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看到探春此時神情有些詫異,便耐下性子勸說道:
“我們今日之行,雖事出有因,終是未稟長輩,以閨閣女子之身私見外男,即便那是同族親眷,也於禮不合。”
“我需要在外面掌管家業,此時多見旁人,也就罷了,但你是姨爹膝下金尊玉貴的小姐,素來深居簡出,若因此事落了話柄,恐污了清譽。”
“林妹妹雖好,焉知隔牆無耳?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穩妥。”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是寶釵平日裏常有的說教,畢竟她愛以姐姐自居。
若在往日,探春縱使不情不願,也會壓下性子應承下來。
然而此刻,賈瑞那番激賞女子膽魄的言語言猶在耳,在她心湖激起陣陣漣漪。寶釵的話聽在耳中,竟莫名地讓她感到一絲細微的不適,甚至一......被小覷的委屈。
探春抿了抿脣,那股子被點燃的心氣兒在胸腔裏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化作喉間一個含糊的嗯字,臉上的興奮之色淡了些,抱着書的手臂卻收得更緊。
薛寶釵是何等伶俐之人,探春這瞬間的沉默已讓她心中瞭然。
寶釵暗自蹙眉驚訝:這位瑞大爺一番話,竟有如斯魔力?連素來聽她勸解的三丫頭,似乎也不太把她的叮嚀放在心上了。
一絲淡淡的疏離與自嘲悄然爬上寶釵心頭,隨即只好無奈道:“罷了,若你實在想說,也只可對林妹妹一人言說。”
“且莫要提我家那些糟爛事。只說書中所得便是了。”
寶釵點到爲止,不再深勸,畢竟探春那股剛被激發的叛逆心氣,她如果再壓,怕要生分了。
“這個自然,”探春點頭應允,車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車輪碾過積雪的吱呀聲。
馬車在梨香院前停下,寶釵裹緊鬥篷下車,自有僕婦迎着,探春則抱着書匣,帶着書徑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剛踏進院子,便見書一臉不虞地站在門廊下,賈環那半大不小的身子正堵在門口,涎着臉說着什麼。
見探春回來,書如見救星,忙道:“三姑娘,環三爺來了。”
“三姐姐!”
賈環立刻轉過身,忙道:“可算等到你了,好姐姐,我手頭緊,跟彩雲玩葉子牌輸了點子錢,她催得緊,你借我些錢使使?下月有錢再還你。”
探春一見賈環這賴皮樣,方纔在車中醞釀的好心情蕩然無存,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環兒,母親難道沒給你錢?府裏分利素來人人有份,你自己不曉節省,拿去賭錢,倒有臉來尋我週轉?”
“府裏的規矩,自己的份例自己應,縱是親姐姐,也沒有替你墊付賭賬的道理,該給彩雲多少,你自己想法子去。”
她語氣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賈環臉上的笑容僵住,轉而浮起惱怒道:
“三姐姐,不過借你幾兩銀子,你就推三阻四,好大的架子,敢情是前日被媽說了幾句,心裏記恨,就拿親兄弟撒子?”
他眼睛賊溜溜地在探春懷中的包裹上一掃,趁她不備,竟猛地伸手一扯。
包裹散開,露出嶄新的書脊,《三國志通俗演義》幾字赫然在目。
“喲?這種書也是你個姑孃家該讀的?打打殺殺,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弄來......”賈環陰陽怪氣,伸手還想翻看。
探春又驚又怒,厲聲道:“賈環!”手上一把奪回書匣,緊緊摟住。
“放肆!我的書從哪來,讀什麼書,輪不到你置喙,滾出去!”她指着院門,“再不走,我便使人回稟太太去!”
侍書和幾個小丫鬟立刻上前,擋在賈環身前。
賈環被她的疾言厲色震懾住,又見書她們的樣子,悻悻地後退一步,啐了一口:
“行!三姐,你高貴!親孃親兄弟都不認,你給我等着。”
賈環眼神陰鷙地刮過那書畫,轉身恨恨地走了。
他要去找趙姨娘說今天的委屈。
探春氣得胸口起伏,看着賈環消失在月洞門外,餘怒未消,抱着書畫的手指微微發白。
她吩咐侍書:“去,告訴守門的婆子,以後環三爺再來,沒要緊事,別放進來擾我清淨。”
等賈環徹底跑遠後,探春一把將房間大門撞上,坐在練字的木椅上,心中揪心疼痛,之前寶姐姐說起她的哥哥如此不爭氣,自己還安慰她。
但自己這個弟弟,卻不比寶釵的哥哥強多少,她又能跟誰去說?
趙姨娘正歪在炕上嗑瓜子,聽了兒子的抱怨,把瓜子皮兒用力一吐,冷笑連連道:
“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真把你姐姐當個人了?她如今翅膀硬了,連我這個親孃都不放在眼裏,還顧得上你?”
“她不過是個白眼狼罷了!少往她跟前湊,省得自討沒趣!給我好好念你的書纔是真!”
賈環本想等趙姨娘安慰自己,結果還被親孃頭冷水澆下,更覺憋屈,心中嫉恨愈發生長。
不過探春那套嶄新的三國書,卻在他心裏深深記下了一筆??那書,瞧着眼生得很,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弄來的。
如果把事跟太太說,三姐是否會喫不了兜着走。
正當賈環計較的時候,一個小丫頭掀簾子進來向趙姨娘傳話:“姨奶奶,太太屋裏的姐姐來傳話,請姨奶奶過去一趟呢。”
“太太找我?”趙姨娘一愣,心裏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禍。
她下意識地放下手裏的瓜子,整了整鬢角,對着水盆照了照,臉上擠出幾分謹慎又討好似的笑意,快步往王夫人院裏去。
王夫人的正房暖閣裏,炕燒得暖融融,蒸籠裏飄着沉穩的安息香。
她坐在上首,神色看不出喜怒。下首一張繡墩上坐着的,竟是彩霞。
現在還算過年,彩霞考慮到之前畢竟是王夫人的人,所以今天來拜見夫人,也算是表達自己的一點心意。
趙姨娘發現,一段時間未見,彩霞衣着打扮雖無太大變化,依舊素淨,但面料明顯厚實考究了些許。
這妮兒臉頰也紅潤了,眉宇間沒了在府裏當丫鬟時那種如履薄冰的緊繃,多了幾分沉穩氣度,像個小戶人家的女兒。
趙姨娘覷着王夫人臉色,小心翼翼給太太請了安,又看向彩霞,兩個人之前關係還可以,她擠出一個熱絡笑容道:
“彩霞姑娘,有些日子不見了,瞧着氣色倒好了許多。”
“看來瑞大爺待你是極好的,這通身的穩重勁兒,都快認不出了。”
哪知她話音剛落,暖閣內的氣氛倏地一凝。
王夫人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淡了幾分,看不出情緒,目光卻在彩霞身上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