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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戲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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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慶叼着煙在我耳邊小聲說:“大聖,你這是要唱哪出啊?你給我透個底兒,省得我瘮的慌。”

剛說完,他的手機響了。

接起來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又湊了過來:“我……我爺爺巴巴的趕來看戲了,老爺子特較真,你要是敢糟蹋老玩意兒,他絕對得讓咱倆絕交。”

“還有別的話嗎?”我轉臉問他。

“……沒了。”

我轉向白露:“你呢?”

白露搖搖頭。

我看了於警官一眼,轉過頭提起妝筆,頓了頓,又回頭掃視一圈。

馬爺手一揮:“您請。”

功力如何從來都是手底下見真章,筆蘸粉墨在眉眼間一勾,倪君尚立馬就愣了。

筆劃五彩在臉上走龍蛇步,馬爺那頭已經顫巍巍站起了身子。

五筆定妝容,兩筆挑丹鳳,我起身離開梳妝鏡,拉架勢甩開一步,二指併攏點指大衣箱:“開箱!”

倪君尚親手打開大衣箱,繡服羅裙上身,馬爺單手一舉,側着手背用拇指託着我的胳膊來到梳頭桌前,左手掂了個婆子架,右手三指捏起牙梳在我的小平頭上前額、兩鬢各梳一下;雙手接過上妝丫鬟捧來的頭飾眯眼替我戴上。

再回頭,我不照鏡子,兩隻手似蘭花非蘭花,橫跨二步來到於警官面前,長袖一旋一甩亮了個相,上句壓着嗓子、下句拔了個高:“咱爺們兒夠娘們兒嗎?”

一衆人兩手合在一起卻忘了拍,都瞠目結舌的看着我,只有白露眼中似乎有所醒悟。

其實我哪會唱戲啊,不過是讓女鬼小菊上了身而已,但是鬼上我的身和上別人的身有所不同。王慶曾被神槍高樂上過身,事後回想說,在被上身的那段時間裏他是茫然無知的,如果不是聽我們說,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些什麼。我不一樣,無論是被飛刀丁歡上身,還是被狐女附體,我都有清晰的思維。除了狐女那次有些不能自馭外,我感覺只要加強些念力就能把上身的鬼趕出去。丁歡尚且如此,更別說小菊這樣的病秧子鬼了,所以她對我是構不成威脅的,而且我可以隨時拿回身體的主導權。當然,要是靠我本人的話那就甭登臺了,否則只有撞死在臺柱上。

馬爺只穿着白布襯褂,卻還是像撈長袍似的在身前虛掠了一下,疾步上前偏頭側肩對着於警官等人一揚手:“後臺不留外人,請諸位高升一步!”

我拉住白露,小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白露給了我一個白眼,嘴角帶着詭笑的去了觀衆席。

紅鬃烈馬是京劇裏相當具有代表性的一齣戲,主要講述的是薛平貴和王寶釧的之間的愛情故事,今晚唱的這一折名爲三擊掌。

大體是說唐丞相王允爲小女兒王寶釧在十字街頭高搭綵樓,拋繡球選夫婿,王寶釧把繡球拋給了花郎薛平貴。王允嫌貧愛富,食言悔婚;王寶釧鍾情愛郎,力爭不果後和父親三擊掌斷絕關係,跟着薛平貴困守寒窯的事。

戲臺上樓閣高築,我在左右丫鬟的攙扶下碎步登樓。

左顧……

右盼……

一雙眸子在勾畫的鳳眼內如秋水般流轉。

聽說改戲換角後的觀衆原本都還很不滿,就等着唱戲的一開嗓子立刻起鬨喊退票,但是被這靈動的眼波一掃,都沉靜了下來。

興許是對我不放心,倪君尚親自上妝扮了丞相王允,和我唱對臺戲。

“罵一聲蠢材王寶釧,聽不進爲父肺腑言……”

到底是老先生,只一開嗓子就博得觀衆一陣喝彩。

等我開腔唱時,臺下又恢復了安靜。

“常言道海水量不盡,薛平貴焉能一世貧,父當朝宰相官一品,你……你怎能悔言失信昧婚姻!”

一段唱完,掌聲如潮水般洶湧響起。

作爲當事人和外行人,我都聽得心裏激盪不已,或許我領略不到傳統文化的精髓,但好的就是好的,總能引起人們的共鳴。

一齣戲,千百折,折折盡在眉梢眼角,句句都流露深情,時而高亢,時而婉轉,就連樓上雅座裏,王慶那個不苟言笑的爺爺都跟着起立喝彩。

也正是在老爺子叫好的時候,我見他身邊還站着一人,那人看上去三十來歲,長袍馬褂,胸前掛着懷錶金鍊,雖然打了髮蠟梳了油頭,卻一點都不顯得紈絝,舉手投足間倒是說不盡的風流倜儻。

王慶的爺爺叫一聲好,他也跟着叫好,嗓門總要高上那麼一截,還時不時斜眼咧老爺子,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子絕不屈居人下的倔強。

