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什麼人?來這裏幹什麼?”老太太獨目森然的掃視着我們,凌厲的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冰刀,刮的人心底直冒寒氣。
我硬着頭皮上前一步,低頭看着她,半陰不陽的說:“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既然我們已經找到你了,再裝還有意思嗎?說吧,葉子和你有什麼仇、什麼怨,你這老妖婆子爲什麼要做法害她?”
老太乾癟發灰的嘴脣翕動了兩下卻沒有開口,像是受了委屈卻又習以爲常懶得辯駁似的。
周敏急忙上前拉了我一把,用眼神責怪我太莽撞了,可她近距離看向獨眼老太,也是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聲音微微發顫的說:“老人家,我們的一個朋友遭人陷害,差點沒命,我男人也是太擔心了纔會說話莽撞,您別見怪。請問……請問您是幹什麼的?”
老太哼了一聲,似乎不屑回答她的問題,頓了頓柺杖,轉身想要回木屋,可不經意間低頭一瞄,卻突然怔住了。
我順着她的目光往地上看去,也是一愣,晨曦灑落,周敏映在地上的影子和她本人是反的!
我小聲問:“來姨媽了?”她只要一來例假,影子就會和本人不順邊,這是法身不穩定的表現。
周敏白了我一眼,沒說話。
“你是七道門裏的人?”老太大步走了回來,一把抓住了周敏的手。
我大喫一驚,以爲她要對周敏下黑手,右手揪住了她破舊的棉襖領子,左手把藏在身後的鐵鞭舉了起來,“放手!”
“打神鞭!”老太又是一聲驚呼,急聲問道:“方問天是你們什麼人?”
我把周敏拉開,疑惑的看着她醜怪的面孔,不答反問:“你是什麼人?和方問天是什麼關係?”
老太獨目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竟悽然一笑:“沒錯了,你和那個女人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看年紀,應該是他們的孫子吧?”
“錯,是外孫。”我抓了抓頭皮,該不會又是一個和屈德一樣被姥爺坑過的主吧?看着老太瘦小的身子,我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張舊照片,失聲道:“你……你是龍婆婆?”
老太麪皮抽搐了一下,卻冷哼了一聲,“得虧那個混蛋還有臉跟你提起我。”
我放下鐵鞭,吸了一大口氣。姥爺在世的時候,三天兩頭喝的酩酊大醉,一醉了就給我看一張發黃了的黑白照片,現在那張照片還放在家中的櫃子裏呢。
那是張一男兩女的合影,男的是姥爺,其中一個女的是我姥姥,可老爺子唸叨最多的,卻是另一個身材嬌小,長相甜美的女孩兒。他說女孩兒叫龍婉儀,是他的好妹子,還讓我對着照片叫龍婆婆……
小時候不懂事,大了才知道,妹子的含義可不止一種。以我多年來縱橫炮場的經驗來看,照片上的三位‘老人家’眼神都挺曖昧的。
“方問天呢?他人在哪兒?”龍婆沒好氣的問。
我嘆了口氣,“他老人家早就穿越了。”見龍婆不解的皺起眉頭,只好低聲解釋說老爺子已經去世了。
龍婆渾身一震,乾癟的嘴脣顫動着,獨眼通紅,卻緊攥着乾枯的雙手,不肯發出半點聲音。
許久,她才低嘆了一聲,示意我們進屋說話。
進了木屋纔看清,桌上放着的是半盆沒什麼肉的醬骨頭,冷冰冰的上面的豬油都凝住了,讓人怎麼也提不起食慾。
“那混蛋是怎麼跟你說我的?”龍婆的聲音微微發顫,獨目盯着醬骨頭動也不動。
我只好實話實說,“老頭酒不離手,一喝多就拉着我看照片,我看煩了他還擰我頭皮。”
龍婆冷冷一笑,“趙霖柔不管他?”
我翻了個白眼,說我姥姥生我媽的時候就死在產牀上了,我壓根沒見過她老人家。
龍婆又是渾身一震,過了好半天才慘然一笑:“師哥,你騙的我好苦啊。”說着,手中的柺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撕心裂肺的仰面大喊:“你這個騙子!騙子!”
得了,我算徹底弄明白了。
她是姥爺的師妹,姥爺這個七道門嫡傳也逃不脫五弊三缺,大概和我一樣是鰥夫命,嘶……老頭是挺不厚道的,明知道自己是鰥夫命,喜歡師妹不敢娶,可他就捨得害我姥姥?
還有……現在的龍婆,和照片裏的她,怎麼差這麼多呢?
龍婆深吸了口氣,緩和了一下情緒,問:“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是狸貓帶我們來的。”老萬甕聲甕氣的說。
“死花皮子,又給老婆子找麻煩!”龍婆習慣性的頓了頓柺杖,再不說多餘的話,只問花皮爲什麼帶我們來。
老萬仗着人憨臉大,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混賬!”龍婆聽完猛地一拍桌子,“清平盛世,居然還有人敢用這喪行敗德的造畜之法,簡直該遭五雷轟頂!”
