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讓其它隨從在樓下用飯等候自己,並跟店掌櫃說道:
“爲我這些朋友們安排上好酒菜,讓他們稱心如意,銀錢多少不論。”
胡桂北聞言笑道:“大爺真是體貼,還想到我們這些跑腿的,我們喫些隨餐就好,哪需上好酒菜。
賈瑞卻道:“既然一同辦事,那便是自己人,該當如此,區區喫食,何足掛齒。”
御下之道,在於廣施仁義,待人以誠,恩威並重,而非臨時抱佛腳,再期待他人死力。
一人之力,終究有限,想克成大業,必廣納賢才,善用其能,方能聚沙成塔而長久。
黃虛亦是笑道:“你跟着大爺時間尚短,不知大爺是孟嘗君一流的人物,哪在乎這些小事,我們自在逍遙便可,無需替他省錢。”
衆人皆是大笑,掌櫃自然樂得應承,忙下去安排,去招呼衆隨從不提。
隨後賈瑞才走進二樓聽濤閣,卻見閣內已坐着三人,一人華服錦帶,面如冠玉,便是多日未見的賈璉,似乎比之前胖了點。
還有二人,一人滿臉諂媚,嘴帶笑意,大約三十出頭,好似見過,但卻不太能認出來,看到賈瑞忙站起來問好。
另一人卻是目若明星,脣若塗朱,大約十八九歲,披着一襲素白鶴氅,身姿挺拔,俊俏風流,看到賈瑞,臉上露出幾分好奇。
“瑞兄弟,你如今可是愈發得意了,聲名鵲起,我今天午間會了一次朋友,都說知道你的名號,爲我賈門長了威風......”
賈璉看到賈瑞,忙起身相迎,說了幾句恭維話,又介紹起旁邊二人:
“這是璜大哥,他們夫妻二人常在府裏走動,算我們近支的族親,他前兩日也來揚州辦些貨物,我便把他邀了過來。”
“這位是柳湘蓮,柳賢弟,素性豪爽,常來我們府上走動,跟寶玉,還有賴家的賴尚榮十分投契,沒想到也是在揚州碰到了。”
“瑞大爺。”
賈璜和柳湘蓮同時跟賈瑞見禮,只是前者笑容可掬,帶着幾分討好,後者瀟灑隨意,不卑不亢。
“原來是璜大哥和柳兄。”
賈瑞亦是拱手還禮。
賈璜是榮國府玉字輩嫡系,其祖父與榮國公賈代善爲親兄弟,血脈相距不遠,所以他們夫妻在榮府算是頗爲體面的旁支。
他渾家璜大奶奶侄子叫金榮,之前在賈府學堂讀書,也是個不省事的人,喜歡鬥雞走狗,拈花惹草,惹是生非,還與賈寶玉小廝茗煙放對過。
賈瑞對他沒什麼好印象,似乎也不是什麼出衆人物,夫妻靠捧着賈璉夫婦過活。
而柳湘蓮就不說了,紅樓名人,落魄世家子弟出身,風流出彩,喜歡弄槍使棒,眠花臥柳,只是一向萍蹤浪跡,沒想到如今也來了揚州。
賈瑞便與衆人寒暄落座,剛敘談一番,閣外忽傳來輕快腳步聲,賈璉忙笑道:
“想是揚州衛指揮同知陳公家的彬哥兒到了,這人近來與我廝混得熟,早邀了他,偏生來得最遲。”
賈瑞抬眼望去,只見個身着寶藍織金箭袖、腰繫玉帶,滿臉倨傲的青年邁步進閣,正是揚州衛指揮同知陳宣的獨子陳彬。
這人先看到賈璉,嘴角微起笑道:“璉二兄,我沒來遲吧?”
賈璉忙起身相迎,拉着陳彬向衆人介紹:
“這位是陳指揮同知家的彬兒,他父親的恩師當年跟着先榮國公南征北戰,與我們賈家也算有些交情。
前些年走動的少,我來了揚州,與他談起天來,才知道這層關係。”
隨後賈璉又對陳彬介紹起賈瑞等人。
陳彬目光掃過衆人,對賈瑞略作拱手,帶着幾分敷衍的恭敬,對賈璜更是理都不理。
此人唯獨看向柳湘蓮時,眼神多了幾分古怪探究,嘴角露出笑容說道:
“這位柳兄好樣貌,好人品,我們倒可以多走動一番。”
聽到此話,柳湘蓮淡淡一笑,略作拱手,不多回覆。
待衆人重新落座,賈璉喚來掌櫃,讓他把溫好的酒罈取來,先敬賈瑞,說了許多恭維的話,賈璜也忙在一邊吹噓。
賈瑞卻不動聲色,只淺啜一口,目光落在賈璉身上,直接了當道:
“二哥今日邀我們來,想必不只是爲了喝酒慶賀吧,我們自家兄弟,一路南下,你素來是個爽利人,有話不妨直說。”
賈璉見賈瑞點破心思,也不尷尬,反而鬆了口氣,笑道:
“還是瑞兄弟懂我,實不相瞞,實是我那表妹想多孝順父親,又恐怕是許久未回家,心中有什麼古怪念頭,所以不願返京。
我說了幾遍,都是無用,如今我那姑爹林鹽政也說讓表妹再住段時間,所以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家中老祖宗你也知道,她把表妹視作珍寶,果真是別的都顧不得了。
表妹不返京,老祖宗也不讓我回京,就讓我留在此處,我卻是無所事事,倒教我坐蠟了。
聽到此話,賈瑞心裏嗤笑想道:你之前跟揚州瘦馬不是日夜花天酒地,胡作非爲嘛?
