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應看原本不過只是想要用長空幫滅門血案分散去義父義母的注意,讓他們爲了盤查那件事情,將他在汴京城裏惹下的禍事都給暫時拋在腦後,卻怎麼都沒想到,這件事情還能這樣峯迴路轉。
湖北長空幫被滅門,長空神指爲人所奪。
做出這起大案的人居然就在汴京城中,甚至就在與他有仇的迷天盟中!
武功這種東西,擺在義父方歌吟和義母桑小娥面前,是最不能被隱藏掉的。
這對他來說,和天降甘霖也沒什麼區別。
若非他極力剋制着自己,那驚喜之下喊出的“長空神指”四個字,就不會僅有他和身邊的寥寥幾人聽見,而會是變成一句審判一般的高聲定論。
這句判斷灌注了他的全部注意,便理所當然地沒有看到,在他失聲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臉上的驚喜並沒有逃過一個人的眼睛。
師青若都覺得慶幸,自己的運氣着實很好。
方應看應邀前來,並未因爲先前的捱打,對迷天盟膽怯到不敢上門來的地步。
那橫空殺出來的年輕人又當真是個硬茬,能將白愁飛逼到這個地步,讓他不得不拿出全部的本事來應戰,直到被方應看認出底細。
若是讓關七來“測試”白愁飛的能力,確實也能做到這一點,但難保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刻意,也有欺負人的嫌疑。
現在便......恰到好處!
至於這個突然出現的蜀中唐門弟子覬覦她手中孔雀翎一事,且見招拆招吧。
師青若來不及去想那麼多,已被場上的交手吸引去了注意。
白愁飛耗盡半數真氣打出的一指“破煞”,讓那青年再難保持住嬉皮笑臉的模樣。
數十隻暗器凌空,試圖化作阻擋住這一指的屏障,卻在一瞬間土崩瓦解了開來,如同冰藍色的流火直墜而下。
他後背的一對機關翼藉着暗器振飛的推力驀然展開,幾乎是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白愁飛的那一指。
可即便如此,“破煞”帶起的怒風緊追在後,險些打斷他的半條胳臂。
青年眉眼之間的冷傲更重,指尖的藍冰又起,迅疾而動的棱鏢甩出了一道道長弧飛撲而下。
白愁飛騰躍上追,下一道指風已然發出。
指風竟一改先前的凌厲,反而像是一片清風拂面的夢境,捕撈住了那些有似無孔不入的暗器。
而後??
逆流而上,直指那青年的眉心而去。
只聽一聲悶響,那青年以嘴發功,吐出的一團暗器震偏了這道指風,卻還是難以阻遏住這清風徐徐,胸前正多出了一點血痕。
他面色驟變,在胸口數下疾點,卻還是猛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一瞬的工夫,那張本就血色不足的臉,變得更是有如金紙。
而偏偏就是在他的面前,白愁飛本已隨着出招真氣威勢又低了一層,卻又以一手抓向他的腳踝,一手比出了第三指。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讓這青年再不敢在此地停留。
“攔住他!”師青若在高臺上厲聲喝道。
可當先回應於她這句的,是那擂臺之上突然騰起的迷霧。
在這迷霧的邊緣,一道黑影裹挾着藍冰快速地掠出。
楚留香目光一凜,當即追了上去。
“休走!”王小石先前沒能插手,也無法插手,但在此時,還是一聲怒喝朝着那人追去。
這三道身影一個賽一個的快,三兩呼吸之間,就已徹底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衆人回頭,就見那位迷天盟的聖主夫人已腳步匆匆地下了高臺。
後頭跟着的溫柔則更是急脾氣,當先一步跳上了擂臺,要去看白愁飛的情況。
“大白菜,你怎麼樣了?”
