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程嘉嶽才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用蓋碗撇了撇浮沫,笑道:
“賢弟所言甚是,鹽務積弊,由來已久,沉痾痼疾,誠非一日之功可除。”
“然則牽一髮而動全身,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既要雷厲風行,亦需顧全大局,穩字當先,切莫操之過急。’
程嘉嶽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有些人碰不得,也動不得,甚至還得顧全他們,以求所謂的穩定。
林如海知道程嘉嶽的態度,嘆了一聲道:“中丞大人此言,固然是老成謀國之論,但積弊已然危傾國本,毒瘤直要害之時,若再姑息養奸,只恐養癰爲患。”
林知道再問程也沒用,自己如今病入膏肓,也不願再耽誤時間,此時他目光猛地射向甄應德,將問題挑開,質詢道:
“甄府尊,月前截獲的商行夾帶私鹽、偷逃鉅額引稅之案,兩位大人已然知悉,證據歷歷在目,其中多跟總商江春有關,其人行事之猖狂,絲毫不加掩飾。”
“揚州府衙、兩淮鹽運司關防吏員與其沆瀣一氣者甚多,其行徑簡直在公然藐視王法,若不辦此人,局面又穩從何來?長治久安之基,又存於何處?”
提到“江春”這個名字,甄應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這個江春,他當然知道,揚州鉅富,世代鹽商,非同小可。
最重要的就是,他關係通天。
程嘉嶽的眼神銳利起來,忙加重了語氣道:
“林大人,江春是江南鹽業魁首,衆商所望,稍有不慎,激起商變,鹽運阻塞,恐引發兩淮乃至江南動盪。”
“如此一來,遼東軍需何在?災民賑糧何來?那時我等皆成萬死難贖其罪的罪人,這其中的厲害關係,林大人久經宦海,定當看的透。
“所謂雷霆手段,也需看用在何時,若因此攪動天下,非但無功,反是彌天大罪!”
“我等還是小心謹慎從事爲好,待等朝廷天使到來,再行定奪。”
程嘉嶽是二品大員,位高權重,他這麼說,算是給此事定了調,他還是堅持之前的看法,江春不能動,至少他們幾個不能動。
等朝廷的人來了,有更多人抗雷,再說此事。
甄應德聞言,連忙起身打圓場,勉強堆起笑容拱手:
“二位大人皆爲國心憂,所言俱是金玉良言,程中丞深謀遠慮,顧全的是江南大計;林大人憂心國本,實乃爲臣本分。”
“依卑職愚見,此事確需從長計議,既要查,也需講求策略,而且就算徹查,也當詢問各位欽差的意見,按聖人之意裁奪,方是爲臣的本分。”
隨後甄還笑道:“鹽商之中,也有忠義之輩,如那總商江春,或許之前也有誤會,此人向來奉公守法,亦深爲鹽商信服,或許是有人中傷他,才故意拿此說事,其中緣由,不可不徹查。”
這兩人一個唱紅臉施壓,一個唱白臉調和,實則是聯袂逼迫他放棄追查江春。
林如海心中嘆息,見這兩人態度,知道這事難推下去了。
他本來是想忠於職守,在欽差到來前,先讓這事有一結果。
但事到如今,這些地方官員不配合,今日想當場逼他們表態、啓動對江春的徹查已是千難萬難。
這次到來的欽差史鼎,林是知道的,勳貴出身,天生富貴,性格綿軟,未必願意抗這個雷。
恐怕此事就此耽擱了。
只是可惜了國家大事,天下蒼生。
思緒轉念,林如海突然感覺眼前微微一黑,呼吸一滯,那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劇咳已在喉頭翻滾。
他立刻強行壓下,趁這劇痛前最後的清明,倏然斂去怒容,主動截斷了程嘉嶽的話頭:
“罷了,既然程大人如此說來,江春一案......”他目光掃過程、甄二人,語速緩慢卻字字清晰道:
“待天使駕臨後由聖意裁奪。”
隨即,林如海不再堅持,他轉向側屏後李姨娘顫聲道:“幫我送客,感謝二位大人今日來看我。”
程嘉嶽和甄應德見狀,也鬆了口氣,連忙拱手告辭。
待他們走後,門扉合攏的瞬間,林如海再也支撐不住,猛地撲倒在書案上,咳得渾身痙孿蜷縮,喉間湧出的鮮血雖不似前日噴濺,卻浸透前襟。
“老爺!”
李姨娘和丫鬟們哭聲一片,手忙腳亂將他擡回內室,姨娘更是心如刀絞,淚如泉湧。
林如海牙關緊咬,面色青白如死灰,在劇咳的間隙,才擠出聲音道:
“只看這次朝廷來人,是否能斬斷這鹽政毒瘤,我是不中用了。”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呀。”
林腦海中閃過文天祥的絕命詩,他已經盡力了,其它事情,只能交給後來者來辦。
揚州知府甄應德的私邸內,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外間的刺骨寒意。
一張鋪設錦褥的黃梨木榻居中,旁邊設着紫檀小幾,幾上還擺好了壺燙得滾熱的紹興女兒紅,並數樣精緻的揚州細點。
甄應德親手爲程嘉嶽斟滿一杯熱酒,自己也端起一杯,臉上先前在巡鹽御史府門強裝出的關切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輕鬆:
“中丞大人,快暖暖身子。”
“唉,看林鹽政方纔那光景,恐怕已是油盡燈枯之相,強撐罷了。怕是大限就在眼前了?”
他抿了口酒,辛辣滾入喉腸,話鋒帶着試探。
甄和林的關係一直不好,兩人派系不同,許多事都有矛盾,只不過林代表着朝廷,甄雖然是甄家之人,但也要避開鋒芒,曲意迎合。
現在林快走了,對他來說,倒是要輕鬆了。
程嘉嶽端坐榻上,倒沒有立刻飲酒,只是讓那氤氳的熱氣拂過冰涼的指節,才圓融道:
“生死之事,自有天命,非我等凡夫可妄加臆測。”
“只是......這巡鹽御史一職,執掌兩淮鹽務命脈,國之重器也,陛下此番特遣天使駕臨,恐怕不止是問疾那麼簡單,更有物色繼任、考察局面之心啊。”
他抬起眼,意味深長地看了甄應德一眼,輕啜一口溫酒,悠悠道:
“聽聞保齡侯史鼎史侯爺,與貴府是通家之好?”
甄應德眼睛猛地一亮,心領神會,喜道:
“我甄家和神都賈家是老親故舊,而賈家的故榮國公夫人,便是保齡侯的親姑母,可謂聯絡有親,榮損共通。”
“而史侯爺的爲人,是出了名的穩重通達,深明大體,是個可以合作的人。”
他刻意將穩重通達、深明大體幾個字咬得極重,暗示對方絕非林如海那種不顧利害的人。
有這層關係在,這位新欽差未必不是一道可走的門路。
程嘉嶽微微頷首,品着酒香,不再多言,只道:
“有這層關係,是好開端,鹽務關乎國本,更系江南千萬生民生計,萬萬亂不得。”
“待天使抵埠,我等自當同心戮力,妥善應對,以保江南鹽政大局無虞。”
甄應德連連點頭稱是,殷勤爲程嘉嶽續上熱酒。
兩人默默對飲,炭火噼啪作響,暖意融融的室內瀰漫着酒香。
至於遼東邊關的飢寒交迫,中原流民的易子而食與淮北鹽場每日累死的役夫,他們也顧不得了。
畢竟螻蟻般卑賤的草民即便餓成白骨,也不會撞破揚州城的朱門高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