‘我’看了他那副樣子,竟然用水袖遮住臉,輕輕一笑,罵了句:“德性。”

雖然是笑罵,我卻聽出小菊已經對那人,也就是納蘭公子情根深種了。

王慶的爺爺是決計看不見納蘭公子,也聽不見鬼聲的,可老爺子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像和他較勁似的賣力叫好。

老頭老當益壯,中氣十足,真喊起來自然不是鬼能比的。

納蘭公子被激起了性子,竟掏出大把銀洋向臺上撒來。

陰陽有別,銀洋落在臺上立刻不見了,納蘭公子可不管這個,一把接着一把的撒,眉宇間還頗爲得意。

估摸着是銀洋撒完了,他居然把胸前的懷錶摘了下來,看樣子像是覺得拿不出手,在身上摸索了幾下,毫不猶豫的從手上擼下戒指,用懷錶鏈子穿了甩上了戲臺。

這會兒戲正唱到*部分,‘我’使了個身段,左手一撈,居然把戒指懷錶接住了,顧不得察看,隨手塞進了懷裏。

納蘭公子哈哈大笑,竟然一個旋身坐在了欄杆上,用扇子指着臺上高聲道:“玉玲瓏,三擊掌後,爺帶你遠走高飛,絕不讓你苦守寒窯十八年!”

我只覺得心微微一顫,不由自主的衝他輕輕點了點頭,轉向倪君尚泫然欲泣的唱道:“全不怕人笑你無情分,嫌貧愛富的老父親,既拋綵球不失信,永隨平貴無二心。”

唱罷,父女二人擊掌斷親。

這是整折戲的最*,臺下一片鴉雀無聲。

我一面和倪君尚擊掌,一面悽然落淚,不是假裝,而像是真的感受到了的當事人王寶釧內心的痛苦,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戲魂吧。

兩掌過後,就在我想要抬起手擊第三掌的時候,猛然間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不由自主的趔趄着往後退了幾步摔倒在地。

臺下以爲這是表演,離我最近的倪君尚看出不對,急忙向一旁扮演丫鬟的演員使眼色。

兩名丫鬟過來把我扶起來,這會兒我只覺得天旋地轉,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小菊虛弱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先生,堅持住,我們一定要把這出戲唱完。”

我使勁咬了咬嘴脣,疼痛傳來,視線終於恢復了正常,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踉踉蹌蹌上前,抬起手臂和倪君尚擊下了第三掌。

臺上幕布緩緩合攏,臺下掌聲經久不息。

“小兄弟,你沒事吧?”倪君尚上前扶住我,馬爺等人也從後臺奔了上來。

“沒事。”我搖搖頭,事實上第三掌擊完我就恢復正常了,只是心情久久不能平復。戲裏一出,戲外一出,戲裏,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終於等到薛平貴錦衣相迎。可另一齣戲……小菊爲什麼會在低門矮樓上?

難道只是因爲沒有擊第三掌,納蘭公子就拂袖離去了?

沒等我胡思亂想完,小菊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先生,我能不能斗膽再借您的身子用一用。”

我暗暗點頭,有點好奇她想幹什麼,難道她想借我的身子去見納蘭公子?他倆不會打啵吧?那樣的話我絕對拒絕。

哪知道在我放開身體掌控權的時候,她竟然併攏二指,在馬爺的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用她本來的聲音對馬爺說道:“你啊你,猴頭生瘤,瘤子上長反骨,還真是反了再反!老一輩的規矩你是守了,可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是爲了什麼唱戲?我就快要走了,你好好想想,這個戲臺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麼。”

說完,我只覺得身子微微一鬆,小菊已經離開了。

倪君尚等人都錯愕不已的瞪着我,馬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指着我顫聲道:“你……你是樓上那位前輩?”

後來聽馬爺說我才知道,他年少時不肯下苦功,只是作爲龍套隨程家戲班四處演出。有一回來這裏演出,像我一樣好奇的摸進那間矮樓,見到了一個躺在稻草堆上的女人。他那時年少氣盛,雖然知道對方不是尋常人,卻也不怎麼懼怕,反倒是跟着那‘人’學了七天戲,因此纔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爲了挑大樑的臺柱。

戲院的經理來到後臺,先是對今晚的表演大加讚賞,之後說有位貴人想要見見‘王寶釧’。

我隱約猜到他說的貴人是誰,大大咧咧的讓他把人帶進來。

果然,王慶的爺爺在盧警衛的陪同下來到了後臺。

我‘羞羞答答’的看了老爺子一眼,低着頭不說話。

老頭衝我一拱手,“晚老闆唱功了得,老朽佩服之至,不知閣下能否賞臉,和老朽一起喫頓便飯。”

“晚老闆?”我一愣,回頭問倪君尚是怎麼回事。

“改戲換角當然得掛個名,我問那位白警官你有沒有藝名,她說您的藝名是晚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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