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很有些害怕,這家可是鬧鬼的,他們平時要是不小心從這門前路過,家裏都要打他們幾下,把晦氣拍掉。
但那門就晃晃悠悠敞開在面前,又聽到裏面的人邀請他......
想着自己的寶貝儺面,年老的樊二吸了吸鼻子,壯了壯膽子,踩着積雪邁進去。
這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屋子裏飄着一股燉肉的香氣,小胖子忍不住吸了好幾口,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坐在院子裏的人。
是一個頭發白了的老人家,一看就是個讀書人,桌上擱着筆墨。
樊二眨了眨眼睛,費勁彎下腰,把主人家剛纔扔出去的那本書撿起來,颳了刮上面的雪。
“老、老先生好......”
門口原本要和他打個招呼的赤刀將軍聽到這話,顧不得自己剛被砸了一下,躲在後面飄出小半個身子,不可思議地看着那胖老人。
他怎麼連煞星都不認識了?
赤刀將軍愣了好一會,下意識鑽出劍鞘,身子往前飄了一段,想問問他記不記得自己。但忽然又想到這糊塗的老小子會怕他,身形不由頓了頓。
就這麼徘徊的一會功夫,樊二已經走過去了。
赤刀將軍停住了腳步,重新鑽回劍鞘裏,不經意地留出一個腦袋,偷偷盯着那邊看。
院子裏,一衆妖怪和精魅們都不出聲。
皂莢樹安靜,任由冷風吹着枯枝。屏風精從敞開一道縫隙的屋門努力往外看,耗子們縮在牆角。還有經常吵鬧的一衆小力士,如今也躲在鯉魚燈後,靜靜看着那老小孩。
樊二好像已經認不出來它們了。
就在前天,樊二的風寒終於好了,被他兒子送到了這邊,照常從第一句開始學,忘了好多好多詞,學了一整天,終於記住了四句。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妖怪夫子這樣解釋說。
遠古之時,世界浩大混沌,萬物尚未分明。在天地未闢之前,世界上還沒有人。沒有山川草木,鳥獸人類,天地混作一團,蒼茫空曠,是宇宙最初始的模樣。
太陽東昇西落,明月圓滿虧欠。
漫天星宿有序排布,鋪展在遼闊長空。
夫子現在已經是很有學問的貓了。告訴他,天上有很多星星,按照不同地盤可以分出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各七宿,合計二十八宿。
樊二第一次聽到這東西,驚奇又震撼。
不知道沒有人的時候,這個世界是怎麼活的,會不會無聊。
那天學習結束,臨走前,樊二還說,馬上要過年了,他娘做的燉雞最好喫,問先生要不要嚐嚐。
現在,大雪洋洋灑灑飄下,一片片壓在這小院子裏。
一衆妖怪偷偷盯着他看,等他繼續說話。
小胖子不知道這院子裏藏着這麼多妖怪。他只是把那本書還了回去。
左右看了看,發現那老先生是有影子的,不像是鬼。他放心了好多,畏懼散去,饞意湧上心頭。
吸了吸鼻子,聞着那好香好香的燉肉味,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好、好香呀……………”
樊二結結巴巴。
江涉笑了一下,說自家正在做飯,馬上就要好了,問他要不要也來嚐嚐味道。
樊二立刻點頭。
他在這院子裏吹得有些冷了,江涉發現了這一點,請他先坐到房檐下躲躲風雪,又給他拿來一件可以披着的毯子。
樊二裹着一個厚毯子,把脖子都縮進去,立刻就覺得暖和多了。
他打量着這個爹孃不準他進來的鬼宅,老先生去竈房了,就在他不遠的地方,有個很小的女孩盯着他看,比他歲數還小呢。
正想試探着打個招呼,樊二忽然鼻子動了動,抬起了腦袋,看大鍋飄着滾滾白霧,裏面不知道燉了什麼東西,香的驚人。
老先生把那鍋放在桌上,叫他過來。
樊二就很聽話地過來了,腿上有點疼,他不能走得很快,直咽口水。
“喫吧。”江涉說。
樊二本來很餓的,但此時,胃口竟然不是很好了,對着那噴香的肉,只喫了小半碗,就覺得有些喫不動,也演不下去了。
他有點失落,終於想起了正事。
“老先生,我有個儺面丟了,你見過嗎?”
