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看了看元丹丘。
元丹丘看了看李白。
元丹丘撓了撓頭髮,很多年前,他是有一些窩點在的,比如幾十年沒回去產業已經被佔了的嵩山,比如身處長安繁華之中的玄都觀,再比如……很多地方。
...
雪落無聲,卻似千軍萬馬踏過心口。
小禾僵在原地,手指還搭在他爹枯瘦的腕子上,那一點溫熱正飛快地散去,像竈膛裏最後一星餘燼,被北風一吹,便只剩灰白。他喉結上下滾動,嘴脣張了又合,終究沒發出一個音。院子裏的雪忽然重了幾分,簌簌壓在皂莢樹枯枝上,壓在鯉魚燈銅鱗上,壓在屏風精半開的門縫裏——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赤刀將軍第一個飄出來,墨色身形凝滯半空,手中赤刀未出鞘,卻已嗡鳴不止。他盯着那蓋在老人臉上的儺面,左角微斜,硃砂色沉得發暗,像一道未愈的舊傷。他忽地伸出手,又猛地頓住,指尖離那儺面不過寸許,卻再不敢向前一毫。他記得這面具——七十年前,樊二還是個滾泥巴的小胖子,踮着腳往城隍廟門檻上爬,硬是把這武判官儺面從供案底下拖出來,仰頭問:“將軍,你喫不喫糖糕?”那時赤刀剛鎮完涇水妖蛟,袍角還滴着血,見這孩子不怕他,倒笑了,順手摸了摸他油亮的腦袋,說:“本將軍只喫膽氣,不沾葷腥。”如今這膽氣的主人,閉着眼,躺在雪地檐下,裹着一條厚毯,懷裏還揣着另一副嶄新的儺面,角是正的,硃砂新得刺眼。
貓兒跳下桌子,悄無聲息落在樊二腳邊。她蹲着,小手輕輕按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掌心浮起一層極淡的青光,如春溪初生,溫柔地探入血脈。可那光只遊走三寸,便如燭火遇風,倏然熄滅。她沒抬頭,只低聲道:“魂魄已散,不是病,不是寒,是時辰到了。七十年,一盞茶,一鍋龍肉,一句‘天地玄黃’……他全記起來了,也全放下了。”
江涉靜立不動,雪片落在他肩頭,竟不化。他目光掃過小禾慘白的臉,又掠過赤刀將軍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最後停在貓兒低垂的睫毛上。他緩緩蹲下,伸手覆在貓兒手背之上。兩股氣息相觸,一清一冽,竟在樊二腕間凝成一線微不可察的銀芒,如遊絲,如蛛網,輕輕纏繞住那將散未散的殘念。
“別留。”江涉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鍾,“他走時,舌尖還含着龍肉的甘鮮,耳畔還聽着你念‘日月盈昃’,心裏還惦着廟會儺戲——這已是圓滿。”
貓兒指尖一顫,青光徹底消盡。她慢慢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輕輕擦去樊二眼角未落的淚痕。那淚是溫的,混着雪水,在蒼老皺紋裏蜿蜒成細線。她忽然想起七十年前那個雨天,樊二抱着剛糊好的紙鳶衝進院子,渾身溼透,頭髮貼在額上,卻笑得露出豁牙:“先生!我的鳥飛起來了!”那時江涉站在廊下,貓兒還是隻三花小貓,蹲在門檻舔爪,赤刀將軍倚着門柱,刀鞘沾着泥水,皺眉道:“蠢物,紙糊的也當真?”樊二卻不管,舉着溼淋淋的紙鳶,非讓貓兒也看一眼——貓兒跳起來,爪尖勾住鳶尾,紙翼嘩啦一抖,驚飛了檐角兩隻麻雀。
如今麻雀早已不知飛向何方,紙鳶朽在塵匣,而樊二躺在雪裏,像一冊翻到末頁的書,字跡洇開,墨色漸淡。
小禾終於動了。他雙膝一軟,跪在雪中,額頭抵着父親蜷曲的手背。那手背上老人斑密佈,青筋如古藤盤繞,指甲卻修剪得乾乾淨淨。他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又死死咬住下脣,血珠沁出來,混着雪水淌進嘴角。他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這安詳——父親走時嘴角微翹,像是正夢見臘月十七的廟會,鑼鼓喧天,儺面翻飛,大禾和舟哥兒並肩站在戲臺下,朝他揮手,身後跟着一羣扎沖天鬏的小娃娃,咿咿呀呀唱着千字文……
“爹……”小禾啞着嗓子,手指摸索着,想替父親掖緊毯子邊緣。指尖觸到老人懷中硬物,是那副新儺面。他遲疑片刻,終究沒拿出來,只將毯子裹得更嚴實些,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那點餘溫。
赤刀將軍忽然轉身,墨色身影直衝雲霄,剎那間狂風驟起,捲起滿院積雪如白浪翻湧。他懸於半空,長嘯一聲,聲震四野,竟非鬼哭,而是金戈裂雲之音!只見他拔刀出鞘,赤刃劈開濃雲,一道血色長虹橫貫天際,所過之處,雪霽雲開,竟有幾縷微光自雲隙漏下,暖融融灑在樊二臉上。那光裏,似有無數細碎金屑浮遊,如星塵,如螢火,悄然沒入老人眉心。
“本將軍送你一程!”赤刀將軍厲喝,聲音震得屋檐冰棱簌簌墜地,“不墮幽冥,不入輪迴,直上雲漢!”