師青若掩着鼻息,見司空摘星朝着她點了點頭,方纔跟了上去。
被那青年砸下來的煙霧彈,只是爲了用於掩護他走脫,並未帶毒,眼下人已逃走,有風吹來,便已很快消散不見,露出了還在擂臺之上的白愁飛。
若是從外表來看,方纔逃亡而走的那人傷得絕對要比他更重,起碼在白愁飛的身上,除了手背上的那處傷勢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完好無損。
然而就在溫柔即將伸手去碰他的前一刻,白愁飛突然一口黑血吐了出來。
一層幽藍的顏色,更是自他的指尖席捲而上,將他露在外頭的整隻手掌都給染上了寒冰,像是被凍結住了一般。
甚至在他的臉上,好像也隱約能看到一點泛藍的色彩。
“先別碰他!”一個聲音突然在擂臺下響了起來,當即打斷了溫柔的行動。
臺下的人羣很快分開兩路,爲那坐在輪椅上的青年和他身後的小童讓出了一條路來。
無情朝着師青若頷首致意,並不打算對自己爲何來此做出解釋。
在被推上臺來之後,他果斷出手,數下連點封住了白愁飛的幾處大穴。
白愁飛先前發出“驚神指”時何其聲勢壯大,氣勢飛揚,現在卻是無聲地倒了下來。
“他怎麼樣了?”溫柔連忙問道。
無情的臉上沒多少表情,只隱約透露出了幾分凝重的意味,“他中了蜀中唐門唐零的毒冰,情況不太好,加上他用的那兩指,所耗費的真氣都不是能夠輕易補回來的,兩廂疊加就成了大問題。”
按說這種擂臺,根本不應該打到這個地步,可誰叫唐零是個狠人,向來出手百無禁忌,硬生生將白愁飛也逼到了這個地步。
若是起先對他再設防一些,或許也會好些,偏偏……………
?柔已是倒抽了一口冷氣:“你說他是唐零?”
她出自嶺南老字號溫家,與蜀中唐門多有往來,自然知道那其中的要害人物。
那蜀中唐門不願再與雷門霹靂堂和老字號溫家對耗,便將希望寄託在了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中,對他們傾力培養。
然而也就是這一輩最爲出色的幾人,竟然沒一個看起來是正常的。
大小姐唐藍曾經憑藉孔雀圖復原出了孔雀翎,也正是師青若用來射向雷損的暗器,在機關製造上的天賦極其驚人,卻不知爲何突然叛逃出了唐門,已然多年不知所蹤。
二公子唐飄人如其名,爲人飄忽,不喜歡受到各種規則的制約,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適合擔負重任的樣子。
至於三公子唐........雖說他無論是在毒物還是暗器上的造詣都相當高,但一身邪性,同樣不是個正常的接班人。
他曾經鍾情于飛魚塘沈家的小姐,在她死後,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做“非魚”,所以叫他唐零也行,叫他唐非魚也可。①
但無論是哪個名字,對於溫大小姐都不陌生。
唐零是什麼人?那可是曾經在唐門試毒大會上把唐老太太都毒倒的狠人,那他拿來對付白愁飛的,也絕對不會是普通的東西。
起碼不是用內力就能輕易化解的。
“我去聯絡溫家的人。”溫柔一跺腳,轉頭就走。
她一邊走一邊心中盤算着,光只去找溫家負責解毒的“活字號”還不夠。
若是她沒記錯的話,師兄的金風細雨樓中還供奉着一位御醫出身的樹大夫,因爲接觸過的江湖人士多,在解毒這方面也很有門道,應當也能借來試試。
師青若剛想阻止,就見這姑娘已是風風火火地跑沒了影。
她垂眸冷眼朝着白愁飛看去,就見只是無情開口說話的短短時間內,哪怕已經被封鎖了經脈,他臉上發藍的顏色依然是肉眼可見地加重了幾分。
這顯然不是個好徵兆。
若是以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白愁飛可能根本拖不到溫柔將解毒的人帶來。
那......對於她的計劃沒有半分好處。
她眸光迅速一動,轉向了無情的方向:“我聽聞無情總捕的暗器功夫在江湖上名聲極其響亮,你才能一口叫破那唐零的身份,應當也和他打過交道,不知對此物知道多少?可有辦法再進一步遏制住毒性的擴散?”
