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蔣煜再也沒跟劉醫生說一句話。
中午大巴車經過服務區,停下休息了二十多分鐘,之後就一路開回第一醫院。
米棠還是沒什麼精神,抱着兔子玩偶,小臉蔫蔫地趴在裴起嚴肩上。
南川市在下雨,氣溫更低,風也囂張。
葉之一排隊取行李,蔣煜的車就在停車場,他本打算直接開走,省得礙眼,但又放心不下孩子,雨天附近不好打車。
蔣煜走近兩步,“我送你們。”
葉之一搖頭,“繞路麻煩,你先走,我們等網約車。”
“順路,”蔣煜面不改色,他把目標轉移到最好說話的小孩身上,“糖糖,坐我的車好不好?”
米棠怕打針,想快點回家。
她一聽到蔣煜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朝他伸手,“好。”
蔣煜把孩子從裴起嚴懷裏接過來,抱進車後座,他在義診前準備的兒童安全座椅派上了用場。
他調整好角度,讓米棠坐得舒服,又幫她簡單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關上車門,無視劉醫生五顏六色一言難盡的表情,走到車尾,提起葉之一的行李,塞進車後備箱。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般順暢,絲毫不在意別人怎麼看。
什麼狗屁小三?
他和葉之一談戀愛的時候,旁邊那位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時間再久遠也要講先來後到。
蔣煜催她上車:“天氣冷,別淋雨。”
“謝謝,”葉之一累得沒力氣跟他拉扯,他願意送就讓他送,她看向裴起嚴,“走吧,搭便車。”
裴起嚴坐進副駕,道了聲謝。
天空霧濛濛的,車開出醫院,蔣煜開口問:“裴先生住哪個位置?我先送你。”
裴起嚴說:“導航到葉家的小區就行,我們住一起。”
蔣煜清俊的面龐隱約出現細微裂痕,短暫沉默後,他忽然笑了一聲,“住一起?”
小孩兒帶着濃濃鼻音的聲音響起:“裴叔叔住我家樓下,他家有隻很可愛的貓咪。”
蔣煜回應她:“你喜歡貓?”
米棠摸着玩偶的長耳朵,“貓咪和狗狗都喜歡,你送我的兔子,我也喜歡。”
裴起嚴順勢解釋道:“以前是鄰居,老房子拆遷後,父母搬進同一棟樓,就還住在一起,樓上樓下都是熟人。”
蔣煜聽明白了,對方比他更早認識葉之一。
車裏沒音樂,長久沉默,氣氛有些尷尬。
米棠在大巴車上幾乎沒醒過,這會兒恢復了點活力,自己在喫水果,葉之一拿出手機給她找童話故事聽,順便給家裏的老太太說一聲她們快到了,點進微信最先看見的是呂湘剛發來的消息。
呂湘:【今天鄒豬拉着個豬臉灰頭土臉地走了,還裝無所謂呢,其實在乎得要死!大快人心!普天同慶!從總部調來的新領導不知道是不是人,但至少長得還行,不會折磨我的眼睛!】
葉之一脣角翹起。
她只回覆一條,電話那邊的呂湘就直接開啓瘋狂吐槽模式,身邊全是傻逼然而沒有搭子的苦日子,上班不如上吊,喫飯不如喫屎,活着不如出家。
前方紅燈,蔣煜瞟了一眼後視鏡,“笑什麼?”
葉之一捏着痠疼的脖子,“前同事在小發雷霆,挺可愛的。”
“和前同事還保持着聯繫。”
“我們只是不在一個公司共事而已,又不是絕交了。”
她和前同事可以照常相處,前男友不行。
蔣煜至今仍記得號碼被葉之一拉黑前的最後一通電話,她說她煩透了,沒見過他這麼難甩的男人,求他別再換號聯繫她。
她不是錙銖必較的性格,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上學工作不可避免會和身邊的人發生摩擦,她從來都是對事不對人,只要不是原則上無法原諒終生仇恨的矛盾,事情過去了就能和解。
她只對他狠心絕情。
他們那幾年彷彿只是她在對愛情遊戲新鮮好奇的年紀纔有的一段經歷,到了結點,被按下暫停鍵,突然就不愛了。
她需要家人,需要事業,需要朋友,唯獨不需要他。
*
義診結束後休假兩天,蔣煜在家養精蓄銳,把這些天缺的覺補了回來,調整好作息,沈千苓這個大魔王又開始折磨他。
沈千苓理直氣壯:“拿人手短,你喫了我點的外賣,就得去給我開家長會。”
她在學校遇到了麻煩,班主任請家長去面談,關鍵時刻,哥哥總得有點用處吧。
“沒空,”蔣煜拒絕,“你去衛生間等着,我待會兒把食物吐出來還給你。”
沈千苓目瞪口呆:“你好冷漠。”
她跌坐在地毯上,沒皮沒臉地抱住蔣煜的腿,“哥哥,全世界最帥最體貼的哥哥,求你了,救我最後一次,我保證畢業前不再亂闖禍找你收拾爛攤子。這事兒要是被我媽知道,她肯定要把我扔出國,我不要啊。救救!救救!”
