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世子的洪福,好多了,我這點傷算得什麼,能瞻仰世子威儀,聆聽世子教誨,纔是小人的福分!”
寒暄幾句後,張銘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地切入正題:
“薛二爺來得正好,有樁能生財的小事,原本想找別人,怕不夠穩妥,想想還是你辦事老成些。
“揚州那邊,前段日子查封了幾個夾帶私鹽的貨棧,裏頭積壓了些雜七雜八的“貨物”。”
他頓了頓,瞥了薛潤一眼,繼續道:
“你薛家商號在應天、蘇州、揚州都有店面,路子也熟,本王的意思是,尋個熟悉可靠的人,以王府的名義作保,將那些貨棧先行盤下來,按規矩繳上底價和該納的釐金,隨後便將貨物接手了去,統一發賣處理。”
“所得利錢扣除王府作保的費用和官府應得的那部分釐金後,王府留三成乾股,剩下的七成盡歸你所有,一來不讓朝廷喫虧,二來也變廢爲寶,給你添點跑腿錢。”
“這事,你看做得麼?”
薛潤一聽,心臟砰砰直跳,便明白了潞王的意思。
大概是潞王盯上了那些東西,或者這些貨物就和潞王府有關,但王府不好直接出手,便讓他來做白手套。
潞王府作保,他出面,先行賤價拿下被查封的“殘產”(其中貓膩他心知肚明),再發賣出去,這中間的差價可是海了去了。
雖然那些東西可能確實有損耗,但鋪面庫房本身,哪一樣不是寶貝?
何況還有王府虎皮罩着!哪怕只有五成利,也是潑天的財富!
而且搭上這條線,日後類似的機會還會少嗎?
至於其中風險?潞王府作保,這江南誰敢查?天塌下來有潞王世子頂着,那些人再橫,還敢查潞王府的產業不成?
薛潤臉色泛紅,把它做潞王信任自己的機會,哪裏還顧得腿疼,撲通一聲跪得更結實了道:
“承蒙世子殿下抬舉,將這天大的恩典賜予小人,我必定肝腦塗地,將此事辦得妥妥當當!半點岔子也不敢有!”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在江南商界風光無兩的場景,薛家大房的產業,跟王府這條線比起來,倒是不算什麼。
張法銘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些真心的笑意,帶着貓玩耗子般的玩味道:
“好,就知道你薛二爺是個明白人,待會兒我讓人把契書並那幾處貨棧的清單拿給你,你儘快交接,記住,手腳乾淨些,王府的名聲要緊。”
“是!是!我醒得!”薛潤忙點頭應承。
帶着狂喜和一紙契書離開潞王府的薛潤,乘坐轎子回了自己在應天府置辦的宅子,心中高興,就把薛蝌和薛寶琴喚來。
薛家是商賈世家,對子女的教育跟勳貴家族注重內外有別不同,商賈之家從小便讓孩子接觸買賣交易,世事人情,所以潤也不避着兩個孩子,將此事和盤托出。
最後薛潤笑道:“王爺和世子爺是何等尊貴人物,這次竟能得王府作保,讓咱家盤下那幾處官家查封的貨棧。”
“雖說是些查沒之物恐有損耗,但只要貼上王府的金字招牌,還怕賣不出去?”
“這可是打着燈籠也難找的財路,大頭又是咱家的!琴兒,蝌兒,爹這份家業,日後可就要更上一層樓了!”
說到激動處,薛潤忍不住咳嗽起來,最近他身體比之前又差了些,但想到高興處,他也沒有多在意,只當是着了涼。
但薛蝌聽着聽着,眉頭卻漸漸鎖緊。
這幾年跟着父親,他也算有些世路經驗,對官府查封資產後的處置流程和其中的水深並非一無所知。
尤其當父親興奮地提到王府抽三成乾股時,薛蝌心中警鈴大作,心想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此好事,怎麼會輕易落在根基受損又非頂級皇商的薛家二房頭上。
他擔憂地開口道:
“父親,孩兒有些擔心,官府查封之物,發賣皆有定規,這般由王府作保私下盤活,於國法是否不合?”
“萬一朝廷深究起來,那損公肥私、中飽私囊的罪名,王府自是不怕,可落到咱家頭上,豈非天大的干係?”
“這潑天的富貴,恐怕也藏着潑天的禍事。”
聽到此話,薛潤臉上的笑容瞬間沉了下去,帶着被潑冷水的怒意道:
“你懂什麼?王府何等門第?世子爺又言出如山,既然說了王府作保,那就是金口玉言。”
“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還會讓咱家喫了虧去?那些破規蹈矩的迂腐想法,趁早收起來!”
“父親!”薛蝌心中焦急,不顧父親怒火,再度進言道:
“孩兒並非不懂富貴,只是這等由王府作保先行盤下官家查封之物的路子,聞所未聞!”
“尋常發賣,需經鹽道衙門,都轉運司層層勘驗覈價,公示競買,豈有王府私下作保便讓商人接手的道理?”
“其中關節一旦深究,一個內外勾結、侵吞官產的罪名……………”
“住口!”薛潤厲聲打斷,額角青筋跳動道:
“王府作保!你可知這四個字的分量?在這江南地面上,潞王兩個字就是鐵券丹書!誰敢駁他的面子?你以爲是神京城外的皇莊小吏,說查就能查的?”
他喘着粗氣,手指虛點着薛蝌道:
“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連這麼大的機緣送到家門口都畏首畏尾,這等富貴不接,難道守着家裏那點營生喝西北風?”
“你堂哥薛蟠那孽障敗了長房,難道我二房也要跟着落魄?”
“爲父拼死拼活,還不是爲了你們兄妹,若是日後能得到潞王府的青眼,我們二房便能徹底翻身,在這江南立穩腳跟。”
“縱使長房寶釵在神京有了聖眷,但論起實打實的進項和富貴,也未必比得上咱們,畢竟她那點事涉及軍務,一着不慎,便要發落抄家,哪有我們安穩自在的好。”
此話一說,倒是讓沒發言的寶琴心頭猛地一緊。
原來父親對北上爭產失敗,還是心氣難平,近日又聽說寶釵姐姐在神京的了意,更是心中憤懣,覺得他堂堂長輩,怎麼被一個黃毛丫頭比了下去。
此刻遇到潞王府拋出的誘餌,就像溺水者抓住了稻草,根本聽不進任何逆耳之言。
但寶琴卻沒有像薛蝌那樣直接勸諫,而是拉住還想說話的薛蝌的手臂,對他搖了搖頭。
薛蝌看着妹妹眼中那抹悲涼和擔憂,又看了看暴怒的父親,長嘆一聲,終是忍下了所有話語。
他任由寶琴拉着自己的衣袖,默默地對父親行了一禮,兄妹兩人低着頭,腳步沉重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門外廊下,寒意侵骨。
薛蝌被妹妹一路拉着,走出一段距離後才停下,心有不甘地回頭望瞭望緊閉的房門,壓低了聲音急道:
“寶琴,你爲何攔我?此事幹系重大,那可是官家查封的貨棧!王府作保越俎代庖,本就不合規矩。”
“父親只看到利,卻半點不見其中陷阱,萬一事有不諧,我們薛家二房這點家業,頃刻間便會化爲齏粉。”
他語氣裏充滿不解和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