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個穿着無袖皮甲,身如鐵塔的虯髯大漢,眼見登船部衆潰不成軍,眼中燃燒起滔天兇焰。
他是這次襲擊的首領,知道此情此景下,必定要不死不休,否則自己及部下誰都活不成。
“扯風啦,點子扎手,風緊,全他孃的扯活了,全壓上!”
數十艘蒙着枯草、塗滿淤泥的劃子,不再隱藏,如同蟄伏的巨鱷,猛然從水草叢中疾竄而出,
“寒風餓殺我!”
“殺了狗官喫飽飯!”
這些口號充滿了末世災民對官府深切的仇恨,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發出絕望的嘶吼。
無數鉤索再次如毒蛇般飛起,更多的匪徒不顧死活地向官船攀爬、衝擊。
整個船隊,尤其是最爲龐大醒目的主官船,瞬間再次陷入更加狂亂恐怖的漩渦中心,
“守住,快放箭,射死那些快船,別讓他們靠近。”
羅正威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地吼着。
弓弩手們拼命拉動弓弦,箭矢潑灑,不斷有匪徒跌落水中,激起腥紅的浪花。但無奈衝上來的匪徒太多、太密集,如同發狂的蟻羣,
那持着沉重鬼頭大刀的虯髯頭領,眼見己方生力軍大舉壓上,更是兇性大發。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混亂的戰場,瞬間鎖定了官船最高處,象徵着最高權威的兩道人影,那就是被護衛簇擁,衣着華麗,此刻正驚慌失措的史鼎和林公公。
頭領眼中閃過毒蛇般的寒光,富貴險中求,拿下這兩個狗人,局面就能逆轉。
“殺狗官,搶婆娘,兄弟們隨我來。”
大漢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手中鬼頭刀高舉,魁梧的身軀如同一頭髮狂的公牛,無視擋在前路的是匪是兵,手中大刀瘋狂劈砍。
他以絕對的力量和悍不畏死的兇戾,硬生生在混亂的甲板上劈開了一條血路,目標直指船樓之下的史鼎和林保,
惡風撲面,那虯髯大漢速度極快,渾身浴血,幾個起落便已衝到了史府護衛組成的薄弱防線前,
“來人呀!”
史鼎的護衛頭領嘶吼着,帶着幾個忠心的護衛迎了上去。
林公公則是嚇得兩腿一軟,竟直接癱坐在地,史鼎也是面如死灰,倉惶後退,腰間佩劍哆嗦着拔出了一半。
他身邊除了幾個臉無人色的護衛,再無屏障。
“狗官,納命來!”虯髯匪首面目扭曲,刀鋒揮動,連續砍死幾個護衛,眼看就衝向史鼎身邊。
“侯爺,”賈瑞餘光瞥見驚變,厲喝聲中足下發力,人如離弦之箭射向船樓。
但一名揮叉阻路的匪徒悍不畏死地攔腰撞來,賈瑞擰身避讓,劍鋒一挑便切開那人小腹,可這瞬息阻滯,卻是來不及了。
“嗤啦!”
裂帛聲刺耳。
一柄厚背樸刀貼着史鼎的鼻尖劈落,刀光斬處,並非史鼎,而是那柄眼看劈到史鼎頭頂的鬼頭大刀,
火星暴濺,黃虛肥胖的身影竟如鬼魅般切入戰圈中央,那匪首連人帶刀被震得踉蹌後退。
暴怒的眼神剛落到黃虛臉上,一柄如雪的寶劍已毒龍般刺至,角度刁鑽狠辣至極。
劍尖狠狠捅入虯髯大漢的肋下軟甲縫隙,正是賈瑞,他抓住時間,給這人背後一劍。
虯髯匪首慘嗥起來,劇痛尚未蔓延開,黃虛一拳砸來,咔嚓一聲,粗壯的腿骨應聲而斷,虯髯匪首龐大的身軀轟然砸倒。
賈瑞與黃虛目光一碰,一切盡在不言中。
“把他拿下!”賈瑞大喝一聲,旁邊幾個護衛趕緊按住痛嚎的匪首,賊王抓住了,後面就好說了。
此時羅正威也讓一排從京營帶出來的火槍手,填裝好各類火槍。
只見黑黝黝的銃管在火光中驟然抬起,對準了那些直衝而來的劃子。
通通通!鐵珠裹着刺眼的火光噴湧而出,衝在最前頭的兩艘小艇木屑紛飛,水面上爆起朵朵血花。
一艘着火的劃子被散彈打斷船槳,打着旋撞入葦蕩,引燃了大片枯黃的水草。
火器轟鳴終究暫時壓住了賊勢,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與屍體。
有些小船看到局勢不對,再也沒有殺戮的心思,開始撤退了。
不過甲板上,還剩下幾十個悍不畏死的彪悍匪徒,越殺越勇。
