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河鎮距離象河河口不遠,大概二十五六裏的樣子,雖然韓復的人馬有些疲憊,但畢竟大部分人昨天晚上都得到了良好的休息,加上沒有攜帶輜重,大家唱着軍歌,趕起路來還是很輕快的。
剛好一個時辰左右,韓復帶着親兵隊,先頭抵達了雙河鎮的西邊。
雙河鎮內有一條由北而來的羅鐵溝河,一條由自西北荊山而來的象河在此交匯,因而得名。
這個地方現在是大順和明廷左良玉等部反覆拉鋸的地方,鎮子殘破不堪,人口早已經逃亡大半。
聽聞荊門州明軍又要開始有所動作之後,剩下的一小半也都跑了個乾乾淨淨。
由於騎兵隊和軍情局的馬隊,還在象河河口休整,韓復是自己帶着石玄清、朱貴、柳恩、李狗子等親兵,還有葉崇訓、馮山他們,當探路先鋒的。
“大人,這鎮子裏面的人好像都跑光了。”朱貴探頭探腦的望着街道兩邊的建築。
基本上家家都門戶大開,頹敗殘破,一看就是已經廢棄很多年的樣子。
“跑光了省事,免得到時候咱們打起來還麻煩。”說話的是柳恩。他和李狗子兩個人,一人攥着一把腰刀,緊緊跟在韓復兩邊。
“大人,未必全部都跑光了。”馮山低聲說道:“說不定鎮子裏面還有人,或者還有荊門州的探子,屬下以爲應當仔細的挨家挨戶排查,務求沒有遺漏。”
“不錯,是這個道理。”韓復點頭表示認可,然後又吩咐道:“讓第一局的人配合鎮撫司做這個事情,排查確認過沒有隱患的房屋,各戰兵局以小隊爲單位,進去暫時休整。”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馮山當上總鎮撫以後,給人的感覺更加冰冷了。
“對了。”韓復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馮山,又叮囑了兩句:“如果鎮子內還有其他人,注意把本地住戶和荊門州的探子區別開來。同時讓軍法隊的鎮撫們,約束各戰兵的紀律,如今是在打仗,紀律不比平時,再有犯禁的,可就
不是打軍棍了,這一點要和大家說清楚。”
“是。”馮山答應下來以後,又多等了幾個呼吸,見到韓大人再沒有別的吩咐之後,這才轉身離開。
韓復帶着朱貴等人,在街上到處轉了一圈之後,找了間看起來像是個什麼廟的建築走了進去。
石大胖從隨身帶着的竹筒裏面,抽出一張地圖,鋪在了地上,韓復、葉崇訓等人全都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看。
“大人,荊門州之賊不知道出城了沒有,快一點的話,應該今晚能到雙河鎮,慢一點的話估計得到明天中午。”
葉崇訓還是往高了估計的。
實際上,現在還不到中午,荊門州的明軍,這個時候可能都還沒有完成集結,都還沒有出城呢。
“料敵從寬,就按照他們今天晚上能到雙河鎮這個速度準備吧。”韓復手指着地圖上的一條藍線,接着說道:“象河以南是荊門州明軍的活動區域,咱們現在手裏沒有馬隊,不好去探查,暫時就不管了,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王宗周是擬任的中軍室主事,相當於就是韓大人的幕僚和謀士,他感覺自己這個時候也得說點啥,發揮一下作用。
盯着地圖看了兩眼之後,問道:“大人打算在此設伏?”
“設伏的話有些困難,文昭兄請看......”葉崇訓指着地圖上的一條黑線說道:“這是荊門州往武安鎮的官道,在雙河鎮西側十多裏之外。如果荊門州之賊是想要去打武安鎮的話,並不會由雙河鎮經過。”
"..."
王宗周剛纔本來就是隨口一說,這個時候見被葉崇訓給否決了,不由得拉長尾音,盯着那條從荊門州延伸出來的黑線,發現果然不與代表雙河鎮的圓圈交匯。
知道葉幹總說的沒錯。
看着看着,王宗周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其中一個地方說道:“大人,葉幹總,那咱們在這裏設伏不就是行了!”