老萬忙問造畜是什麼。
龍婆一邊小心的把那盆磕磣的醬骨頭收進櫃子,一邊跟我們解釋說,魘昧造畜是巫術的一種,能通過特殊的法門把人變成畜生。爲了讓我們聽明白,她還特意講了個故事。
古時候揚州的某個客棧中,來了個行腳的客商,客商把帶來的三頭驢拴在院子裏,叮囑夥計千萬不能餵給它們水喝。
客商喫喝了一通,說是有事,把驢留在店裏就出去了。當時正值炎夏,夥計不忍心驢子被烈日暴曬,於是把它們牽到了蔭涼的後院。後院有一馬槽,槽裏有水,驢一見水,立刻掙扎着跑過去爭相狂飲。夥計想起客商的囑咐,趕緊上前想把驢拉住,沒曾想三隻驢子喝飽了水後,就地打了幾個滾,竟然變成了三個美豔的婦人!
夥計嚇個半死,忙叫來店主,店主詢問婦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婦人卻指着喉嚨“呀呀”說不出話。
店主人年輕的時候也是走過江湖的,當即沒再多說,把三個婦人藏了起來。
客商回到旅店,見驢子不見了,驚慌的問驢到哪裏去了?店主說驢被夥計牽去喂草料了,等會兒就送回來。
客商這才心定,又把從外面牽回來的三隻羊交給店主看管,並且再三囑咐千萬不能給它們喝水。
客商進屋歇息,店主立刻把羊帶到後院喂水。羊喝了水,就地一打滾,竟變成了本地的三個小孩兒!
店主不敢怠慢,立刻讓夥計報官。
公堂上,客商挨不過嚴刑拷打,終於招供,他就是個通曉造畜之法的人販子!
“我靠,有那麼神嗎?”老萬瞪着眼問。
龍婆說故事雖然有些誇大其詞,但造畜確實存在。早年間就有人把滾燙的人油和着糞水淋在拐來的小孩兒身上,然後把活剝下來的狗皮、猴子皮粘裹在小孩兒身上,這樣一來,小孩兒就變成了畜生,任憑造畜的人驅使耍弄,幹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忍不住說:“造畜是把人變成畜生,可昨天晚上我們遇上的是老鼠疊羅漢,扮成人樣害人,而且它們還能說話!”
“都一樣,人自詡是萬物之靈,可天地卻以萬物爲芻狗,以獸爲人也是造畜。至於鼠人能說話,多半是造畜的妖人在人皮上動了手腳,鼠人只是傳達他的話罷了。”
龍婆跟着我們回到九葉客棧,果然從那張人皮內找到一張反畫的黑符。
我見她神情凝重,小心的問要不要報警。
龍婆說不用,人皮的主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這種無頭懸案即使報官也只是給自己徒增麻煩。她讓葉子爹把人皮連同鼠屍燒了,又讓我和老萬去準備幾樣東西。說造畜的妖人既然看上了葉子,就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只要妖人再來,她就有法子懲治他。
我抓住時機問:“婆婆,你……你知道哪兒有純陽地火嗎?”
龍婆若有所思的看了周敏一眼,讓我把臉湊到她跟前。
她伸出乾枯粗糙的手在我臉上摸了幾下,開始跺着腳罵街:“這個老混蛋,總改不了胡鬧的性子!居然把自己的外孫養成了陰老爺,還給他配個活屍媳婦兒,這簡直是逆天而行!胡鬧,胡鬧,混蛋,混蛋!”
“他老人家要不讓我入門,我早就死了。”我小聲嘟囔了一句。
龍婆問燃燈密卷是不是在我手上,我說在。
她拉着我的手,滿懷慈愛的叮囑我,密卷裏的燃燈祕術絕不可以用,命是自家的,鬼魅是人家的,它們只要不惹咱,咱犯不着賠着命跟它們死磕。
聽了老人家的話,我一下子就把七道門和茅山派區分開了。我們邪門歪道和三清正宗最大的區別就是……夠自私!
夜燈初上,葉子一家做了滿桌的雞鴨魚肉,簡直把龍婆當成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看着龍婆像八百年沒見過糧食的餓死鬼一樣狂喫,我忍不住一陣心酸,腦門子一熱,說:“婆婆,等找到純陽地火,你就跟我們回去吧,我和小敏給您養老。”
“呵呵,傻孩子,婆婆既然是道門中人,當然也犯五弊三缺,我註定孤獨終老,又何必強求不屬於自己的福分,我……”
話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一個像老鴰般聒噪嘶啞的聲音:“孩兒們,給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