有幾個人趁賈瑞等人不備,居然撞開了連接內室的門閂。
兩扇沉重的艙門霍然洞開,外面搏殺的嘶吼與血腥氣如決堤洪水般猛灌進去,
“兄弟跟我殺進去,搶他們的人做質。”
外面幾個殺紅了眼的匪徒正被官軍逼得後退,眼見艙門洞開,內裏光線昏暗,立刻如同嗅到甜腥的蒼蠅,狂嚎着往裏猛撲。
賈瑞與黃虛臉色驟變,顧不上喘息,幾乎同時返身殺向艙門,
“守住門口,跟我殺進去。”
賈瑞厲喝,夜鳴劍的寒氣閃過,一名剛剛探進半個身子的匪徒便被他削去了半邊腦袋。
在強人想要襲擊官船之初,黛玉等人所在的廂房就已然得到訊息。
湘雲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讓大家冷靜鎮定,然後讓丫鬟用脊背死死頂住艙門。
史湘雲平時喜歡玩鬧,但到了關鍵時候卻能扛起大旗,她喊道:
“都別慌,越是亂喊越是壞事,把桌子、櫃子都挪過去,堵住門。’
“他們男人拼殺,我們不能拖後腿。”
有她的指揮若定,在場的氛圍倒是微微平靜,晴雯,紫鵑等人忙按照湘雲囑咐,守好大門。
但畢竟都是閨閣女流,此時心緒依舊難寧,身體避免不了哆嗦。
黛玉臉色蒼白如金紙,纖細的手指緊緊攥着手上絲帕,指尖因用力微微顫抖。
平生第一次,書中所載“白骨如山”“烽煙蔽日”的詞句不再是紙上蒼涼的墨水印痕,而是門外那劈砍門板的厲聲與空氣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息。
她想,這天下居然亂成了這樣,我們閨閣女兒,久在深閨,又哪裏知道局勢的混亂。
黛玉想做點什麼,或許是這段時間的調養,她感覺到氣力竟比以往大了些。
她也學着紫鵑她們,竟也挪動步子,雙手用力抵住冰冷震動的門板。
“姑娘小心。”
紫鵑心疼低呼,卻見黛玉雪白的側臉繃得緊緊的,帶着一種凜然的決絕,胃煙眉下的眸子亮得驚人。
“聽雲丫頭的,堵門,大家都要盡一份心。”
黛玉輕輕叮鈴。
外面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還有一聲無比清晰的狂叫:
“一個都不放過,抓人了!”
艙內瞬間死寂,這強人真的來了嗎?
卻見史湘雲一把抓起矮幾上的銅柄剪刀,銳利的尖刃抵在自己脖頸前寸許,脆生生的話語斬釘截鐵:
“我史家女兒,寧爲玉碎,誰敢進來,至少濺他一臉血!”
晴雯望着她,喉頭滾動,苦笑道:“我的雲姑娘,都這時候了......”
話音未落,外面陡然傳來“乒乒乓乓”密集的兵刃撞擊與幾聲短促瀕死的悶哼。
廝殺聲,陡然在門外爆響。
湘雲的話語戛然而止。
黛玉亦是手腳冰涼,腦海中無數破碎畫面飛掠??父親蒼白的病容、外祖母家的的春日繁花,還有一句突然蹦出來的詩句: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
若真避無可避,只求此身潔淨,投入這運河清波便是。
只可惜沒見到爹爹......
而陡然間,一個模糊的身影卻也在此刻強硬地撞入她的意識。
他也在外面麼?可還好?可別......
這念頭來得突兀,驚得黛玉心神劇蕩,生死攸關之際,這念頭竟是爲何而來?
門板最後被重物撞了一下,震得抵門的紫鵑幾人都向後踉蹌一步。
隨即,外面死一般寂靜。
但死寂只持續了一兩息。
“咚咚”有人沉穩地叩了兩下門板。
“彩霞,”外面響起熟悉的,帶着細微喘息卻異常穩定的聲音,“是我。”
是瑞大爺的聲音,彩霞繃緊的身體驟然放鬆,狂喜叫道:
“是大爺,是咱們爺來了。”
她猛地拔掉粗重的門栓,紫鵑和晴雯等人連忙奮力推開沉重的門板。
只見幽暗的艙廊過道上,橫七豎八地伏着三人,不知死活。
賈瑞提着染血的夜鳴劍,站立在門口。
這麼久的打鬥,讓他的頭髮有些散亂,左手手臂的藍色外還有一道半尺長的裂口,把翻卷的布料染成深赭色。
紫鵑、晴雯等人驚呼出聲,湘雲握剪刀的手終於垂了下來,急促喘息着。
黛玉那雙含情目在看清門外景象的後,也是驟然睜大,纖指下意識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害怕滿地屍骸,而是驚痛於那臂上猙獰的傷口,
“瑞大爺!”
