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集的舉辦地點在桃花源, 沒聽錯, 就是桃源明那篇《桃花源記》裏的那個桃花源。
古語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然而武陵人去見太守,帶人尋去時, 桃花源卻真的跑了,這世上真能跑得了和尚還跑得了廟嗎?
答曰:能, 要麼和尚不是人,要麼和尚是法力精深的佛修。
武陵人碰上的是前者,桃花源據說是先秦時代一羣逃難的人族難民修建的, 不過, 這裏的人族的前頭得加個曾經。桃花源的居民曾經是人,後來, 人都死光了,剩下的都是非人, 但你也不能說那一窩子都是妖,非人非妖, 鬼才弄得請它們什麼品種。
弄明白桃花源的發展歷史後我一直對那羣先民深表佩服, 桃花源閉塞不通, 先民世代通婚, 通着通着, 到了最後全是親戚了,而近親通婚,雖然科學表示幾率也不是那麼大, 但桃花源那種情況,生下有問題的後代的幾率絕對超過了警戒值。
遇到這種情況,弄明白怎麼回事,正常人都應該對外通婚,但你得先瞭解一下華夏南部的發展史。華夏文明在最初的幾千年,文明腹地都是在黃河流域,也就北方。長江流域大開發是經過多個階段的,東漢末年難民南遷、魏晉衣冠南渡......看到這裏想來很容易發現一個問題,南方每次的大幅度的發展都是北方出了大亂子,人們活不下去,不得不南遷,尋求生機。
桃花源的第一代先民是先秦人,因此出問題那會,華夏南方還是絕對的蠻荒之地,周圍幾百裏除了野人很難找到別的有文明的城邑或村落。因此,就算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那,桃花源的人按理也沒輒。然而,桃花源的先民,都是人才,在那個子不語怪力亂神與敬鬼神而遠之的年代竟然跑進山裏找妖怪通婚去了。
不僅跨了血緣,還跨了物種,千百年下來,桃花源便成瞭如今的模樣——一個人族都沒有了。
不過也因爲這種特殊的背景,這裏成了妖鬼集最合適的辦理地點。
妖鬼集,顧名思義,趕集的九成九不是人,這樣的集市,若是放在人類社會里,特勤處得精神緊繃到出人命,成千上萬的妖鬼聚集,其中不乏大妖,不管在什麼地方,分分鐘就能毀滅一座城市。
放在妖族的地盤,鑑於妖族弱肉強食的法則,趕集的也很擔心自己趕個集把命給趕沒了。桃花源據說有一尊強大的山神,哪怕是仙人下凡,只要搗亂都能給收拾了,因此安全有保障。因此魏晉之後,桃花源便成了非人世界妖鬼集的重要舉辦地點之一。
開着大巴,大巴屁股後頭跟着一串的鬼,很快就到了桃花源所在的山林,還真是夠原始的。這地方,別說裏頭住的不是人,就算裏頭住的是人,我估計當年的武陵漁人也未必能找回去。
一路上趕集的人不少,有騎馬的(這是正常畫風)、有開車的(畫風更正常)、有御風而行的(也正常)、有乘騎各類妖獸靈獸的(比較少見)、更有本身就有翅膀乾脆變回原形自己飛的......
