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聲問王慶看見什麼了?
一向很理智的他居然猶疑着說:“我……我也不確定,可能是我眼花了。”
老萬沒有再次點燃蠟燭,而是打亮了手電筒,然後快速的把燈頭捂在自己肚子上,只透出一絲光線。
我靠着洞壁貓在地上,藉着那一絲光線眯着眼向前看去,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星星之火經過冰壁折射也能照亮相當廣闊的範圍,但我卻發現,被折射向前的光居然在十米左右的距離後消失不見了。
王慶低聲說:“都到這份上了,就別藏着亮子了,那是跟咱自己過不去。”
老萬“嗯”了一聲,把手電筒翻了過來。
光線直射前方的一瞬間,白露忍不住“啊”的一聲驚呼起來。
我沒有制止她,事實上我也比她強不了多少,嘴上雖沒叫出聲,腿肚子卻一個勁兒的轉筋。
剛纔折射的光之所以斷掉,是因爲前方已經到達了冰隧的‘盡頭’,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處更爲廣闊妖異的所在。
“是紅藤!”老萬叫了一聲,馬上捂住了嘴,像是生怕對方聽見動靜,會立刻趕來追殺他似的。
我暗暗苦笑,孃的,眼巴前這些紅藤盤虯交錯,就像是個裏頭塞滿了蒺藜的大鳥籠子,看不到頂,也看不見對面的邊緣,真要是被這些紅樹藤羣起而攻,能跑得了纔怪。
王慶聲音發澀道:“我不信這鬼東西能伸長几百米去筒子樓裏殺人。”
“媽的,真是越活越倒退了,老子又不是殭屍,難道還會怕植物?”老萬唰的抽出砍刀,把手電往我手裏一丟,大步走了過去,不等我們阻止,就狠狠一刀砍向一棵手臂粗的紅藤。
“靠!”眼看火星四濺,一道寒光反彈回來,我急忙把白露拽到身後。
“咣啷”一聲,砍刀剛好落在她剛纔站着的位置,卻只剩連着刀把的半截。
再看老萬,坐在地上,兩隻手抱在一起不住的打着哆嗦,兩手虎口的位置竟然都被硬生生的震裂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帶着哭腔說:“這鬼樹藤,比他媽鐵疙瘩還硬呢!”
“你再屌一個看看?”我沒好氣的瞪了一眼他的後腦勺,踢着半截斷刀走了過去,刀尖那半拉也不知道飛哪兒去了,葉子爹的家傳寶刀算是徹底犧牲了。
“這些樹藤真的喝人血。”白露指了指老萬兩腿間的地面愕然的說。
三人定睛一看,也是悚然一驚。
從老萬虎口滲出的血滴在地上,居然片刻也不停留,凝成一個個血珠滾出冰隧,落進紅藤盤虯的所在。再看地上,竟一點血痕都沒留下。
“這種硬度都接近化石了,要是能動纔怪!”王慶突然伸手握住了就近的一棵紅藤,把鼻子湊過去使勁吸了兩下,回過頭向我伸出手:“把電筒給我。”
他上半身趴在紅藤上,打着手電照了半天,甚至還爬出去往下方看了一陣,這才爬回冰隧內,使勁搓了搓比馬還長的下巴頦,神情複雜的說:“我……我要說這是船桅子,你們信嗎?”
老萬在傷口上胡亂嘬了幾下,撿起斷刀爬了起來,瞪着他問:“你家的桅杆長這德性啊?”
我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同樣瞪大眼睛看着王慶:“枯木逢春?”
王慶繃着嘴點點頭,“以前我家老太爺書房裏有個小茶桌,和這樹藤的顏色一模一樣,紋路也差不多,跟這樹藤一樣有股子水腥子氣。那時候我還小,有一次不小心摔破了老爺子的紫砂壺,急着去撿,結果扎破了手,血滴在那茶桌上立馬就不見了。老爺子雖然是行伍出身,但是他那個年代的人都特別信邪,所以馬上讓我老子找專人來看。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請來的那人說,茶桌是老船木做的,而且船上死過人,船木浸透了人血纔會變成紅色。老爺子信邪不假,但當兵的都有一股子‘信,可老子不認’的橫脾氣,硬是把我老子和請來的那人趕出書房,把茶桌留了下來。”說到這裏,他忽然打住。
老萬忍不住好奇的追問:“後來呢?”
王慶拱了拱腮幫子,含混的接着說:“後來書房裏死了人,等處理完後事,發現茶桌的桌腿長出了新枝,和這紅藤……更像了,但是那新枝上沒有葉子。老枝硬、新枝柔……”
白露眉毛一提:“誰死在你家書房裏了?”