她一開口,誰都聽得出這話中的急切憂慮。
白愁飛本要在結束了今日的擂臺後,成爲迷天盟的六聖主,以他今日所表現出的武功,必定能成爲一方強援。
要是因爲這樣的暗算而倒下去,對迷天盟來說,無疑是天大的損失!
無情面上清冷,心中卻免不了腹誹一句,這位師夫人連這等尋常的擂臺揚威都能惹出事情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太有能耐了。
不過想歸這樣想,面對她鄭重其事的發問,無情還是認真答道:“我用的暗器和他不同,也並未鑽研過醫術,只能勉力一試。”
他擅長的一門暗器名爲順逆神針,和這毒冰入體的方式頗爲相似,但他的暗器從不帶毒,又有了區分。
他能做的,只是以功法將毒冰的本體儘快找出,解毒的事,還是需要由專人來做。
師青若道:“勞煩了。”
無情沒再多客套,指揮着兩人避開了白愁飛的臂膀和脖頸,將他抬入了內堂。
當師青若將應邀前來觀禮的客人暫且請出,將迷天盟中弟兄也陸續調派回駐守之地的時候,就見白愁飛的身上已被畫上了數道記號,正是無情預備取出他所中暗器而繪。
一旁的無情則持筆沉思,眸光冷靜而凝定。
他與唐零確實打過交道,但這並不意味着要取出對方的獨門暗器真有這麼容易,在最後的幾處推穴截脈上他還想思考一番。
卻忽覺手中一空,正是師青若將他手中的那隻筆給奪了過去。
"yip......"
無情的一個字剛剛出口,竟見師青若對他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噓??”
方纔負責將白愁飛搬運來內堂的弟子剛剛退出去,盟中會些醫毒之道的人還未到場,只有些爲白愁飛傷勢擔心的人簇在門口,等着聽裏頭的動靜。
師青若這一個信號放出,無情的話中斷在了當場,這屋中便僅聽得見三人的呼吸聲,屋外則更是什麼也聽不到了。
DB......
無情垂落的眸光落在身前,看着師青若輕輕抓住了他的手,用先前他手握的那隻筆,在手心快速地寫下了一個字。
那是一個清楚分明的“拖”字。
他長睫一顫。
若是她僅僅以指代筆,無情或許還會看錯,但她落筆極快,卻也穩當,根本不會帶來任何一點歧義。
這個“拖”字,到底是什麼意義,也根本沒有第二個可能。
多奇怪啊。
她在大庭廣衆之下,不惜欠人恩情,或者是讓迷天盟一部分身懷案底的幫衆心生惶恐,也要請他這位六扇門總捕協助相救白愁飛,就差沒讓全迷天盟上下都知道,她這位聖主夫人對未來的“六聖主”器重有加。
然而在所有人看不見也聽不見的地方,她卻發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請託。
拖??
拖的是白愁飛的傷勢。
不能讓他惡化太過,也不能讓他在這救助之下好得太快。
LME......
