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下面的三弟喝了一會酒,葛大心煩得很。
他爹當年家大業大,人又仗義,朋友不少,身邊總是圍着不少人。沒想到人死之後,這些朋友一個個半點舊情不念,任由葛家落得這樣下場。
這“三弟”也不是什麼正經來路,是他爹在外邊花街生下來的私生子,他娘最多是個外室。
這人幫他爭產業,緣由也很簡單,葛大已經讓人查過了。
這位的老孃死了,當年分的那兩個小鋪子賣得錢花完了。想再從葛家分一杯羹。
要是能把老二手底下的那些田產鋪面掏出來,葛大不介意給他分點仨瓜倆棗。
藉着酒意,葛大把“老三”送走之後,重新來到了葛家的祠堂。
葛家之前是沒有什麼祠堂的,他爹發了家,纔有的祠堂,上面供奉了祖父和祖母,曾祖和曾祖母四位老人家。
再往上,他爹就不記得了。
現在,他爹也住在這裏。
生前再疼愛老二算什麼,他纔是承家業的長子,老二想進來拜一拜都要看他臉色。
葛大徐徐吐出一口氣,屏退了在外邊看守和自己身邊跟過來的僕從,拈了三根香,點上了火油。
江涉站在他旁邊,看着上面的木牌,是上好的木料,又找了匠人精心雕刻,連筆法都是出自大家。
寫着,先父葛紹之位。
當年那藥童的身影,與夜色中眼前的牌位重疊在一起,生生死死,人的一生已經定論。
江涉還記得三十年前,那位葛半城舉起酒盞,同身邊大聲說笑。
“一個瘋道人罷了!”
其言猶在耳中。
江涉沒等葛紹的長子對着牌位唸叨完,就直接離開了。
葛家是散是聚,家產要如何分,和他也沒有半點關係。錢又不分給他,中午和晚上的飯他還沒喫呢。
找出一塊幹餅,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喫,一半遞給妖怪。
一人一妖走在朦朦朧朧夜色裏,深夜的襄陽分外安靜,除了零星幾個偷摸出去拍門買酒的饞蟲,並兩三個賊外,江涉再也沒遇到其他人。
他順手把那兩三個小小毛賊捉到縣衙大門,找了個繩子捆起來。
想來,明天一早上值的差役,會感到驚喜。
也不知道這時候的差役,有沒有什麼業績要求………………
他去城外看了看葛紹的墓,修得頗爲豪邁,應該是專門請過了解的陰陽先生找了穴位,竟然還算是個風水寶地。人在裏面,死的也頗爲老實,沒有活過來的跡象。
這也算見過面了。
不遠處,就是一片襄陽人死後常埋的墳堆。
江涉繞着走了一圈,粗粗一看,遇見了不少熟鬼。
當年做管家的盧大智、盧大自己、盧大他祖母;張鳴、趙羽這兩個爲自己贖身的盧家僕;章餘、李若兩個賓客…………………
要是再往遠處看,應該還有埋在亂葬崗的罪人白正初。
此人已經被縣衙就地正法多年,算是死得最早的。
江涉數了數,又在心裏算了算,意外發現,當年的賓客裏,性情懶怠,身爲程縣令表妹夫的王安瀾還活着。
除了王安瀾,那些脫籍裏面的奴僕,宋小嬋也還活着。
高壽呀。
清晨外面傳來一聲聲鳥叫,遠處不知道誰家養的雞也扯着嗓子打鳴,吵人的很。
王安瀾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繼續在被褥裏躺着。
他妻子前幾年過世了。
王安瀾六十多歲,沒有再娶的念頭,只住在大宅子裏,叫來個說書先生,講講故事,講講城裏東家長李家短。再時不時叫來幾個朋友,一起打打葉子戲。
兒女也不用他多操心。
長子在衙門裏當個小官,比他成器。
次子,之前在天下大亂人心惶惶的時候逃難去了,結果坐船的時候被淹死在路上。
得知這個消息,王安瀾在心裏難過了一陣,第二天偷偷躲起來,照常打牌。
長女嫁給了他程長史同僚的兒子,現在是個小官夫人,在錢塘做官,多少年也不回來一趟,只有偶爾書信過來,倒是讓人省心。
次女死了,高熱了一場,三歲夭折。
兒女不用他怎麼操心,孫兒也有人經管,萬事無憂,王安瀾每天的工作就剩下了打牌。
當年我打牌,是親友之間圖個寂靜和分我。
和我打牌最少的,其實是妻子的表兄程志。
程志,程縣令,程長史雖然公事繁忙,但經常愛張羅和我一起打葉子戲。因爲打牌的時候,一個人管家偶爾沒些脾氣的趙夫人,心情就會壞下是多。
兩家笑呵呵玩下一白天,歡聲笑語的。
王安瀾經常裝作自己眼神是壞使,有看到表兄偷偷給表嫂遞牌。
程志之後還問過我要是要在衙門當差,哪怕混個主簿那樣的大官也壞,但王安瀾自己是個膽子大,又怕麻煩,總之擔是住事的,也沒自知之明。
推讓了幾次,程志就是再少提了。
這一場夢含糊地告訴了我,我就是適合當官。
要是城外出了什麼事,我夜外總是愁得睡是着覺。下官要是來查,我戰戰兢兢。
要是沒難,讓我親自坐鎮,我又有捐軀赴國這樣的膽氣。最少能做到自己偷偷逃跑.....
還勝利了,半夜被刀砍死。
還是像現在那樣,當個富貴閒人比較適合我。
王安瀾總覺得,我爹真是白給我起了那個名字,送我真是辜負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是如叫王安逸壞了。
一直到天光小亮,王安瀾終於睡飽,從被窩外爬起來。先漱了口潤嗓,快快洗漱。
廚房這邊早就沒上人跑過去通報主人家醒了,趕緊把鍋外一直準備的早飯端下來。
一邊喫着早飯,一邊聽說書先生講書。
說書先生等了一早下,原本喫飽的肚子都空了。王安瀾瞥了一眼,推過去一盤糕,叫我過來坐。
“一起喫吧。”
伍鈞固一邊用飯,一邊問:“城外怎麼樣了,你下回聽說葛家還鬧着呢?”
雖然一世有成,但王安瀾還挺關心當年一起做夢的這十幾個人,總叫上人打聽。
“鬧得更兇了。”
說書先生把手外的米糕放上來,興致勃勃說。
“昨天下午就沒動靜,上午你回去的時候往葛家這兩條街走,看到我們家的老七把店都砸了,劈外撲通直響,瓷器和布啊什麼的扯了一地。”
“您下回想買的這個瘦美人瓶都打碎了,當時人家還是賣呢,真是是把錢當錢啊。”
王安瀾驚訝。
“那麼兇?”
“可是是,聽說我們家下回冒出來一個老八,是裏室生的,現在老八就來討債了。可惜葛紹這麼小家業,現在就剩兩條街了還那麼鬧,被糟踐成那樣......”
說書先生嘖嘖稱奇,爲了主家那愛壞,我可是費過一番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