幾個發小開了包廂,在等蔣煜過去補過生日。
腿上掛着一個九十多斤的無賴,蔣煜寸步難行,“你又幹了什麼?”
沈千苓聽出他鬆了口,立刻端正態度,“這次真不是我的錯。我們學校新來了一個眼盲的女生,她看不見,出行全靠一根棍子,課間有好色賤男故意擋在她前面絆倒她,再假模假樣地扶她,其實是趁機摸她的胸。”
“然後呢?”
“然後我把人腦袋砸流血了。”
是她的處事風格,面對惡人,拳頭和巴掌永遠比語言勸說有效。
“哪天?幾點?”
“週五下午四點。”
“老師和學生家長那邊我可以請假去替你處理,並且瞞着你媽,”蔣煜頓了兩秒,故作猶豫,“但有個前提……”
“我答應!”沈千苓眨着眼睛,“什麼條件我都答應,絕不耍賴。”
目的達成,蔣煜就不跟她七拐八拐繞圈子玩心機了,直接開門見山:“前提是你要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約個飯局,當中間人,介紹雙方認識。”
沈千苓嘖嘖兩聲,“相親啊?你給誰當媒婆?不會是薏歆姐吧?人家回國明顯是衝着你來的。”
蔣煜按了按太陽穴,“你腦子裏只有情情愛愛?”
“所以是介紹誰和誰認識?你說清楚嘛。”
“一方是公益助學慈善基金會的負責人,另一方是葉之一,葉小魚。”
“……誰?”
蔣煜面無表情,“聾了就去掛耳鼻喉科,少在這裏煩人。”
“小魚嫂子?”沈千苓兩眼放光,激動地爬起來,“你們和好了?”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蔣煜,試圖在此男臉上找出一絲破防的端倪。
但他太能裝,表面裝雲淡風輕,實際上估計牙都咬碎了。
“看來是還沒有和好,並且希望渺茫,”沈千苓拍手鼓掌,“哇塞,給前女友介紹新男朋友,哥,你胸襟真夠豁達的啊,感動世界最佳前任非你莫屬,我一定給你做面錦旗,這種送醫院不合適,放家裏比較好,我看看掛在哪個位置最現眼,能讓人一進屋就看清楚。”
蔣煜:“……”
他們家的基因是不是有問題?
沈千苓嬉皮笑臉地在客廳轉悠一圈,像個風水大師,蔣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識趣地見好就收,她又不蠢。
“開個玩笑,”沈千苓清了下嗓,“你想給小魚嫂子介紹人脈,幹嘛不自己出面?”
蔣煜語氣淡淡:“我不方便。”
並非和平分手的前任再見面,一方心如止水,另一方忍不住想要靠近,但又怕招人煩,導致好不容易才拉近的距離再次被劃分成楚河漢界。
進與退的這個度確實不好把控。
“懂了。你找機會先讓我和小魚嫂子搭上話,接下來的事情我知道該怎麼辦,”沈千苓拍胸口保證,“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雖然葉之一當初很喜歡她,把她當自己的妹妹,但這幾年她長歪了,被家裏人慣出一身臭毛病,性格有些惡劣,勝在臉漂亮,看起來一副純真無害的樣子,實則蔫壞,如果有第二個合適的人選,蔣煜絕不會選她。
用人不疑,姑且信她一次。
“如果搞砸了,你就給我等着。”
留下一句話後,蔣煜換衣服出門。
明天要正常上班,他不會宿醉而歸,就是稍微喝幾杯酒助眠,發小羣裏的朋友瞭解他什麼態度,沒約徐薏歆,但包廂裏還有一個他看不順眼的人:左桉。
左桉就是高中拿蔣煜的校園卡去便利店買東西,被葉之一偶遇的那個混蛋玩意兒。
是她匆匆一瞥怦然心動的crush初戀。
左桉拿起酒杯跟蔣煜碰了一下,“聽說你和葉大美女重逢了,約時間聚一聚?”