他所指着的地方,是雙河鎮西邊不遠的石橋驛,正好就在荊門州往北的官道上,距離雙河鎮大概十多裏的路程。
“這裏倒是不錯,就是地方有些開闊,容易被賊人分割包圍。”葉崇訓想起昨天軍情局發回的情報,又說道:“而且石橋驛已經荒廢了多年,比雙河鎮還要殘破,也沒地方埋伏。”
“唔……”韓復也注意到了石橋驛的位置,武安鎮和雙河鎮通往荊門州的官道在這裏交匯。
相應的,荊門州的明軍不管是往哪個方向去,都必從石橋驛經過。
從擺開陣勢打一架的角度來說,這裏倒確實是一個很理想的戰場。
但設伏的話基本沒可能,那個地方比雙河鎮還破,房子估計都沒幾棟,基本上藏不了人。
而且韓復一直想要在雙河鎮和張文富部接戰的原因,就是因爲此處南北兩側都是山脈丘陵,中間一條象河穿過,又有各種建築物阻隔,敵人在人數上優勢的會被降到最低。
相反,自己戰兵隊的力量,則可以在這樣的環境下,最大程度的發揮出來。
可要是大軍在石橋驛那樣較爲平坦開闊的地形擺開的話,韓復人手不夠,擔心會被敵人迂迴包抄,那就有點危險了。
歸根結底,自己手上的兵馬還是太少了,其中大部分人沒有打過仗,而打過仗的那些,對手還只是一幫邪教徒,戰鬥力相當一般,並沒有給自己帶來什麼麻煩。
可現在要面臨的是明廷的官軍,雖然說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也都是張文富編練的鄉勇,但戰鬥力肯定要比拜香教那幫人強得多。
在這種情況下,韓復對於雙方打起來以後,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發展,心裏還真是沒底。
“還是要把荊門州之敵引到雙河鎮來,否則的話這一仗就成了夾生飯,嚼不動,咽不下去!”韓復手指在地圖上雙河鎮的位置,重重點了兩下,表示了自己的決心。
然後,不給葉崇訓、王宗周表達疑惑的機會,韓復又說道:“崇訓和文昭方纔說的都有道理,石橋驛確實是荊門之敵北上必經之處,也確實不適合大股人馬設伏,但是小股人馬還是可以的。本官決定,讓第三局到石橋驛吸引
敵軍火力,將其引到雙河鎮來!”
韓科長這番話是用一種,賭徒將手中籌碼壓上去的口吻說的。
“賭”字雖然不好聽,但有的時候兩軍交戰,確實需要有敢下籌碼,敢賭一把的勇氣和魄力。
“大人,既然如此的話,不如派宋把總的第一局去?”葉崇訓感覺第一局的戰力,要顯著高於其他幾個局隊。
“第一局還有其他的任務,本官心意已決,就第三局去!”
第一局戰力確實很強,但他現在捨不得拿手頭最精銳的部隊釣魚。
如果魚沒釣到,反而餌被喫了,那他韓科長真的會吐血。
當然了,這就是不能對屬下說出口的理由了。
韓復又看向朱貴,沉聲又道:“朱貴,你去通知馬大利和趙守財,叫他們跑步來此處見我!”
“何有田。”
“到!”
第三局第二旗的駐地內,正抽着忠義香和週二順等人吹噓,自己當初掃蕩拜香教六合堂英雄事蹟的何有田,忽然聽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嗓子,條件反射般扔掉忠義香,站了起來。
等到他看清楚來人以後,繃着的臉上頓時浮現起討好般的笑容:“麻子兄弟,你咋來了?”
“你孃的,你以爲老子想來?是馮總鎮讓老子來負責你這個小旗紀律的!”張麻子瞪了何有一眼:“老子搭檔過那麼多的旗總,就屬你何有田最不像是個營官。你孃的,何有田,你說你這鬆鬆垮垮的樣子,是咋當上旗總的?”
“嘿嘿,麻子兄弟你這話說的,那是韓大人慧眼識珠,把咱何有田這塊美玉給發掘了出來。再說了,咱何有田哪裏差了?等會你就看吧,咱保證把那幫朝廷的狗賊全都殺個一乾二淨!”何有田藉着韓大人的口,把自己給誇了一
頓。
“呵。”張麻子從鼻孔裏面哼了一聲。
他橫看豎看,上看下看,愣是沒看出來,何有田哪裏能和“美玉”這兩個字扯上關係。
何有田從兜裏摸出了支忠義香,稍微猶豫,還是遞了過去,臉上堆起笑容:“麻子兄弟,吸忠義香。”
張麻子接過來,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急着抽,而是把它來到了右耳上。
左耳上已經有了一支,那是先前第一局的呂坤給的。
他們這些記功書辦,職級雖然不高,但關係到各旗隊戰兵的考覈和紀錄,權力還是不小的。
雖然說軍中嚴禁賄賂記功書辦,但有事沒事遞幾支煙,分幾條鮮肉還是可以的,不算違反紀律。
張麻子正倚在牆壁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何有吹牛呢,忽然見到馬大利頂着他那張永遠都一個表情的,標準的佃農臉孔走了進來。
“馬大哥。”半靠着牆壁的張麻子一下子站直了身體,順手將那支剛夾在耳朵上的忠義香取了下去,笑着說道:“吸菸。”
“麻子兄弟。”馬大利衝着張麻子點了點頭,順手把那支忠義香叼在嘴裏,就着插在窗戶口的火把點了。
張麻子等馬大利吸了兩口,才問道:“馬大哥,我剛纔看你們到韓大人那裏去了,有啥事不?”
聽他這麼一問,何有田也豎起了耳朵。
馬大利吧唧吧唧的抽着,吐出兩朵菸圈,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說道:“也沒啥大事。”
張麻子剛鬆了一口氣,又聽馬大利補充道:“韓大人命我們第三局到石橋驛去,埋伏從荊門州上來的賊軍。”
“啊?”