有人有鬼有仙有神民有靈......妖魔鬼怪,除了魔,齊活了。
不管是妖氣還是仙氣,都引來了許多的低等的魑魅魍魎,魑魅魍魎,雖爲非人生物,但並非所有非人生物都萬壽無疆,魑魅魍魎是最低等的非人生物,甚至不能稱之爲妖,宛若蜉蝣,朝生暮死。本能的靠近妖氣濃郁的地方,如同飛蛾撲火,但事實卻是它們都沒靈智,除非正好趕上有帝流漿,否則哪怕飛蛾撲火也得不到想要的靈智與軀體。
雖是朝生暮死一般的存在,但不可否認,數以萬計的魑魅魍魎聚集在這沒有現代照明工具,一片的山林裏便如同一片銀河下墜,美麗絕倫。
傳說中,周幽王寵愛褒姒,但褒姒不論多麼得寵,都始終不笑,與桃花夫人合稱兩大奇女子。不同的是,桃花夫人是累覺不想說話,而褒姒則是因爲經歷的關係,內心悽苦,失去了笑的能力。
周幽王爲搏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美人真的笑了。以前讀這段歷史,我就一感覺:褒姒究竟有多美?竟能讓一個見慣了各種絕色的君王如此荒唐。而現在,我大概明白褒姒爲何會笑了,無數烽火燃起,遠遠望去,宛若銀河,心裏再抑鬱,見了這樣的美景都會心情舒暢起來。
魑魅魍魎的光海更甚地上銀河。
我說:“真美。”
眼前彷彿有無數赤紅的翎羽化作光屑散於天地,融入遼闊大地,美不勝收,美得令人心如刀絞,美得令人悲慟欲絕。
我不禁抓住了心口,塵寰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我的不對。“怎麼了?”
我許久纔回過神來,茫然反問:“啊?”
塵寰用眼神示意了下我的手,我低頭一看,右手正捂着心口,一副心臟病發作的模樣。
“......大概癔症了吧。”我隨口胡謅。
塵寰皺眉。“說人話。”
我分分鐘坦誠道:“我也不知道,剛纔還在看那些魑魅魍魎,不知道爲什麼,眼前有一瞬彷彿看到什麼東西在毀滅,看得我心裏難受。”
阿吉鄙夷道:“魑魅魍魎朝生暮死,看它們死亡居然能有這麼大的觸動,你可真夠多愁善感的。”
我想說不是,我看到的並非魑魅魍魎在毀滅,是別的,然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毀滅了,因而竟無言以對。
阿吉還是繼續鄙夷,然而高嵐插道:“什麼魑魅魍魎?我怎麼什麼都看不到?”
我順坡下驢:“你是普通人,看不到很正常。”
高嵐道:“可我專門弄了牛眼淚滴眼睛裏,怎麼會看不到?”
我:“......牛眼淚?有這東西賣?”
“沒有,但城郊不是有個肉牛養殖場嗎?我專程去了那裏一趟請牛流淚,攢了一小瓶,不過怎麼什麼用都沒有啊,書上難道都是騙人的。”高嵐很是納悶。
高嵐同學,我相信,此時此刻,整個車裏的“人”對你佩服之情都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你得多閒才能去“請”牛流眼淚收集牛眼淚?不過,話說回來,什麼書會記載牛眼淚這種偏門的東西?
我隨口問了出來,高嵐也隨口回答了我:“靈異小說。”
整個車廂所有“人”連同外頭所有鬼都默了。
我對高嵐伸出了手,高嵐茫然的看着我,我道:“牛眼淚給我。”
高嵐雖不解,但還是從善如流的將牛眼淚遞給了我,我伸出右手食指想咬破食指,卻下不了口,要流出血液必須咬破真皮層,而咬破真皮層是很痛滴的,而人對自己永遠都是慈悲的,咬別人咬出血都不會覺得痛,甚至會看着別人的痛苦而感覺到快感。我雖然不是變態,但咬破自己的食指,着實嚇不了那個口,身體會下意識的留手。
瞅了瞅車廂裏的一圈“人”,竟然沒有第二個合適的,我無奈的對阿吉伸出了食指。“幫個忙。”
阿吉抬爪一劃。
痛!
瞅着食指上源源不斷的沁出的殷紅血珠子,我怒:“我只需要一滴血而已,你至於劃這麼大傷口嗎?”
