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夫人亦是笑着上前,對宋克興道:
“方纔那位賈大人,我可是在後頭仔細瞧了,當真是一表人材,你看那氣度,比那些只知鬥雞走狗的勳貴哥兒強出百倍,難怪聖上如此看重,委以重任。”
她目光轉向秦可卿,語氣帶着明顯的欣賞與惋惜:
“可兒,你也瞧見了,端的是個難得的好兒郎吧,可惜啊…………”她沒說下去,只是輕輕拍了拍可卿的手背,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秦可卿粉面微垂,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掩去眼底瞬息變幻的光影。
她何止是瞧見了。
藉着簾幕的縫隙,那挺拔如松的身影,那清俊又不失英氣的面龐,還有應對宋老和父親時那份舉重若輕、滴水不漏的言辭......都深深拓印在她心底。
此人絕非京中那些浮浪紈絝子弟可比。
不過她隨即想起宋克興那句眼在雲霓之上,心頭微微一顫,玉蔥般的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衣角,頰邊梨渦淺現,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嬌羞與乖巧道:
“老夫人過譽了,賈大人自然是人中龍鳳,這等人物,自有天定姻緣,豈是凡俗女子可高攀的。”她聲音柔婉清脆,如珠落玉盤。
宋夫人看到秦可卿這般溫順得體,還覺得她明白事理,便笑道:
“女孩子家能有你這樣的明白心性,倒是難得可貴。”
宋克興也不知秦可卿心事,只是撫須感慨。
秦業隨後跟宋家夫妻寒暄幾句,便道:
“可兒,天色不早,也該回去了。”
秦可卿溫順應了聲是,向宋克興和老夫人行過禮,帶着寶珠、瑞珠,隨着父親向外走去。
宋府管家早安排了暖轎在門外等候。
等到回到自家略顯陳舊卻素淨的二進小院,一股不同於宋府富貴雅緻的清寒氣息撲面而來。
打發走轎伕,秦業神情疲憊地對秦可卿道:
“今日你也瞧見了,爲父無用,官卑職小,想爲你覓一門好親,竟也如此艱難。”
“那賈瑞,唉,非池中之物,攀不上......攀不上啊。”
他頓了頓,聲音裏又透出一股自憐與不甘道:
“我五十多歲的人了,功名上一事無成,眼看也沒指望,之前那寧國府倒是來探口風,要你嫁進去,但那是何等門風!”
“爲父寧願你嫁個寒門清白子弟,也絕不能送你入那火坑,可......唉,上等門戶難進,下等門戶又實在委屈了你,爲父這心裏,真真替你煎熬。”
秦可卿聽到父親此話,目光閃爍了一下,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便聽她低柔地寬慰道:
“父親不必憂心,女兒還小,姻緣天定,一切但憑父母做主便是。”
話語溫順,卻聽不出絲毫波瀾。
秦業聽女兒如此說,心中愧疚更甚,搖搖頭,不再言語,便道:
“今日乏了,你也早些歇息去吧。”
待秦可卿走後,秦業心中卻翻江倒海,自己這無權無勢的營繕郎中,在這些真正的門閥勳貴眼中,算得了什麼?
之前還存着一絲清流風骨的自傲,此時在現實的冰冷前,被衝擊得搖搖欲墜。
一股名爲不公的火焰,夾雜着對自身無能的絕望和對兒女未來的焦慮,在他心頭猛地竄起。
憑什麼呢?自己兢兢業業做了一輩子官,不敢說兩袖清風,卻也從未有大把落入口袋。
結果呢?依舊是家無餘財,兒子秦鍾前途黯淡,女兒秦可卿嫁妝單薄,難覓佳婿,那些貪墨營私之輩,家財萬貫,生活豪奢!
一個從未有過的,帶着強烈誘惑力的念頭閃入他的腦海:
前程是徹底無望了,與其繼續清貧窩囊,倒不如趁着還有些管着的營繕工程、物料採辦之權,在任上最後幾年,狠狠撈上一筆。
起碼要給兒子留份厚實的傢俬,也好讓女兒日後在夫家底氣足些!