張麻子嘴巴和眼睛一齊放大,臉上顆顆麻子同時抖動了起來。
“馬大哥,這.......這叫沒啥大事?”
之前軍情局韓文等人的情報沒有錯,石橋驛確實已經荒廢多年,只有一大片殘破的建築,無聲地訴說着往昔的故事。
一條土路從這些建築當中經過,在石橋驛北邊岔開,一條通往正北百裏之外的武安鎮,另外一條彎彎曲曲的往東邊而去,正是馬大利等人剛纔來的方向。
“鄭二蛋,帶着你們第一旗的人到各處去看看,看看這裏面有沒有人。”馬大利按照來之前,韓大人的吩咐開始了行動。
韓大人交給馬大利的任務就是,依託石橋驛的環境,在荊門州明軍先頭部隊過來的時候,阻擊對方一陣子,然後沿着驛站外的官道,向東北方向撤退,將敵人引到雙河鎮去。
韓復還跟他講解了這個任務的危險程度,以及可能遇到的情況,希望馬大利能夠做好心理準備。
韓大人說得很嚴肅,但是馬大利感覺也沒啥。
反正韓大人叫他咋做他就咋做,其他的事情不在他考慮的範圍之內。
石橋驛並不大,且絕大多數的建築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很快,第一小旗的人將此處仔細的搜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人藏在這裏。
得到了鄭春生的回覆之後,馬大利側頭看了看和他一起執行這個任務的火器局第一火銃小隊的王二狗,“二狗兄弟,你咋說?”
王二狗是和李鐵頭、趙栓等人同一批入伍的,張家店之戰後,原來火銃小隊的趙守財升任火器局把總,他則接過了前者留下的位置。
這次帶着第一火銃小隊三十個火銃手,來到石橋驛。
王二狗也是多年的莊稼漢,氣質上看起來和馬大利差不多。
這個時候,伸頭觀察起周圍的環境,然後指着其中一棟半坍塌的二層小樓說道:“俺們火銃小隊就埋伏在那邊好了,等到賊人來了,他們從上面往下放炮,然後馬大哥再帶步卒兄弟衝出來,保準任他什麼天兵天將,也都一氣
殺了。”
“好。”馬大利點了點頭,也沒有什麼要補充的,只是說道:“咱們就衝殺一陣,然後就往雙河鎮撤,到時候二狗兄弟帶人跟上,你們走前頭,咱們步卒掩護火銃隊的兄弟。”
“那行了,馬大哥,俺帶人上去了。”
等到王二狗帶人走了以後,馬大利又安排了起來。
石橋驛這邊雖然比雙河鎮那邊要開闊一些,但地形較爲破碎,官道兩邊有着一座一座起伏的小土包,土包四周遍佈着大大小小的水塘。
這些地方原來應該都是有水田的,但如今看起來也都和石橋驛一樣,荒廢很長時間了。
“何有田。”馬大利指着石橋驛南邊,一個稍高一點的小山包:“看到那邊全都是樹的山包沒有?”
“昂,看到了。”
“你帶着第二旗的人到那邊守着,等到賊人進了石橋驛以後,你就聽火銃隊的兄弟放炮。他們放了兩三輪炮之後,第一、第三旗的從官道兩邊的房子裏面殺出來,然後你們第二旗從山包上衝下來,斷他們的後路!”
安排好了作戰任務以後,馬大利又不放心的叮囑道:“何有田,現在可是打仗,你可千萬不能當沒卵子的慫貨啊。韓大人說了,狹路相逢勇者勝,你慫了賊人照樣殺你,不如與他拼一回。打起來的時候你要是支撐不住,就搖
你那面三角旗,咱到到時候來救你。”
“馬大哥你說啥呢,到時候我們第二旗在後面堵着,保證那些賊人一個都跑不了!”何有信心滿滿。
“那行吧,趕緊去,賊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來。”馬大利擺了擺手,催促何有田趕快行動。
何有田帶着由週二順等人率領的三個戰兵小隊,沿着官道往南出了石橋驛,然後向着東側的小山包爬了上去。
這座小山包比周圍的那些土包都要高一些,算是附近的一個制高點。
但山包上草多樹多,視線很受阻擋。
等第二旗的戰兵們爬上來以後,發現這裏有一間稍大,兩間稍小的瓦房,不知道原來是幹啥用的,但保存的比石橋驛裏的那些房子要好。
何有田扛着一支掛有褐色三角旗的旗槍,當仁不讓的頭一個進了那間稍大些的瓦房。
週二順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剛一進門,赫然見到裏面有十幾個漢子。
那十幾個漢子或站或蹲,皆作軍士打扮,其中還有一人身披甲衣。
牆邊則靠着一排長長短短的各式兵器。
兩撥人都沒有想到,會彼此遇見,互相看了看,全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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