院門口那條路,下雨天滑得很,他娘每回來送乾糧都走那條路,說了軍院夥食很好不用送,可從來都不聽。
……有什麼區別呢?
區別只在於有人喊出來了,有人咬着牙沒喊。
喊出來的不丟人,沒喊的都在心裏喊。
都是娘養的。
鐵雷落進了馬羣。
轟——
轟轟轟——
碎鐵片裹着火光和氣浪從馬羣中間往四面八方迸射。地面被炸得往上翻了一層,凍土塊和碎冰混着馬血飛起來。前排的戰馬被炸得整個偏了方向,有匹馬的前腿被鐵片削斷了半截,白茬茬的骨頭露了出來,馬身往側面栽下去,沉重的身體把旁邊兩匹馬也帶歪了,三匹馬像倒下的牌子一樣次第砸向地面。
騎手從馬背上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轟然撞在地上。
後面的騎兵收不住腳。有匹馬從倒地的馬身上跳過去,前蹄踩在死馬肚子上,滑了一下,馬腿往外一劈,騎手身子一歪,彎刀脫了手,在空中旋了兩圈插進土裏。有的被絆住了,馬頭栽下去,人從馬脖子上方翻滾出去。有的拼命拽繮繩想繞開同伴的屍體,馬嘶叫着原地轉了半圈,擋住了後面兩排的路。
衝鋒的節奏被硬生生打斷了一拍。
就一拍。
但這一拍,夠了。
整齊的鐵牆,變成了一片散開的碎塊。
大牛沒等煙散。
煙霧裏第一匹馬的影子衝出來的那一刻,他已經迎了上去。
腰跨一擰,斬馬刀橫着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