阿吉無語的瞧着我:“劃破皮膚流血,便不可能只流一滴血。”
我一邊往牛眼淚裏滴血一邊委屈道:“那你也可以下手輕點啊。”
阿吉扭頭懶得再理會我。
滴了兩滴血,我將食指含在嘴裏咀着止血,同時將牛眼淚還給高嵐。“現在試試,沒必要滴眼睛裏,也不怕毀眼睛。”
“那怎麼用?”
“抹眼皮上就行。”
高嵐好奇的將兩滴牛眼淚抹在了眼睛上,表情霎時就精彩了起來,本莊主表示完全能理解,心理準備做得再好,驟然視野所及全是妖魔鬼怪,絕不可能不考驗一下心臟的承受能力。
高嵐到底是高嵐,心臟承受能力槓槓的,雖仍有餘悸,但大致的表情已經平復了下來,還有興致跟我探討牛眼淚的正常用法。“牛眼淚裏要加血才能用?”
我搖頭。“是得加血,但不是什麼人的血都能加。”
“你有什麼特別的嗎?”
說這話的時候高嵐的表情挺有意思的,誠然,我這個不完全人類的存在在人類裏挺特別的,但這一車,我屬於普通生物,唯一的稀有物種是高嵐她自個。
“我是神民。”我說。
高嵐懵逼的看着我,我估摸着她以前只怕覺得神民和妖是同一品種。
“我的始祖是神,我的身體裏流着神血,雖然與始祖身體裏流的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但再弱渣,它也源自於神。”我回答。
高嵐不愧是志向當警察的少女,馬上就反應了過來。“牛眼淚裏必須摻神或神人後裔的血?”
諾諾補充道:“也不一定要神民的血,大妖後裔的血也可以,不過必須是繼承了一部分妖血,還沒完全被稀釋得跟普通人類一樣的大妖後裔。當然,返祖現像的話,血也可以用。”
高嵐默然須臾,表情有些古怪。“華夏傳說中的那些捉妖師......”
“華夏大地,人與妖魔自洪荒時代起便雜居共生,既然雜居共生,有可能不通婚?”
高嵐呆了呆,忍不住問:“那這片土地上還有純粹的人類嗎?”
諾諾回了她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赤.裸裸的表達着三個字:你說呢?
很久以後有科學家提出一個學說:全世界的人類都是十幾萬年前某個女性人類的後代。
專家之言雖不可盡信,但這個學說還真不是瞎扯,很有道理。那麼,遠古時代,人與妖魔鬼怪雜居,千萬年後的如今,還有幾個人類流的血與最初的人類是完全一樣的?
一滴墨水滴入水缸裏,哪怕肉眼無法辨別出來,但分辨不出來並不代表水缸裏的水的成分就一點都沒變。
它變了,只是這種變化無聲無息,因而沒法看不出來。
一路閒扯中,大巴終於到了停車場,嗯,既然是趕集,那麼自然有停車的地方,不然坐騎與車子放哪?帶進集市裏?得了吧,若是那樣,集市還能有多少空間供絡繹不絕的趕集人溜達?走一步都得靠擠,還不一定擠得過去。
停車場是臨時開闢出來的,非常簡單,就一片空地,已經停了若幹輛車,有麪包車、有寶馬.....有馬車有牛車有羊車.....猛禽也有幾隻,身上有妖氣,顯然是妖,不過還不能化成人形,也就不能進妖鬼集。一來是體型太大,它進去了,別的人就別想有空間了,二來,還不能化爲人形的妖在妖界的地位不高,自然,玄君這種特殊例子另當別論。
塵寰將大巴停在了停車場,下了車便能看到一條星光大道,樹上不知道掛了什麼,無數魑魅魍魎聚在一起,鋪出了一條充滿光明的道路。這路還真挺貼心的,普通人來到這裏,根本看不到這條路,只能抓瞎,然後迷路,完全杜絕了有不知情的普通人跑進去惹出什麼亂子來。自然,迷路後,普通人類能夠活着走出這片原始的山林,完全不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