無情緩緩抬眸,正迎着一雙黑亮明淨的眼睛。
這很難不讓他想到彼時雷損身隕之後的街道上,他自沿街的高處看下去,看到的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他也沒忘記師青若說的那句話。她說,“這樣的人絕不會辜負旁人的信任。”
所以當時,她願意將自己的生死託付給蘇夢枕和陸小鳳等人,現在也可以憑藉着僅有的一個字,相信他能將事情辦好。
他張了張口,無聲答道:“我知道了。”
師青若站直了身子,往後退出了數步。
無情伸手一指,那破氣神功本是用來收放暗器的,現在則是接連數記令人眼花繚亂的連點。
一縷淡淡的藍光,隨着他的牽引,慢慢浮現在了白愁飛的手背上。
這本該是個毒物被逼出的大好局面,就連剛剛輕聲推門進來的盟中大夫都不由屏氣凝神,生怕發出的聲音會干擾到無情的行動。
但對於長年接觸暗器這等精細物事的無情來說,他完全能夠分辨得出,這被逼出的“藍冰”和先前被唐零打入白愁飛體內的相比,到底區別在何處。
這一點微妙的差別………………
足以讓溫柔找來名醫看診後,白愁飛也無法以最後的速度復原,接任迷天盟聖主之一的位置。
這麼一看,他倒是做了個“幫兇”了。
在將白愁飛的情況和看顧的人交代完畢後,無情心頭也難免還壓着幾分迷惘,只能一邊估量着迷天盟中到底是何局面,一邊緩緩推着輪椅往外行去。
外頭圍觀的盟中弟子,已在得知白愁飛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後各自退去,倒是讓他一路行來暢通無阻。
又或許是這些人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無情總捕看似清瘦單薄,卻也是憑藉着抓捕宵小、辦案雷厲風行,坐穩這個位置的,若是再留在這裏,還不知道會面對何種結局,還不如儘早散去。
他垂眸哂笑了一聲,就聽到了那頭師青若和下頭僕從的交談聲,說的是方纔生亂之後前面衆人的反應。
其他的東西似乎都不太重要,只有她專門挑出的一句:“小侯爺呢?我是說神通侯府的那個。”
“......他走的時候好像很高興。”
這一點,迷天盟的幫衆可沒有冤枉方應看。
大多數應邀前來的人就算和迷天盟中關係不過爾爾,起碼在六分半堂覆滅,迷天盟取而代之的事實面前,怎麼都要給師青若幾分薄面,再便是同迷天盟有生意往來的,還得象徵性地表達一下關切。
哪像方小侯爺。
反正那半邊面具是遮不住他臉上的笑容。
如此醒目,也不怪被人記個正着。
他也根本不是如同有些人猜測的那樣,因爲看到了迷天盟的樂子而發笑,實在是爲了那另一件更爲要緊的事情。
“按這麼說,你要對白愁飛動手?”米公公聽了方應看從迷天盟帶來的消息,沉思了片刻後問道。
“不。”方應看回答得很是果斷,“光對着白愁飛動手有什麼意思?就算他真被確認爲滅長空幫滿門的兇手,讓義母出了那口氣,也未必真能解決掉我身上的麻煩。”
他可沒忘記,當日師青若帶着關七打上門來的時候,曾經光明正大地說過,他放在奇珍異獸園內那個用於警告衆人的“典範”,確實是被師青若救走的,還有意給她重新打造一雙鐵手,取代那被砍下的十指。
手握這樣一個太過有利的人質,再加上有一位武功絕頂的護花使者,一旦真讓她將其他的雜事都料理妥當,專心針對他,還不知道是不是致命的麻煩。
可惜,雷損給出的反面案例已經證明了,要想趁着關七不在,將這位師夫人給解決了,是做不到的。
甚至距離當日已有一段時日,還不知道溫小白去了何處,就彷彿從來不曾出現在汴京城中一般。
方應看不能犯這樣的錯。
他也不能滿足於只是抓到了白愁飛的把柄這一件事,而是必須.......必須將這件事,弄成一件能讓迷天盟全部被拖下水的大事!
他在屋中來回踱步了一陣,忽然頓住了腳步,又轉頭疾步走到了米公公的面前,“我想讓人去辦兩件事,請您幫我拿個主意,看看能否這麼說。”
米有橋:“你說來聽聽。”
“其一,是再去嚴查白愁飛的底細。”方應看沉聲說道,“他既能做出覆滅長空幫這樣的事情,就一定還有其他的案底。”
以己度人,方應看有這個自信做出這樣的判斷。
他要讓白愁飛帶着滿身罪孽,和迷天盟捆綁在一起,這才叫做真正的萬劫不復。
而其中長空幫的這一筆,又勢必會讓義父手下的各方勢力,對迷天盟發起圍剿。
米有橋點了點頭,認同他這個判斷。
方應看又道:“我先前聽米公公您說過,關七的武功已經高到了另一個程度,若非他習武入魔,狀若瘋癲,早已該一統武林了。更爲可怕的是,他在這種狀態下,都能將見過的所有招式全部模仿出來,那麼您覺得......今日他見到白愁飛的那兩
指,有沒有將其記下來,又能不能依靠他的先天破體無形劍氣,將它模仿出來呢?"