這個念頭一起,就如同星火落入乾柴,再也無法撲滅。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秦可卿依言行禮告退,帶着兩個丫鬟輕步向自己的閨房走去。
寶珠瑞珠忙着打水、取銅盆熱手巾。
待到丫鬟去小廚房準備安神湯的空隙,內室燭火搖曳。
秦可卿慵懶地坐在妝鏡臺前,看着鏡中那張足以讓滿園牡丹失色的容顏。
寶珠擰了熱乎乎的帕子遞過來。
她腦海中又閃過今天見到的賈瑞。
女孩和女孩不一樣,有的女子,例如薛寶釵,渾身熱毒,想要緊緊掌控自己命運。
但有的女子,則是秦可卿,卻不去想那麼多沒用的愁思苦悶。
父親焦慮,長輩感慨,她只要按着閨訓禮儀要求,說上幾句場面上的寬心話便可。
至於未來命途如何,她不在乎,也不想太多,到了彼時,自然有路可走。
她輕輕擦拭着如玉的手指,彷彿不經意地開口,打破了一室靜謐道:
“寶珠、瑞珠,你們說,方纔宋府見到的那位賈瑞公子......像什麼?”
小丫鬟們相視一愣。
瑞珠年輕活潑,沒多想,噗嗤笑道:
“姑娘想聽什麼比喻?婢子瞧着,像是畫本子裏的俊俏探花郎!”
寶珠想了想,也道:
“眉清目秀的,又通身一股子貴氣,像大戶人家金尊玉貴的小公子。”
秦可卿看着鏡中的自己,脣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隨即她輕輕放下溫熱的帕子,轉過頭,那雙風情內蘊的鳳眼掃過兩個貼身丫鬟,朱脣輕啓,聲音低婉道:
“要我說啊......”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梨渦綻放,在燈光下嫵媚橫生道:
“倒像一頭猛虎。”
“啊?”
寶珠和瑞珠同時掩嘴輕呼,小臉上滿是驚愕。
“姑娘說什麼呢?怎麼把人比作大蟲?”瑞珠大着膽子問道。
秦可卿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玉指,戳了一下瑞珠的額頭:
“傻丫頭,我說的像虎一般兇猛,有那種氣度。”
她自己似乎也覺得這個比喻過於出格,抿嘴輕笑出聲,然而那眼中的光卻亮得驚人。
寶珠畢竟稍大些,心思細膩,聯想到席間那位賈大人的言談舉止,便笑道:
“猛虎,是說賈公子那股子......說不出的厲害勁兒麼?”
“姑娘可是元人百種看多了?”
秦可卿笑意更深,嗔道:
“小蹄子們亂想什麼呢,不過是瞧着他精神,隨口打個比方罷了,倒惹得你們想岔了路!”
她說着,竟作勢要去擰瑞珠的臉頰。
“哎呀姑娘饒命!婢子可不敢亂想!”
瑞珠笑着躲閃,和秦可卿笑鬧作一團。
秦家本就不是高門大戶,再加上秦業忙於公務,所以對閨閣管的不甚嚴密。
秦可卿幾人,倒是時常看些閒書,主僕規矩也沒有豪門繁複,
此時只見三個年輕女子在閨房裏,你追我趕,嬉鬧起來,笑聲細細碎碎,驅散了幾分屋內的清冷。
鬧了片刻,秦可卿雪白的肌膚泛起一層薄紅,更添嬌豔。
她喘勻了氣,輕輕拍了瑞珠一下笑罵:
“好了好了,再鬧像什麼樣子,你這毛手毛腳的丫頭,且服侍我睡了。”
待洗漱完畢,寶珠瑞珠伺候秦可卿上了牀,放下層層羅帳。
燭火被吹熄大半,只留角落裏一盞小小的燭臺散發着朦朧微光。
秦可卿閉上眼,腦海中卻清晰無比地回放着那挺拔的身影,沉靜的眼眸,還有那句句含鋒,氣定神閒的話語。
“猛虎......”她無聲地,在心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隨即她翻了個身,柔軟的錦被摩挲着肌膚。
只聽到窗外寒風呼嘯,發出嗚咽。
她卻不知道,命運的紡車已經開始轉動,線頭早已交纏,再也無法分割。
秦可卿,秦業,乃至秦家的前路,都因這一次看似短暫的會面,悄然轉了個彎,徹底滑向了另個無法預知的驚濤駭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