冰塊碰撞杯壁,發出迷醉的聲音。
身邊全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蔣煜很鬆弛,“你離她遠點。”
“我又不挖你牆角,”左桉沒當回事。
這幾年蔣煜一直對他沒什麼好臉色,他都習慣了,失戀的男人情緒陰晴不定,他可以理解,這不妨礙他看熱鬧,“畢業後就沒再見過,敘舊而已。”
“你跟她不是同學,也算不上朋友,敘什麼舊?”
“薏歆說她有個孩子,我挺好奇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把你比下去了。”
葉之一和蔣煜的戀愛觀不同,她需要完全獨立的空間,在這段親密關係百分百安全穩定之前,她不願意對方過多滲透自己的生活圈子。
但蔣煜不同,確定了關係,他就要讓身邊的朋友都知道對方的存在。
相處越久,他在她面前就越透明,他的一切都願意敞開給她看,後來他甚至反思過,是不是因爲他逐漸沒了新鮮感和神祕感,讓她覺得無趣,她纔會那麼決絕地分手。
左家產業大,左桉是正兒八經的富三代,蔣煜神色認真地問他:“你最近有沒有捐錢做慈善給自己積德的想法?”
話題轉得突然,左桉以爲他是不想聊前女友給自己添堵,“我缺德?”
“多少缺點兒吧。”
“上個月確實遇到一件不太順心的事,得去去晦氣。”
蔣煜拿出手機,當場把助學公益基金會的捐款通道轉發給左桉,並附贈一句“功德無量”。
正在點菸的兄弟見狀,挑眉笑道:“我就說你今晚這麼痛快地出來喝酒不對勁,原來不是借酒消愁,是來掏兜的。”
蔣煜氣定神閒,“我愁什麼?我不愁。”
他低着頭,點開葉之一的微信聊天框。
解除黑名單後的對話只有一條轉賬記錄和“不收拉黑”四個字,她不僅不欠人情,也不欠賬,把醫院就診費用、早飯錢和水果錢,包括送她回家的油錢,都算在一起,轉賬給他,金額只多不少。
一如幾年前,他不想分手,放下自尊挽留她,給她發了很長的幾段話,告訴她,他不一定非得出國,可以再商量,結果她看都不看,直接千字兩百打發他。
她很會氣人。
轉賬還沒過期,他接收,正好問問孩子的情況如何。
蔣煜:【糖糖病好了嗎?】
這條消息石沉大海,直到酒局散了,她都沒有回覆。
晚上十一點,蔣煜坐在車後座等代駕司機,閉着眼拿礦泉水的時候,在座椅上摸到了一個有棱有角的硬物。
他拿起來,藉着車裏的燈光,看清了這個不屬於他的東西是一枚星星髮夾。
米棠戴過,他有印象。
心裏那股煩悶的情緒忽然找到出口,蔣煜把髮夾放在手心,拍照發給葉之一。
五分鐘後,手機屏幕亮了。
他收到了回覆。
葉之一:【已經退燒了。】
葉之一:【髮夾是糖糖的,這兩天我在行李箱和包裏翻了好幾遍都沒找到,還以爲丟了。她對自己的物品很珍惜,就算重新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她也忘不了丟掉的那個,能不能麻煩你把髮夾收好,等你方便的時候,我去取。】
蔣煜等了五分鐘,打字回覆:【如果你還沒休息,我現在給你送過去。】
這次消息來得很快。
葉之一:【我去找你吧。】
蔣煜:【我已經在路上了。】
葉之一:【那就辛苦你跑一趟,快到了跟我說一聲,我提前下樓等你。】
蔣煜:【好。】
代駕司機到了,把摺疊電動車放進後備箱,坐上車,導航蔣煜說的地址。
十一點四十分整,車開到小區外。
蔣煜給葉之一發完消息,讓司機先走。
有個酒鬼多次刷臉失敗,在大聲嚷嚷着讓保安開門,保安沒有理會他。
原本靠在車邊等人的蔣煜多往前走了一段距離,以防葉之一出來的時候,被這個髒話連篇的酒鬼騷擾。
卻不想,他們是認識的。
“還在這裏發酒瘋呢,”葉之一九點鐘接到保安室的電話,下來過一次,那會兒鄒城醉得沒這麼厲害,看着像是又喝了一場。
蔣煜幾步上前,擋住糾纏她的酒鬼,“報警?”