話音未落,皂莢樹猛然搖動,枯枝迸發新芽,嫩綠如豆,瞬息綻開七朵純白小花;屏風精吱呀推開整扇門,門後並非牆壁,而是一片澄澈水鏡,鏡中映出樊二幼時模樣:赤腳踩泥,手舉糖人,追着一隻蝴蝶跑過青石板路;耗子們排成一線,銜來七粒飽滿稻穀,齊齊放在老人腳邊;鯉魚燈騰空而起,十二盞燈焰次第亮起,光暈流轉,竟在雪地上投出一幅巨大畫卷——畫中樊二由童而少,由少而壯,由壯而老,每一步皆有妖怪相伴:赤刀爲他擋過山洪,貓兒替他補過破襖,皂莢樹蔭下他讀過書,屏風精曾爲他遮過雨……最後定格在今日——他捧着龍肉碗,眼睛彎成月牙,對江涉說:“先生,真香。”
小禾怔怔望着那畫,淚水終於決堤。他伸手想去觸碰,指尖卻穿過光影,只覺一陣微涼。貓兒走到他身邊,小小的手按在他肩上:“你爹這一生,比旁人多活了七十年熱鬧。人間百年,不過彈指;而他,一日三餐,四季煙火,兒女繞膝,師友滿堂——連鬼神都羨慕。”
江涉此時起身,走向竈房。片刻後,他端出一碗熱湯,湯色澄黃,浮着幾星油花,香氣清冽,竟壓過了方纔龍肉濃香。他蹲下,將湯碗置於樊二胸前,又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放入湯中。銅錢沉底,湯麪漣漪微蕩,竟映出一輪小小滿月。
“這是‘照魂湯’。”江涉道,“取冬至井水、霜後柏葉、新收黍米熬成。飲此湯者,魂歸故裏,不迷途,不滯留。”他頓了頓,望向小禾,“你爹臨走前,最掛念的是廟會。明日臘月十七,城中儺戲開鑼,你若願,可將此湯灑於戲臺東南角——那是他幼時偷看儺舞的地方。湯盡處,月影升,他自會赴約。”
小禾雙手接過碗,燙得指尖發紅,卻不敢松一分。他低頭看着湯中月影,恍惚覺得父親正坐在那戲臺木欄上,晃着短腿,手裏攥着半塊麥芽糖,糖絲拉得老長,黏在袖口,怎麼也扯不斷。
雪,漸漸小了。
院中妖怪們靜默如初,卻不再躲藏。赤刀將軍落回地面,刀已歸鞘,墨色衣袍上竟沾了數點新雪,瑩瑩如珠;皂莢樹七朵白花隨風輕顫,花瓣飄落,不落地,懸於半空,如七盞小燈;屏風精縮回門後,卻留一道窄縫,縫隙裏透出暖光;耗子們排成圓圈,圍着樊二腳邊那七粒稻穀,小腦袋齊齊點着,彷彿在行禮;鯉魚燈緩緩降下,十二盞燈焰聚攏,光暈溫柔包裹着老人安詳的側臉。
江涉取來一隻陶甕,甕身無紋,只刻二字:“歸藏”。他將兩個儺面並排放入甕中,舊面在左,新面在右,又鋪上一層曬乾的柏葉。貓兒躍上案幾,叼來一支未燃盡的松脂燭,插在甕口。燭火搖曳,青煙嫋嫋,竟不散,直直向上,凝成一道纖細白線,隱入雲霄。
“樊二。”江涉喚了一聲,聲音平緩如常,“你學了七十年千字文,今日該考一考了。”
無人應答。只有雪落檐角的微響。
江涉卻笑了,抬手拂去樊二鬢角雪花,道:“第一句,天地玄黃。”
風起,燭火猛地一跳。
小禾心頭一顫,下意識脫口而出:“宇宙洪荒……”
話音未落,陶甕中松脂燭焰陡然暴漲,青白火焰騰起三尺,火中竟浮現出樊二幼時模樣——小小胖胖,穿開襠褲,赤腳踩在泥地裏,仰頭對着天空大聲背誦:“日月盈昃,辰宿列張!”聲音清亮,穿透風雪,震得檐角冰棱叮咚作響。
貓兒踮起腳,將一顆糖丸塞進樊二微張的脣間。糖丸遇溫即化,甜香瀰漫。赤刀將軍解下腰間酒囊,傾出半囊烈酒,酒液如赤練,盡數灑在陶甕四周。酒氣蒸騰,與松脂青煙交融,竟幻化出無數細小光點,如螢如星,盤旋升空,匯成北鬥之形,緩緩旋轉。
“先生……”小禾哽咽,“這……這是?”
