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萬讀初中那會兒都不安分，偷摸的來過一趟，老萬是鬼故事看多了，獵奇心重，我是想我媽，覺得這地方和另一個世界的距離最接近，或許能在這裏看到她老人家。
火葬場和別的單位不一樣，不會隔三岔五的翻修擴建，所以時隔多年，總體變化不大。
兩人從北牆翻進去，老萬四下看了看，把追命放在地上，衝它比劃了一個進擊的手勢。
追命盯着他看了兩眼，猛地人立起來，然後“噗”的躺在地上，打着呼嚕睡着了。
“我日，它怎麼跟你一個德行，老是關鍵時候掉鏈子！”
“盤瓠可是大神，大神都是有個性的。”老萬嘟囔了一句，把追命抱起來塞進百寶袋，問我現在怎麼辦。
我看了看遠處的門房，說：“韓佳不會無緣無故剖屍，如果真的回來這兒也不會沒原因，晚上火葬場除了門房沒有活人，除非她對看門老頭有興趣，否則……”
“停屍房！”老萬接口道。
火葬場這種特殊的單位，選址是個大問題，任憑哪個也不願意把這麼個晦氣的所在建在自家鄉里。據說馬坡鄉以前打過仗，死過不少人，陰氣重，怪事多，以至於後來很少人居住，政府肯出錢還地，村民自然願意搬走，所以方圓十里除了火葬場，就都是耕地和樹林子。
平常火葬場的員工一下班，這鬼地方響晴白日都陰慘慘的瘮人，更別提大半夜的還下着毛毛雨。
按理說這裏用不着什麼防衛，估計是前陣子屍體被破壞的事落下的後遺症，到處都是鐵將軍把門。
“別轉了，要不要撬鎖吧？”老萬有點不耐煩。
我說不行，被人發現當成偷屍賊、戀屍癖倒還在其次，關鍵是如果韓佳來了這兒，她總得進去吧？除非她能和周敏一樣把手擠成紙片兒，不然她能進，我們也能進，反過來要是找不着入口，那也就沒有進去的必要了。
其實火葬場的建築很有些特別，除了少數領導的辦公室、員工食堂之類，其餘所有的工作場所都連在一起。想想也不奇怪，死者被送進來後，先是存放在停屍房，再經由化妝師（職業的說法是入殮師）整理儀容，然後送去前廳遺體告別，直至送進焚屍間焚化，是一個連貫的過程。沒有說推着屍體滿院子亂躥的，碰上膽小的那還不得嚇出心臟病來。正因爲如此，這棟綜合型的建築佔地面積非常大，黑燈瞎火的實在很難辨別某個角落是幹什麼的。
從前繞到後，還真找到一扇沒上鎖的小門。扒着門縫往裏看，黑漆漆一片，看不出裏面是什麼地方。
“都說殭屍是暗夜的王者，你倒好，到了沒燈的地方就是一睜眼瞎。”老萬把手電遞給我的同時也沒忘了損我。
我懶得跟他廢話，讓他別大意，韓佳可是連子彈都打不死的主，真要在裏頭，說不得會有一場惡戰。
打亮電筒往裏一看，我心裏有了底，裏面是一溜銀行櫃檯似的大理石臺，是領取骨灰的地方。
進去以後，兩人胡亂拜了拜四方，從石臺上翻了過去。
推開裏面虛掩着的門，沒走多遠就到了焚化間。
五個偌大的焚化爐都封着，冷清清的，乍一看還以爲到了鍋爐房，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特有的怪味道，讓人聞了覺得渾身不自在。
由於來的倉促，我沒帶鐵鞭，左右看看，隨手從工作臺上抓起一把榔頭防身。
老萬邊向前走邊說：“這地方咱以前可沒來過。”
我調侃道：“不可惜，誰都有來這兒接受服務的時候，也就是早點晚點的事。”
“你狗日的肯定沒這福分了。”老萬隨口說了一句，似乎覺得不妥，停下來回頭看我。
我想說‘你狗日的想多了，老子是那種看不開的人嘛’，可話還沒說出口，就發覺情形不對。
老萬的眼睛比平常瞪得大了一圈，一臉驚恐的看着我，顫聲說：“大聖，你……你背上有個人！”
“鬼扯，你背上還有隻猴子呢。”我嘴裏說着，眼珠子卻往後斜咧着，一步步慢慢向他靠近。我太瞭解這個貨了，平常雖然愛胡鬧，但這種時候斷然不會做損人不利己的無聊事。
“媽的，反了丫了，也不打聽打聽我們哥倆是誰。”老萬一邊罵，一邊把綁着小鐮刀的尼龍繩繞在手腕上，攥着鐮刀把兒緩緩迎了過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還差不到三米的時候，我突然看見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從他背後探了出來。
那腦袋乍看像是人頭，仔細看比正常人的腦袋小了一圈，沒有眼皮和嘴脣，鼻子的位置是兩個前凸的黑洞，整副白森森的牙齒連同牙齦都露在外面，倒像是一隻被扒了皮的猴子。