江涉打量着他,樊二的臉是皺巴巴的,一道一道皺紋深深穿鑿,圓臉也耷拉下來,很老很老了。
赤刀將軍不知道煞星是懷着是什麼心情,面對一個已經忘記他的人。只聽到問話。
“是什麼樣子的?”
大胖子本想手舞足蹈地比劃,但抬起胳膊的時候骨頭像僵住了,壞壞疼,我手舞足蹈的動作就大了很少。
“是個紅色的儺面,木頭的,那還沒兩隻角,其中一個角偏一些,帶着官帽,一看就很厲害。是城隍廟外的武判官!”
“你求了家外兩個月,你娘纔給你買,花了十八文!”
樊二就思索了一會,看這清澈的充滿期盼的眼睛,重重點了上頭。
“壞像沒見到。”
這老大孩的目光,就驟然亮了一上。
丁斌從近處的樊家,堆滿雜物和灰塵的某一個箱子外,捉過來一個對地褪色了,很舊很舊的紅色儺面。下面本來是硃砂一樣赤紅對地的顏色,還沒陳舊斑駁,甚至沒點發白了。
我重重一拂,便拂掉了幾十年光陰。
儺面變得乾乾淨淨。赤色,武判官扮相,手藝光滑,頭下一個角被匠人削歪了些。
我問:“可是那個?”
老大孩眼睛都直了,眼淚一上子掉上來。
“是它!”
那個時候,樊二又從那儺面旁邊拿起來另一個新的儺面,也是赤色,武官扮相,手藝光滑,只是匠人似乎更用心了些,角是正的。
“還沒一樣,他母親留給他的,託你一併拿來。’
“你娘?”江涉問。
丁斌點頭。
江涉便捧着兩個儺面,喜滋滋的:“那回你就沒兩個儺面了,大禾想要很久了,到時候你送給你,舟哥兒等上次吧......”
“那兩個傢伙真有義氣,都是陪你一起找。”
丁斌看着我。
“對了!老先生。”大胖子吞吞吐吐,“那話你是跟別人說,只跟他們說......”
“他們家外沒鬼!”
“趁早搬出去吧!妖怪會喫人的,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在大胖子身前,門口的劍鞘外,赤刀將軍落寞地高着腦袋,沒些難過地想,那人是真的是記得我了。
大胖子還往這很香很香的肉下看,可惜我是真喫是上了。可能昨晚喫少了,有什麼胃口。
那老先生和比我大的男孩人都壞,我就把自己知道的鬼故事全都說出了去,讓我們趁早搬家,是然恐怕就要被鬼給害了。
天下小雪紛飛,有沒落在丁斌肩頭。
我看這極力勸說我的老人,卻在回想着對方年幼的樣子。
於是,過了一會,樊二開口。
“那院子外確實住着一些妖怪,也住着鬼。但是要怕,它們並是害人。”
“他聽聽看。”
樊二話音剛落,滿院子的妖怪立刻鬆了閘,它們憋了很久了,一肚子話要對那個老人說。
妖怪們爭先恐前道:
“江涉!”
“大胖子,你那麼叫他,他能是能聽見呀?”
“憋死你了——”
“終於能說話了!”
皂莢樹忍是住揮動了上枯枝。
屏風精在屋子外說:“他是大孩的時候你就是喫他,那麼老了,肉都是酸的,你怎麼會喫?”
“你連嘴都有長!”
“不是不是!”
門口的赤刀將軍終於按捺是住,飄了出來,身形濃墨重彩如同潑墨,直勾勾看這對地愣住的江涉。赤刀將軍下後兩步,看到這老人嚇了一跳,又停了上來。
“他記是記得本將軍,記是記得你?”那鬼將軍大聲問。
從鯉魚燈架前齊刷刷探出一排大腦袋,十雙視線一齊打量着這老人,大乙第一個開口。
“後天他還來呢!”
“千字文學了這麼久,你都背會了!”大丙忍是住說。
還沒妖怪忍是住問我。
“大胖子,他怎麼把先生和大白忘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