你二日子實在比我逍遙許多,哪裏沒有事做,如今說起這話來,還把責任推到黛玉頭上,倒是可笑。
賈璉渾不覺,灌了口酒續道:
這些日子瞧揚州商路熱鬧,便想做點買賣賺些體己,便是倒騰南北貨。
揚州是漕運碼頭,南來北往的商戶怕關卡刁難又怕路上遇匪,咱們卻不怕這些,若是能保貨通財暢,定然穩賺不賠。
江南的綢緞茶葉,北邊的皮貨藥材,哪兒缺就往哪兒運。
前幾日璜大哥親眼見北邊來的皮貨商,一件狐裘張口就要幾十兩銀子。
又說江南雲錦販到北邊,價錢能翻倍,這差價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賈璜聞言忙點頭稱是,說果真如此。
賈璉又道:“我已找過陳指揮!他看舊日情分,答應調衛所船隊幫襯。
再找揚州本地商戶代我們運作,以他們的商號運貨,我們在背後收錢就好。
有揚州衛的旗號押船,有我們一路上的朋友保駕,哪個蟊賊敢動?陳同知還給批了勘合火牌,關卡也不敢刁難,沿途官吏自然配合。”
“史侯爺那邊,我也託人遞了話,他身邊的親隨說,侯爺願意幫忙打招呼,讓那邊多照看咱們幾分。
若是再有林御史從中相助,這生意就萬無一失,他跟漕運吳總督有好交情,他若說話,漕運那邊定賣面子。”
可說到林如海,賈璉卻嘆了口氣,語氣帶着幾分無奈:
“不過林姑父那邊,有些棘手,我雖與他有親,可他對我一向冷淡,大概是我父親和他性子不合,往日往來也少。
不過我知道,瑞兄弟你和林姑父走得近,你不僅給他看過病,還幫他處理過鹽務。
若是你能在他面前美言幾句,讓他幫咱們在漕運總督吳大人面前遞個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聽說吳大人的公子還是你學生,有這層關係,事情定然好辦。”
賈璜舔着臉幫腔道:
“瑞大爺只要肯點頭,這買賣必成,賺了錢大家分紅,我雖沒大本事,幫着管賬跑腿還是成的,自家人總比外人可靠。”
柳湘蓮坐在一旁,半晌纔開口:
“我在揚州認識幾個鏢局的朋友,也有些江湖上的門路,貨物運輸的安全我能擔保,若是遇着不長眼的,我也能出面擺平。”
這也是二人被賈璉邀來的原因,剛好熟悉,又能做些事情。
陳彬則靠在椅背上,亦是漫不經心道:
“我爹說了,只要二兄這邊需要,衛所的人自然會奉陪。
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賺了錢,我家可佔三成,畢竟衛所出力最多,風險也最大,璉二兄也當知曉。”
賈瑞聽到他們說話,知道其中意思,心中已有計較。
無非就是一羣公府官府子弟,利用權力資源,想做這個時代官倒,運河也爲他們帶來好處。
倒也不是太有風險,畢竟這麼做的人大有其人在,就看操盤者如何運營了。
他知道賈璉急於賺體己錢,畢竟他的家當大部分在王熙鳳那裏。
也明白這生意確實有賺頭,但賈璉建議他去拉攏林如海和吳先平,那卻是不可能的。
這二人都是清流高官,尤其林如海更是跟自己關係特殊。
沒必要因爲這種事情,把他們捲進來,還丟了賈瑞本人的身分。
賈瑞因此懶得過多摻和,如今神京有寶釵和冷子興爲他打理商事,他不用分心於謀利。
最多就是給賈璉投些銀子,賺些紅利,若是他們大賺,自己喫點甜頭,若是他們出了差錯,自己也能極早抽身。
所以待賈璉說完,賈瑞許久才緩緩開口:
“二哥的想法倒是穩妥,這生意確實有賺頭。
不過林御史和吳大人都是朝廷重臣,我不敢保證一定能說動他們,只能勉強一試。
不過我手下有個管家,他素來精通商事,對漕運和貨物流通的門道熟稔,我讓他來幫你參謀一二,或許能幫你規避些風險。