米有橋眉峯一動,頓時意識到了方應看更大的算盤:“你是想把長空幫血案,直接嫁禍到關七身上?”
“怎麼能叫嫁禍呢?”方應看笑容散漫,卻透着一股冷意,“他的聖主夫人曾經和白愁飛結伴同行來汴京,也是從湖北啓程的,又是他關七要不管不顧地迎娶這個妻子,給對方聖主夫人的位置,還給了她管理迷天盟的大權,那也合該將這筆賬扛在
身上纔對!”
義父確實好騙,但他的武功當真登峯造極,就算稍有不如關七,也絕不會差太多,若是再能加上米公公等人,足以剷除掉京城裏這個最不安定的存在。
到了那個時候,師青若便是再能借力打力,再能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再能玩什麼裝作不會武功實則手握暗器的遊戲,都沒有一點用處了!
比起只除掉白愁飛,當然是讓事態這般發展更有利於他。
方應看旋即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得讓人去查查,蜀中唐門的人爲什麼會突然潛伏在迷天盟中,又突然在今日登臺。”
若是唐門有意前來試探,和覆滅了六分半堂的迷天盟聯合,那就又是一件麻煩事。
方應看不希望他的這個計劃,再被什麼“不知道”的事情所幹擾!
不過若是師青若知道他在想什麼的話,或許還會大方地告訴他一句,大可不必有這樣的擔心。
楚留香和王小石沒能把唐零給帶回來,卻帶回來了他的幾句話。
他當然不是代表唐門而來的,只是代表他自己而已。
“他說,他若是今日能勝了白愁飛,必定要向你討要那支孔雀翎,也要問問你和唐藍有什麼關係。”
這話說的好生不客氣,但想想先前已從楚留香和無情那裏都聽過幾句唐零此人的行事作風,師青若又已很淡定了。
只回道:“他要找姐姐,別找到我頭上來,不如去江湖上找一個叫明月心的女人。”
她的孔雀翎圖紙的來路,和唐零所想的稍有些淵源,但起碼在眼下,是真沒有什麼關聯。
既然此人已走,短時間內因傷勢也很難再來,她也不妨暫時將人丟在腦後,“還是說說楚香帥的事情吧。”
這三個字一出,司空摘星頓時露出了“果然是他”的表情。
他確實沒有看錯,先前跟在師青若身邊的那人,正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楚留香。
既已被師青若喊出了身份,他也並非見不得人,乾脆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張瀟灑俊逸的臉。
只不過今日這張臉上,還多了幾分無奈。“我與王少俠攔住他的時候,不僅問了今日的情況,也問了他和神水宮有關的事情。”
“他說他確實和沙漠之王扎木合有過來往,但只是想要採購幾件南方見不到的毒物,和他沒什麼仇怨,更不可能殺了他。扎木合一死,他要的貨物反而拿不到了,對他來說又沒有什麼好處,他爲何要這麼幹?”
楚留香嘆了口氣:“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
唐零這個人太傲慢了。
上臺挑釁白愁飛的時候傲慢,平日裏的行事也是如此。
若是他真殺了什麼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他保管不會有意隱瞞,只會將其一口承認下來。
“他還說,至於那勞什子的神水宮被盜,更是跟他沒什麼關係。他的絕招冰分八路用的都是毒冰,倘若真得到了天一神水,對他來說無異於如虎添翼。他現在就不該出現在這裏,而是該當儘快找個辦法,讓天一神水能夠爲他所用了。”
師青若點頭:“要是這麼說的話,確實不是他。但他今日破壞我迷天盟的大事,還傷了人就走,無論他這些話算不算給香帥你解答了困惑,下一次再遇上他,我都是要找他算賬的。”
“這是自然。”楚留香以扇抵着額角,面色沉沉,“只是這樣一來,我這邊追蹤的線索就全斷了。”
他原本以爲,唐零和死於天一神水的扎木合有過接觸,加上他在沈姑娘死後,並不僅僅是改了名字而已,還肆意縱情聲色,留下了一些不清不楚的案子,備受江湖人士指摘,若非唐門之中的新秀尚且年少,對他猶有庇護,保不齊就要被抓進牢
裏審問審問,所以他極有可能就是犯案之人。
從丐幫那裏得來的蛛絲馬跡,也讓他更加鎖定了唐零是罪魁禍首。
現在要將一切推翻重來,麻煩就大了。
要知道,距離神水宮留給他的最後時限,可沒有多久了。
如今看起來,也只能從那幾個死於天一神水的高手重新着手,查查他們的人脈關係。
就是不知時間還是否來得及………………
眼見他這爲難的表現,師青若想了想,啓脣說道:“若是楚香帥不介意的話,不如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再說一次,或許羣策羣力之下,能找出些線索呢?”
