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令突然起了反應,我心知有異,立即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下一秒鐘,面向我們的新娘子,動作僵硬卻快速的一把將頭上的紅蓋頭扯了下來,露出一張青灰色的臉。
這無疑是一張女人的臉,平心而論,五官樣貌絕不醜陋,但是眼下這張臉絕不賞心悅目。雖然塗抹了脂粉,可誰都能看出,這是一張死人的臉!
新娘子其中一隻紅通通的眼睛微微轉動了一下,指嚮明確的盯着左秋離和黑衣主事人身後的樹叢。
兩人立刻倏然轉身。
“誰在那裏?”黑衣主事人喝道。
左秋離上前一步,剛想開口,我身邊陡然跳出一道身影,“妖道,喫我一錘!”
沒等左秋離反應過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錘子就敲在了他的額頭上,頓時血流如注。
錘子沒讀過書,也不懂什麼法術法門,但是沒喫過豬肉的人,未必沒見過豬走路。
新娘子是死人,這點她也看出來了。
死人是不會走路的,除非……有妖道作法。
面前的三人中,只有左秋離穿着道袍,手裏拿着妖異的鈴鐺,看上去最符合妖道的形象。
於是,驚恐之極的錘子決定先發制人,滅其元兇。
武斷的判斷、果斷暴起的行動,這完全是本能,是一個人恐慌到了極點,自保的本能。
但是她判斷錯了,以至於左秋離“啊呀”一聲慘呼的同時,黑衣主事人將一把閃着寒光的匕首狠狠向她後心捅去。
“錘子!”
童媛的驚呼聲中,我飛身而起,一腳踹在黑衣主事人的肩上,把他蹬得一個趄趔,側身撞在了新娘子的身上。
新娘子腳下本就僵硬,被他沉重的身子一撞,根本來不及躲閃,“噗通”一聲,栽倒在地。狼狽的想要爬起來時,卻沒發現自己的腦袋以一個正常人絕計無法做到的角度扭曲着,就好像肩膀上斜斜的掛着一個沙袋。
濃霧中,兩邊迎親和送喪的人起先都不大能看清這邊發生了什麼。但新娘子的腦袋‘掉’了下來,卻是人人都看到了。
“有鬼啊!”
不知道哪個傢伙尖着嗓子喊了一聲,許多人都跟着鬼哭狼嚎起來。
開哥等人幹這不明就裏的活計本身就是爲了賺錢,迎親抬棺、送喪抬轎,這些詭異的事已經讓他們的大腦皮層繃緊到了極致。
新娘子的怪樣擊破了他們最後一層心理防線。
一時間有叫救命的、有喊鬧鬼的……
轎伕、吹鼓手……
打幡兒的、哭喪的……
全都炸了窩。
嚎叫着不辨方向的四下奔逃。
“還想跑?妖道,再喫我一錘!”
左秋離被錘子的第一錘砸懵了,他現在的身份特殊,知道不宜久留,稍許清醒一點,第一反應就是跟着其他人往下面逃走。
錘子心眼直,認定他是元兇,哪肯放過他。
錘子舉着錘子,追着左秋離一下又一下的敲,個子沒對方高,就蹦着高的敲。
黑衣主事人見樹叢後不但藏了人,而且還不止一個,當場就愣了。再看兩邊僱來的人羣一片混亂,心知大勢已去,爬起來也不管那新娘子,只管拔腿往樹林裏跑去。
“哪裏走!”老萬一聲大喊,剛要追,就見一道白影從身邊閃過,飛一般向黑衣主事人追了上去。
“去看着錘子!”我招呼老萬一聲,左手探出,抓向剛爬起來的新娘子。
剛纔那道白影一閃而過,我看得分明,那是白兇沈寒燕。
幽冥令有異,負責追尋鬼犯封靈的白兇也來了這兒,新娘子多半是有大來頭了。
見我抓向自己,新娘也顧不得站穩,轉身便往上方跑。
她原本的動作雖然生硬,但還有個人模樣,此刻爲了逃避追拿,竟全然不顧姿態只管狂奔。一時間僵硬的手腳‘咔嚓咯嘣’連聲不絕,骨骼扭曲折斷,全靠一層外皮連着,仍是手腳並用的奔向黑棺。
“錘子,小心!”童媛驚呼一聲,和老萬一起衝上前,一個把‘追殺妖道’的錘子拽到一邊,一個拿着水槍衝方纔抬花轎的黑衣人狂呲。
送喪隊伍裏其餘人都跑了,唯獨這四個木無表情的傢伙沒走。
新娘拼命逃竄的同時,四個黑衣人分別向我們撲了過來。
老萬水槍裏的特殊液體射中撲向錘子的黑衣人,那人的身上立刻“滋滋”冒煙,瞬間停止不動,竟然變成了一個黑紙紮成的紙人。
他卻沒防備另外一個黑衣人已經悄無聲息的從後面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童媛目睹黑衣人變成紙人,福至心靈間,把手伸進胸衣,摸出個打火機,跳到那人的身後,點着了他的衣服。
火頭一起,風助火勢,頓時將黑衣人整個燒成了火球。
“我艹,我艹,燙死我了!”老萬跳着腳逃開。
眼見兩個黑衣人攔住了去路,我不禁大急。
新娘子的目標太明確了,直覺告訴我,只要被她跳進那口敞開的黑棺,就可能錯失了抓捕封靈的機會。
“慧光破冥關,寒冰和息炎,急急如律令,敕殺!”