我悚然的把榔頭舉了起來，老萬也舉起了小鐮刀。
看着老萬一言不發的靠近，神情變得越來越猙獰，我猛然發覺不對勁。他的眼神裏除了濃濃的殺意，竟再沒有別的。
再看他背上那顆沒皮腦袋，兩隻沒有眼白的眼睛閃爍着詭異的幽光，細看之下令人說不出的厭惡，恨不得一錘把它砸個稀巴爛。
我明明覺得這種情形不正常，可是在憎惡感的驅使下還是攥緊了榔頭。
正當我準備箭步衝上前，一舉敲爛那顆沒皮腦袋的時候，右手的手腕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噹啷！”榔頭掉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與此同時，老萬的小鐮刀已經脫手向我飛了過來。
“躲開！”老萬顯然也發覺不對，大叫着往後退。
我一側身，鐮刀的刀尖緊貼着我的鼻尖擦過。
老萬急慌慌的把鐮刀收回，惶然向我背後看了一眼，忍不住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艹，剛纔是怎麼了，我眼裏只有那個鬼傢伙，差點一刀劈死你。”
我同樣往他空蕩蕩的身後看了看，也是一陣後怕，如果不是被燙那一下，保不齊就把他開瓢了。想到這裏我下意識的看向右手，胖妞給的那串木頭珠子又恢復了原來的冰冷，看上去那麼的不起眼。
“這樣下去不行，這裏太他媽邪門了。”老萬撥開追命的狗頭，從百寶袋裏拿出兩把水槍，給了我一把。不用說，裏邊黃橙橙的液體是丫的老處男尿。
我看了看地上那把榔頭，反應過來，狠狠的一拍腦門。孃的，我也是豬油蒙了心，這裏是焚屍間，這榔頭是用來砸沒燒完的骨頭的，大半夜的我拿它幹什麼。
老萬把破陰刀收了起來，晃了晃水槍：“用這個保險係數還高一點，起碼不會自相殘殺。”
出了焚化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沿着走廊走到頭，又是一條橫着的走廊。
我算了算方位，示意老萬往左，右邊是前廳，停屍房應該在左邊。
老萬邊走邊嘀咕，“看照片，韓佳還挺漂亮，資料顯示她身高有一米七，她都能當模特了，爲什麼要幹這一行？”
我說：“她比小敏年紀還大呢，那個時代的人還很少靠臉喫飯，有份薪水高又穩定的工作比什麼都強。”
“那她也不是普通人，一般女的哪有這麼大的膽子。”老萬停下來，指着一間敞開的房間，“瞧見沒，這就是給死屍化妝的化妝間，一個月給你一萬，你肯幹嗎？”
我想了想，癟着嘴搖了搖頭。這個行業的確不是普通人能幹的，必須得有足夠強大的心理承受力。普通的屍體還好，遇到車禍橫死的殘屍，我連看都不敢多看，更別提給屍體更衣化妝了。
老萬還想說什麼，我豎起食指擋在嘴邊：“噓，我怎麼聽着有人在唱歌啊？”
剛纔邊聊邊走沒發覺，這一停下來，竟隱隱約約聽到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老萬豎着耳朵仔細聽了聽，衝我點點頭，顯然他也聽見了。
兩人提高戒備，握着水槍躡手躡腳往前走。
來到一扇掛着皮簾子的大門前，對視一眼，一個掀簾子一個推門，閃身走了進去。
眼前驟然一亮，兩人同時擋住了眼。
從指縫裏往外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這裏竟是一間燈火通明的大廳，十幾個穿着呢子軍裝的日本鬼子抱着槍坐在椅子上，對着被圍在中間的一個女人笑着叫着指手畫腳。
那女人樣貌一般，看髮型和兩腮被風呲出的高原紅，就是個普通的村姑。身上穿着件不倫不類的旗袍，正被逼着咿呀咿呀唱歌。
我和老萬相對愕然，雖然知道馬坡鄉打仗的時候是鬼子的據點，可是都不明白爲什麼會莫名其妙到了這兒，火葬場裏怎麼會有這麼個地方？
鬼子兵正背對着門自得其樂，一個個張揚跋扈，只顧看那個村姑，沒有發現我和老萬進來。
村姑又不是舞女，哪會唱歌跳舞，只是懾於鬼子兵的淫威，一臉倉惶驚恐的扭動着身子，唱着不成調的曲子。
一個鬼子兵淫笑着用刺刀挑起村姑的旗袍下襬，村姑嚇得眼淚嘩嘩往下落，人不敢動，嘴裏邊也不敢停。
我看得火冒三丈，雖然明知道情形詭異，還是忍不住衝上前從後面勒住了那個鬼子兵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