楚留香愣了一愣,還是從他在海上看到被毒殺的浮屍開始,從頭說了一遍,一直說到了他探訪迷天盟。
再便是那先前被他和王小石攔下的唐零。
可惜,除了白愁飛所中之毒的解藥,什麼都沒能得到。
明明此人能有本事闖入神水宮,還不被水母陰發現,已將可供選擇的懷疑對象縮減了一大半了......
師青若剛準備開口,倒是陸小鳳支着下巴,從沉思中抬眸,先一步說道:“我若是你的話,我就先懷疑那位無花大師。你看你也說了,你在發現那些浮屍的時候,就見到了他,而且若我沒記錯的話,神水宮的水母陰姬喜好佛理,還真邀請過他入
門一敘。”
饒是楚留香脾氣再好,也不免在聽到這話的下一刻挑起了眉頭:“無花大師是方外之人,怎可這般質疑於他!”
陸小鳳攤了攤手:“那我在上汴京來之前,還不是人人都說,這京城裏的小侯爺智能天縱,金玉其質,又有方巨俠這樣一個父親,結果真進了那神通侯府,卻只看到了一團污穢。”
有方應看的例子在前,查一查那位同樣有嫌疑的無花又有何妨呢?
反正,楚留香是個聰明人。他既不會冤枉了那唐零,也就自然不會冤枉了無花。
陸小鳳摸着自己那條時常被人打趣的鬍子,又道:“不僅僅是無花,我看你的注意力全引到唐零身上的丐幫,也得弄個明白。”
“呃??師夫人,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嗎?”
陸小鳳剛說到這裏,便見師青若託腮凝眸,饒有興致地朝他看來,一時之間分不太清楚,她這一眼看來到底是認同與否,只覺這眼波流轉和脣邊的笑意讓人心慌。
師青若搖了搖頭:“你說的沒什麼錯,我只是好奇一件事??”
“你將無花大師與方應看相比,說是對這些光風霽月之人也該當小心提防,那若是放在你身上又該當如何呢?”
陸小鳳嘿然一笑。
他不是沒聽明白師青若話中的意思。
她是在問,見到了這汴京城中的渾水,也看到了不少人的表裏不一,會不會讓陸小鳳這個喜歡交朋友的人,也得懷疑懷疑朋友的人品。
但這個問題,陸小鳳不想回答。
他一把將手搭在了一旁的司空摘星身上,答道:“師夫人你看,我和他一個是浪子,一個是賊偷,因爲臭味相投也能交上朋友,爲人兩肋插刀,我又爲何要因所見所聞而怯步不前呢?”
起碼在真出了事之前,他還是喜歡結交天下朋友,到處喫喫喝喝。
當然,如果能不被人把黑鍋甩到他的頭上,那就更好了。
至於和臭味相投、兩肋插刀的朋友看上了一個姑娘這件事………………
師青若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陸小鳳茫然地看向她,像是問詢。
師青若擺了擺手,“無事,我只是在想??我先前說的有一句話確實沒錯。”
縱然這世道昏昏,人間猶有希望。
只是需要再多花費些心力,將那些爲非作歹的人除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