隨着‘敕殺’二字響起,白露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將一道點燃的黃符甩向兩個擋路的黑衣人。
黑衣人頓時石化,隨即現出了紙人原形。
我顧不上想白露爲什麼會在這裏,拔腳追向新娘,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她距離那口黑棺還有不到十米的距離,而我和她之間至少還有二三十米,想追上她,除非我有喬薇那樣快的速度。
“笙哥,我們來幫你!”
就在新娘飛身跳向黑棺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歪在一旁的棺材蓋驟然一個翻轉蓋在了棺材上。
打工妹等四個沈寒燕的跟班現身,分別抬起棺材的一角,抬着棺材橫下跑開了。
新娘“噗”的摔在地上,身體裏同時迸發出無數聲骨骼斷裂的聲音,想要再爬起來,被毀壞的肉身已經完全不能夠支撐了。
我追上前,見她渾身癱軟如泥,卻仍然不斷掙扎,我有些不知所措。
幽冥令傳來一陣陣寒意,這說明附着在新娘身上的就是我要捉拿的鬼犯,可我身上沒帶傢伙,難道要徒手掐死她?
我取出幽冥令,自作聰明的想用令牌砸她。
剛想抬手,不經意間看見令牌反面,‘封靈’二字的旁邊多出兩個字——棺材。
我連忙追上打工妹,讓她們把黑棺放下。回頭看了看不能成行的新娘,伸手推開了棺材蓋。
“那是什麼?”白露來到我身邊,指着棺材裏的一個信封問。
“我哪兒知道。”
彎腰把被顛簸到角落的信函取出,反過來一看,頓時大喫一驚。
信封正面赫然是四個血紅的大字——買命契約!
我正想打開信封,忽然,幽冥令閃出一道青光,青光落在信封上,神祕莫測的‘買命契約’頓時被一把妖異的鬼火燒成了灰燼。
與此同時,幽冥令背面的字跡也消失不見了。
“什麼情況?”老萬跑過來問。
我回頭看向新娘,發覺她已經伏在地上沒了聲息。忍不住狂撓頭:“我哪兒知道是什麼情況?令牌上的名字消失了,可令牌還在,這算不算完成任務了?”
白露皺着眉頭想了一陣,點頭道:“算。我想當初我們都誤會玲姨的意思了,鬼犯伏誅,幽冥令上面的指令消失,令牌本身卻不會消失。”
“嗯嗯,我也是這麼想的。”老萬點頭附和,“陰司不可能每次都派人送令牌給你,那不得多花路費嘛。或許下一次令牌上顯示的,就是要你抓捕的下一個鬼犯。”
我正看着令牌發愣,下方忽然傳來求救聲:“別打了!別打了!小露,小露救我!”
回頭一看,左秋離癱在地上,滿臉鮮血,像個血葫蘆一樣。
認定他是主犯元兇的錘子還在一錘子一錘子往他身上敲,童媛在後面拉都拉不住。
我微微點頭,“這孩子真實誠,給的多。”
“住手。”白露有氣無力的喊了一聲,看着曾經的恩師,神情變得複雜之極。
童媛知道她的身份,忙箍住錘子的腰,硬把她抱到一邊。
下方數道交錯的燈光閃過,劉隊長和青胡茬等人快步跑了上來。
這時,一旁的樹叢裏鑽出一個身影,踉蹌着跟了上來。
“姐,你怎麼在這兒?”童媛詫異的問道。
童海欣臉色煞白,搖搖頭,卻說不出話來。
眼見左秋離被上了手銬,白露回過頭嘆了口氣,“新娘是許琅,屍體是被人偷出來的,我想順藤摸瓜,抓主使人,和童海欣一路追到這兒……這下她應該不會再懷疑胖子的話了。”
劉隊長和我們打了聲招呼,快步走到拐彎處,我們跟着過去,見披紅戴綠的新郎官一動不動的趴在那裏。
青胡茬上前把他反過來,看清他的樣子脫口驚呼:“徐大亨!”
事後得知,此人名叫徐金財,是本地某個大財團的主席,半年前因患肝癌入院。
興許是被嚇的,又或者身體已經承受不住疾病,徐大亨想和其他人一起逃走的時候,沒跑多遠就昏倒在地。
劉隊長讓人把他送去醫院,疑惑的問我他爲什麼會在這兒?許琅的屍體又爲什麼會被弄成這樣?
我想了想,反問他:“你相信命可以買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