“是他一生所見星辰。”江涉望着那北鬥,“你爹不識字時,認得北鬥勺柄;他糊塗時,還記得北鬥七顆星;他走時,魂魄必循此光,歸於高天。”
北鬥星光愈發明亮,照得滿院雪地如鋪素錦。光暈之中,樊二臉上皺紋似在舒展,白髮根處,竟隱隱透出幾分少年青黑。小禾伸手,想再摸一摸父親的臉,指尖將觸未觸之際,忽見老人左手小指微微一勾——那是他幼時撓癢癢的習慣動作。
小禾猛地縮回手,淚水洶湧,卻咧開嘴笑了,笑得像個被糖哄住的孩子:“爹……您還記着呢……”
就在此時,陶甕中松脂燭“噼啪”輕爆,火苗倏然內斂,縮成一點幽藍。青煙盡散,北鬥星光亦隨之淡去,唯餘雪地潔淨如初。江涉合上甕蓋,蓋上刻着一行小字:“樊氏豐,生於貞觀廿三年,卒於開元廿七年,享壽七十有四。一生憨直,不避鬼神;半世懵懂,盡得歡愉。”
小禾抱着陶甕,甕身微溫,彷彿還存着父親最後的體溫。他站起身,深深向江涉揖了一禮,又轉向滿院妖怪,鄭重叩首。額頭觸地時,雪粒鑽進領口,涼意刺骨,他卻覺得心口滾燙。
赤刀將軍默默上前,解下自己腰間那枚青銅虎符,虎目圓睜,腹刻“敕令”二字。他將虎符放在陶甕蓋上,低聲道:“本將軍鎮守此甕三日,百鬼闢易,陰差不近。”話畢,身影淡去,化作一縷墨色流光,盤繞甕身,凝成一道薄薄屏障。
貓兒跳上小禾臂彎,小手拍拍他胸口:“回去吧。你娘還在家等你,煮了薑湯,怕你凍着。”
小禾點頭,抱緊陶甕,轉身欲走。臨出門檻,他腳步一頓,回頭望了一眼。雪光映照下,樊二靜靜躺着,面容平和,蓋在臉上的儺面硃砂如新,左角微斜,彷彿只是睡着了,下一刻便會睜開眼,咂咂嘴,問:“先生,還有龍肉沒?”
江涉立於檐下,雪落滿肩而不化。他望着小禾遠去的背影,忽然開口:“樊二,你這一生,最得意之事爲何?”
風過庭院,雪落無聲。
唯有皂莢樹上,一朵白花悄然墜下,落於樊二手邊,花瓣輕顫,如一聲嘆息。
小禾走出巷口,雪已停。遠處鼓樂隱隱傳來,是廟會籌備的聲響。他低頭看着懷中陶甕,甕蓋虎符泛着幽光,青煙雖散,餘香猶在——是松脂,是柏葉,是龍肉的甘鮮,是父親身上幾十年未散的、淡淡的艾草香。
他忽然想起,昨夜風寒未愈的父親,曾嘟囔着夢話:“……小禾啊……舟哥兒……別吵……讓我再背一遍……天地玄黃……”
小禾停下腳步,仰頭望天。雲層盡散,星河浩瀚,北鬥清晰可辨。他深吸一口氣,雪氣清冽,直入肺腑。然後,他對着漫天星鬥,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穩穩地、清清楚楚地背誦起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聲音未落,巷內忽起一陣微風,捲起幾片雪花,打着旋兒,輕輕掠過他耳畔,又飄向高天。那風裏,彷彿夾着一聲含混的、滿足的咕噥,像極了某個胖老人喫飽後心滿意足的鼾聲。
小禾沒回頭,只抱緊陶甕,一步步踏雪而去。雪地上,留下兩行清晰腳印,深淺不一,卻始終並行,直至巷口拐彎處,才漸漸被新雪覆蓋。
而那座小院,重歸寂靜。雪光映着門楣,門楣上“江宅”二字,墨色沉靜。檐角冰棱折射星光,宛如無數細小燈籠,無聲照亮階前積雪。皂莢樹七朵白花,在月下靜靜吐納,花瓣邊緣,凝着一點將融未融的雪珠,晶瑩剔透,映着天上星鬥,也映着人間燈火。
這世間,確有鬼神,也確有溫情。它們不食人,不索命,只守着一盞燈,一碗湯,一本千字文,一個叫樊二的、永遠記不住事、卻永遠記得要笑的老小孩。
雪,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