鄒城嘴裏骯髒,葉之一充耳不聞,側身看向蔣煜,“他是我之前那家公司的領導,九點多民警過來調解過,他隔兩小時又來了。”
鄒城打了個臭氣熏天的酒嗝,搖搖晃晃靠近,憤恨地咒罵葉之一,說明明是她搔首弄姿勾引他,卻顛倒黑白倒打一耙毀他名聲。
蔣煜臉色沉了下來,眉頭緊皺,在酒鬼踉蹌着靠近時,伸手擋了一下。
他神色冷厲,但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重,葉之一被帶着後退,遠離鄒城,保持安全距離。
蔣煜在等她下樓的那幾分鐘裏觀察過鄒城,這大概是個無能狂怒的廢物,只嘴上撒野,沒敢真動手。
沒有造成實質性傷害,但和蒼蠅一樣煩人。
這種草包,你弱他就強,你強他就弱,在獨身女性面前張牙舞爪,是覺得對方沒什麼攻擊性,真碰到硬茬,被關進去拘留幾天就老實了。
葉之一反握住蔣煜的手,“別理他,我不在乎,就當聽幾聲狗叫。”
“你先進去。”蔣煜把星星髮夾放在她手裏,看着她回到小區內。
確定人行道閘門自動上鎖後,蔣煜解松領口的釦子,不緊不慢地走向鄒城。
鄒城抹了把臉,一隻手搭在蔣煜的肩上,“兄弟,哥勸你一句,鬼迷心竅的下場就和我一樣,這女的裝清高,背地裏其實都被睡爛了,等你上鉤,開始跟她調情,她就反咬一口,誣陷你性騷擾!”
蔣煜輕笑一聲,“你怎麼跟她調情的?”
鄒城也笑,“不就是男女之間那檔子事,我跟你說,女人慾拒還迎不給睡,其實就是錢沒到位,她生過孩子,值幾個錢?”
蔣煜撥開鄒城的髒手。
失去支撐,身體中心不穩,鄒城差點沒站穩。
“她看不上人渣,有什麼問題?”
對方輕描淡寫,溫和從容,眼神裏透出一種毫不掩飾的蔑視,從上到下掃視他,彷彿在打量一種惡臭的劣等生物。
鄒城遲鈍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迅速變臉,罵了句髒話。
蔣煜繼續激怒他:“在職位比自己高的領導面前低頭哈腰當孫子,受了氣,轉頭就利用手裏薄弱的權利給下屬當爸,沒佔到便宜,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反轉,打壓,污衊,貶低,潑髒水。恕我直言,你這點本事,可看度還不如你的身高。”
鄒城惱羞成怒,大聲問候蔣家的祖宗。
在他罵罵咧咧衝過來時,蔣煜伸出右腳。
鄒城被絆倒,往前衝了幾步之後摔出去,膝蓋重重跪在地面,他鼻腔和口中發出痛苦地粗喘聲,用了好幾分鐘才艱難地爬起來。
閘門旁邊放着一根棍子,是在家長接孩子放學那段時間用來擋門用的。
鄒城撿起棍子,高高舉起,用力朝着蔣煜掄過去。
蔣煜站着硬生生捱了兩棍之後才還手,葉之一走出保安室,聽到一聲喫痛的悶哼聲,抬頭望過去,鄒城像是氣瘋了,棍子被奪走,他就用手撓,用嘴咬。
場面混亂,保安怕鬧大,連忙跟着葉之一跑過去阻攔。
沒多久,警察過來帶走了尋釁滋事的鄒城。
監控記錄得很清楚,鄒城先動手,蔣煜是正當防衛,且他身上有明顯外傷,配合着做完筆錄就聯繫了律師。
離開警局後,蔣煜打車送葉之一回小區。
夜色寂靜,葉之一低頭看着他手背乾涸的血漬,心裏很不是滋味,“何必跟那種人扯上糾紛,他也就是喝了酒來罵罵我解氣,我真不在乎。”
蔣煜說:“我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