“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我扯了扯她衣角,搖頭示意她別再問了,這種陳年舊事實在不是我們能摻和的。
王慶有點煩躁的摸出煙盒,抽出最後一根皺巴巴的菸捲叼在嘴上,把煙盒團成團兒扔了。
老萬一邊給他點着煙,一邊抱怨說:“你他媽能不能別用牙咬,都是口水老子怎麼抽啊?”
王慶抽了兩口,把煙往他嘴裏一塞,側過身,打着手電指給我看:“別看眼巴前這一團亂糟糟的,你仔細看前邊,那三根直上直下的,像不像三根桅杆?”
我順着他手指的方位一看,見‘大鳥籠’的深處果然隱約有三根碗口粗的樹藤筆直的杵天杵地,的確像是老式帆船的桅杆。我腦子裏猛地打了個突,不由自主的垂眼向下方看去。
交錯的紅藤在冰隧盡頭似乎是最膨脹擴展的,就像是一個大燈籠的中段,無論往上或者向下都開始收窄。窄歸窄,但不改老椏多枝的定律,所以下方的紅藤最密集,以至於燈光直射都看不清下方究竟有什麼。
“咱是上還是下啊?”老萬斜瞥着下方*的問。
白露和王慶同時兩眼放光道:“下!”
老萬一抖斷刀,“嘖,要不怎麼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都到這兒了,咱要是不把這裏翻個底朝天,那還不得後悔一輩子?真要像慶爺說的,下面是條船,那船上必須得有物件兒吧?隨便裝出個一件兩件,咱就是超級大富豪了!大聖,你怎麼個意思?我操!人呢?靠,你丫偷步!”
狗日的,老子就想不通,都被逼到絕地了,哪他媽還有那麼多臺詞……
有句話叫做望山跑死馬,這是真理。
從冰隧口向下看,紅藤雖然密不見底,卻也顯得沒多深,可真要下來了,立刻就發現了癥結所在。
交錯的紅藤何止是橫枝豎杵,簡直就像久未打掃的老屋裏的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而且間距頗大,不是一肘一膝一動就能觸摸到的,每往下下一節,都得全身收縮、伸展好幾次。
終於,再一次收縮、伸展過後,我腳下一空,精疲力盡的跌了下去,後背結結實實的砸在了硬實的地面上,“咣”一聲,磕的我渾身發木。
“你沒事兒吧?”老萬和王慶先後跳下紅藤,跑過來一左一右把我架了起來。
“沒事兒,死不了。”我擺擺手,下意識的抬眼找尋白露,卻見她像猴子一樣攀在不遠處一棵枝椏上看着這邊發愣。
“你日樹呢?還不趕緊下來!”老萬吼道。
白露不理他,反倒順着樹藤往上爬了幾步,低頭看了一陣,這才縱身跳了下來。
來到我們身邊的時候,我們都已經看出她的臉色大大的不對。
老萬關切的問:“來大姨媽了?”
“都長點兒眼!”白露使勁跺了跺腳,皮靴子跟打雷似的“咔咔”響。
被聲音一驚,我們仨這才反應過來,相互攙扶着左右看去,頓時都傻了眼。
周遭雖然有些霧濛濛的,可老萬把手電一抬,我們就都看見,現在所處的位置,竟然是一艘船的甲板!
老萬眼睛一亮:“海盜船?”
我和王慶一起抿嘴看着老萬,王慶直接踹他屁股,指着自己的腦袋說:“說話要走上邊!”
但仔細一看,所有人都無語了。
我們處身的位置,的的確確是一艘老舊的帆船,甲板雖然嶙峋破舊,但從細節看來,到處都充滿了歐式風格,而且,這艘船還不小。
“我想起了百慕大……”
我一把捂住了老萬的嘴,心說這個時候你丫就別再語出驚人了,先把眼前的坎兒過了才最爲緊要。
先前王慶指給我看的那三根柱子,終於塵埃落定,那確實是三根相併而立的桅杆。
只不過桅杆已經枯木逢春再生枝椏,還在上方盤虯成籠。
但令人細思極恐的是……這些桅籠是紅色的……
“你們說,我的包包最多能裝多少金幣?”老萬抖楞着百寶袋說。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
老萬豎起了眉毛:“靠,入寶山豈能空手而歸?海盜船裏當然有金子,不裝個盆滿鉢溢,我他媽纔不走呢!”
前方的王慶一扭頭,“別想美事了,先考慮怎麼逃命吧!”
我冷不丁瞥見角落裏的一塊碎布,頓時有些口乾舌燥,掙開老萬的攙扶衝過去,撿起來仔細一看,渾身如遭電噬。
“你個傻老孃們兒!”
老萬使勁搓着腦門兒,跟王慶他倆解釋:“這是我們最後見到胡招弟……就是小敏,她那時候穿的老棉襖就是這種布料!”
“這麼說,小敏來過這兒?”王慶抬高調門問道。
白露忽然冷冷的說:“這塊布是被硬撕下來的,希望她還活着。呵呵,真可笑,她好像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