彩霞眼淚奪眶而出,帶着哭腔撲上前去,用顫抖的手指去碰觸那道傷口邊緣翻卷的布料。
“大爺傷着了,疼不疼?”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妨事,皮肉劃傷罷了。”
賈瑞抬手虛按,示意她勿慌,目光卻沉穩地越過衆人肩頭,迅速掃過艙內每一張驚魂未定的臉。
最後落在角落那張雪白的小臉上。
這是他們二人第三次見面。
第一次是在榮國府後堂溪流岸邊,賈瑞笑着問她,我若是救了你父親,你如何回報我?
第二次是在榮國府大堂,賈瑞隨手拿下了賈珍,又在屏風後,無意看到黛玉的寒露雙眸,大笑說,他要去踐花燈下藥石舊約。
這是第三次,賈瑞再次用長劍,斬斷了那些想要傷害她的牛鬼蛇神。
黛玉用手帕悄悄捂着嘴巴,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看着賈瑞,裏面盛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驚痛、無措、擔憂......
還有一絲......羞澀?
賈瑞心中一動,面上卻平靜無波,拱手道:
“諸位姑娘受驚了,外面殘餘賊人已快肅清,此處絕無安全之虞。”
“緊閉門窗,切勿外出便好。”
他的聲音帶着浴血之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穩定,撫平着艙內諸女的恐懼餘波。
“瑞大哥,你就是瑞大哥!”
史湘雲的聲音猛然拔高,她眼睛亮得如同星辰,毫不顧忌打量着賈瑞:
“剛纔外面是你把他們全都收拾了?我的天,我聽那些話本裏說什麼一劍光寒十四州,今兒是真見了,那聲鬼叫突然就沒了,是不是你那寶貝劍嗖地一下......”
“雲丫頭!”
黛玉連忙出聲打斷她過於跳脫的話頭,聲音有些急促,眼神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着,忍不住又瞟向賈瑞仍在滲血的傷口處。
她袖中握着帕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尖捏得生疼。
“是啊,是啊,這瑞大爺真厲害。”旁邊的晴雯心有餘悸,又帶着一種嶄新的認識拍着胸脯道:
“以前總聽人胡說八道,說瑞大爺的不是。”
“今兒纔算明白,什麼叫做真本事,真英雄,說那些混賬話的人,真真該把舌頭剪了纔是。”
她沒說是誰說的,但大家都猜得出來,無非是榮國府那個戴着玉的活寶貝。
彩霞小心扶着賈瑞的手臂,驕傲又心疼地抬頭看着衆人,下巴微揚道:“我家爺的本事,自然不是那些只在脂粉堆裏打滾的人能比的。”
湘雲又拍手道:
“寶姐姐總說什麼“世事洞明皆學問”,我看瑞大哥這就叫“一劍洞明羣鬼膽”,瑞大哥,等下船了,你一定得教我兩招,我也要學做巾幗英雄。”
艙內緊繃的氣氛終於在湘雲連珠炮似的話語裏鬆弛下來。
紫鵑等人扶着黛玉重新坐下,黛玉默默垂首,她想讓紫鵑將那止血生肌的金瘡藥送去,但抬眼看看圍繞在賈瑞身前的彩霞、湘雲,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如此人多眼雜,這麼做實在不妥。
此時賈瑞臉上含笑回應着諸女的誇讚,但目光卻有淡淡掃了眼黛玉,其中既無表功的熱切,亦無受傷的軟弱,只有一種踏過危難的平淡與篤定。
彷彿一支無形冷箭射中黛玉心口,她全身一悸,慌忙避開了視線。
“既然各位姑娘沒事,那我告辭了,彩霞,你照顧好林姑娘和史姑娘。”
賈瑞沒有?嗦,也沒有刻意停留,只是微微頷首,利落地轉身,夜鳴劍在他手中輕巧歸入劍鞘。
艙門被重新謹慎地關上,湘雲還在嘰嘰喳喳追問彩霞關於瑞大爺平日的細節。
黛玉則獨坐在暗影籠罩的角落,靜靜看着桌上那盞隨身攜帶的琉璃燈。
甲板之上,血與火的氣味濃得嗆人。
船上官軍拖着疲憊的身體開始清點傷亡,收拾遍地狼藉的器械與遺骸,受傷同伴的呻吟夾雜在壓抑的指令聲中。
匪首被兩條拇指粗的麻繩勒進皮肉,捆得像個待宰的豬玀。
他斷了一條腿,肋下還在汨汨冒血,卻像受傷的孤狼般死死盯着被衆人簇擁的史鼎、林公公與賈瑞。
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嘶聲怒吼道:
“栽在你們這些狗官手裏,爺爺認了,有種給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