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早晨,空氣清新得像是被昨夜那場未曾落下的雨仔細洗濾過。陽光不算熾烈,溫溫柔柔地鋪灑在校園小徑上,將樹葉的嫩綠照得近乎透明。
江臨舟到達校門口時,林筱已經等在那裏了。她穿着一件淺杏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針織開衫,正微微踮着腳,望着路邊新開的一簇簇繡球花出神。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亮而毫不設防的笑容。
“你很準時嘛。”她笑着說,語氣輕鬆自然。
江臨舟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秒。她的笑容總是很有感染力,像此刻的陽光,不灼人,卻輕易能驅散周遭所有的沉滯。
“走吧,”林筱心情很好地轉身,“今天天氣真好,感覺不去哪裏逛逛都浪費了。”
他們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林筱似乎早已習慣主導兩人相處時的節奏,她自然地走在稍前一點的位置,時而指着路邊有趣的小店,時而對掠過車窗的街景發出小小的驚歎。她的話很多,像一條歡快流淌的小溪,從她最近看的
展、聽到的趣聞,到對即將留學的巴黎既期待又忐忑的複雜心情,瑣碎而跳躍,卻並不讓人生厭。
江臨舟大多時候沉默地走在她身側,偶爾在她拋出問句時,簡短地回應一兩句“嗯”、“是嗎”、“還不錯”。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或是路旁的景物上,但林筱知道他在聽。
這是一種奇妙的默契,她負責傾吐,他負責收納。她不需要他熱烈的反饋,他亦不覺得她聒噪。這是他們之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彼此都感到舒適的相處模式。
陽光漸漸變得有些熱度,林筱說得有些口乾舌燥,才後知後覺地停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話太多了?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說。”
“還好。”江臨舟回答,聲音是一貫的平穩。他指了指前面一家看起來乾淨簡潔的麪館,“要不要休息一下,喫點東西?”
午飯就選在了那家小小的麪館。人不多,只有幾個零星的食客。他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點了一碗招牌湯麪。
食物上來後,林筱像是忽然被按下了靜音鍵。她低着頭,專注地小口喫着面,動作細緻而安靜,與方纔那個喋喋不休的她判若兩人。熱氣氤氳上來,柔和了她臉頰的輪廓。
江臨舟喫了幾口,抬眼看向她。窗外的光透過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他想起李銳之前某次起鬨時說的話,試着用筷子尾端輕輕碰了碰她的碗邊,問:“不合胃口?”
林筱抬起頭,嘴裏還含着一小口面,眼睛因爲疑惑而微微睜圓。看到他似乎帶着極淡笑意的眼神,她明白了什麼,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然後再次低下頭去,繼續專注於眼前的食
物。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江臨舟不再打擾。他知道這是她的習慣,喫飯的時候異常安靜,彷彿所有的注意力都獻給了味蕾與食物本身的交流。
下午,他們沿着城市的街道漫無目的地繼續走。林的話匣子又重新打開,只是語速比上午放緩了些,帶上了一點午後的慵懶。走了許久,腿腳有些微酸時,他們拐進了一個不大的街心公園。
公園裏綠樹成蔭,有老人在下棋,有孩童在追逐嬉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公園中心小廣場上擺放着的一架舊鋼琴,漆面有些斑駁,但似乎保養得還不錯,可供路人隨意彈奏。
林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看!鋼琴!”她扯了扯江臨舟的袖子,語氣裏帶着發現寶藏般的興奮,“江臨舟,去彈一首吧?”
江臨舟的目光掃過那架鋼琴,微微皺了下眉。他習慣於琴房的密閉與專注,對於這種帶有表演性質的露天演奏,本能地有些抗拒。
“去吧去吧,”林筱看出了他的猶豫,雙手合十,眼神裏充滿期待,“就彈一首,我想聽。這裏又沒什麼人。”
確實,周圍只有幾個匆匆走過的行人,並未對這架鋼琴投以過多的關注。
或許是她的眼神太過懇切,或許是午後的陽光太過溫和,江臨舟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朝着鋼琴走了過去。
他在琴凳上坐下,打開琴蓋,手指習慣性地在琴鍵上方懸停片刻,似乎在感受着這架陌生樂器的脾性。然後,他修長的手指落下。
第一首是德彪西的《月光》。流暢而朦朧的音符從他指尖流淌出來,彷彿與穿過樹葉間隙灑下的陽光融爲了一體,寧靜而詩意。原本在玩耍的孩子停下了腳步,下棋的老人也抬起頭望了過來。
林筱就站在鋼琴側後方,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隨着旋律輕輕搖晃,臉上帶着一種滿足又沉醉的眯眯笑,像是藏着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甜蜜祕密。
一曲終了,稀疏的掌聲響起。江臨舟沒有回頭,指尖未停,接着彈起了第二首。是林筱有一次在琴房外聽他練習時,說過很喜歡的一首肖邦的夜曲。
溫柔而略帶憂鬱的旋律吸引了更多的人駐足。不知不覺間,他們周圍已經安靜地圍攏了一個小圈子的聽衆。人們屏息聽着,臉上帶着欣賞和放鬆的神情。
江臨舟似乎漸漸沉浸了進去。露天演奏的隔閡感在音樂中消弭,他進入了狀態。彈完肖邦,他又接連彈了兩首技巧性更強,情感更豐沛的曲子。陽光照射在他的側臉和飛舞的手指上,彷彿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最後一?音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短暫的寂靜之後,周圍響起了比之前熱烈得多的掌聲。有人輕聲讚歎,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江臨舟從音樂的世界裏抽離出來,似乎才意識到周圍聚集了這麼多人。他有些不習慣地微微頷首,算是禮貌地向聽衆致意,然後合上了琴蓋。
表演的餘熱還在體內微微湧動,他下意識地起身,轉頭想去尋找那個最初慫恿他彈奏,並且一直站在他身後聆聽的身影。
然而,我目光所及之處,只沒這些帶着笑意和讚賞的進那面孔。
剛剛還笑眯眯地站在我鋼琴側前方的林筱,是見了。
人羣之裏,陽光依舊,樹影婆娑,卻唯獨有沒了這個穿着淺杏色裙子的男孩。
解風玉臉下的這層因投入演奏而產生的嚴厲光澤瞬間褪去,我的目光慢速地、帶着一絲是易察覺的慌亂在人羣中掃視了一圈,又投向更遠的地方。
有沒。
我站在原地,臉下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渾濁的迷茫,彷彿一個突然被遺落在舞臺中央的樂手,剛剛還環繞着我的掌聲與光輝,此刻都變成了有聲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