我也可以投些銀子入股,賺了錢分些紅利就行,別的我就不多摻和了。”
賈璉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他以爲賈瑞願意幫忙,連忙端起酒杯:
“有瑞兄弟這話,我就放心了,你的管家定然經驗豐富,有他幫忙,這生意成了大半,我先敬你一杯,多謝你肯支持,”
賈璜也連忙跟着敬酒,嘴裏不停說着恭維話,一杯接一杯地喝,不多時便滿臉通紅,眼神也開始迷離。
賈璉喝得也有些醉意,便讓掌櫃叫些唱曲的小旦和歌姬來助興。
不多時,幾個身着豔色衣衫的歌姬和小旦便走進閣來,絲竹聲起,婉轉的歌聲在閣內迴盪,那些小旦還主動向賈璉等人敬酒。
賈璉和賈璜頓時來了精神,拉着她們喝酒說笑,場面霎時熱鬧起來。
陳彬也是喝醉了酒,然後目光一直落在柳湘蓮身上,與一旁賈璜說了幾句話,他打量着柳湘蓮,眼神愈發古怪,隨即帶着幾分戲謔開口道:
“柳兄,聽說你最會唱戲,生旦淨末醜樣樣精通,今日這麼好的場合,不如給咱們唱一段?
我瞧你這模樣,扮個旦角肯定好看,比這些俗物強得多。”
說罷,陳彬還呵呵一笑,主動坐到柳湘蓮旁邊。
柳湘蓮卻是面沉如水,心中生起無窮羞憤之火。
他雖是落魄世家子弟,卻極重體面,唱戲只是個人興趣,豈容他人隨意消遣。
此時他眸中寒光乍現,五指按在腰間劍柄打量着陳彬,冷笑道:
“若要我粉墨登場,陳公子可敢與我切磋刀劍?”
此話霎時凝滯了滿堂氛圍,本來衆人酒酣耳熱,如今皆屏息斂容,一時落針可聞。
陳彬臉色轉冷,挑眉道:
“不過是唱段戲罷了,你何必這麼小氣?還是說,你覺得爺們兒不配聽你開腔?”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連賈璉都覺得不妥,連忙打圓場:
“彬哥兒,這湘蓮賢弟原是世家子弟,不過偶爾唱着遣興,哪能隨便登臺?”
可他語氣軟弱,根本壓不住陳彬的氣焰。
陳彬聽罷,並不收斂,只是斜倚着椅背,摔了酒杯譏諷道:“裝什麼清高!爺們兒聽着解悶就行!”
柳湘蓮聞言,心中火起,卻又想到賈璉等人面子,一時不好發作,正按劍欲起時,賈瑞卻放下酒杯,聲音平淡帶着幾分威嚴道:
“陳公子莫強人所難了。”
“這湘蓮兄唱戲是興趣,並非謀生手段,他乃世家子弟,自有風骨,豈容他人隨意置喙?
今日是咱們論商的場合,唱曲助興便可,何必言語相激,惹得劍拔弩張,貽笑大方?”
陳彬的老子陳宣,當初征討盤龍島,結果弄得損兵折將,反倒是賈瑞助史侯查清原委。
他回去後,自然跟陳彬說起賈瑞的手段,言談中很是佩服。
陳彬對賈瑞,雖沒有深交,但心中亦有忌憚,此時看到他出面維護柳湘蓮,愣了愣,忙換了臉色,擠出笑容道:
“既然瑞大爺如此迴護柳兄,那是兄弟我失言了。”
"......"
陳彬拿起酒壺自斟,假作豪爽對柳湘蓮道:
“剛剛我酒後失德,此事便揭過不提,日後我們還可把盞言歡。”
他雖傲氣,卻也知道賈瑞如今在揚州的分量,不會輕易得罪。
賈璉連忙順着話頭道:
“都是兄弟,日後我們還要共謀大事,說不定能同富貴,何苦爲了這等口角小事,丟了我們義氣。”
柳湘蓮臉色稍緩,只是冷着臉跟陳彬碰杯,這事便暫告一段。
繼而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語氣誠懇,對賈瑞深施一禮道:
“今日多謝瑞大爺解圍,湘蓮敬你一杯,瑞大爺高義,我銘感五內。”
賈瑞笑道:“湘蓮兄不必放在心上,你有風骨,不願受人消遣,這份心性,我很佩服。”
此話一說,陳彬臉色愈發難看,賈璉只好尷尬一笑,賈璜裝作沒看到,倒是柳湘蓮聞言,眼中閃過動容,仰頭飲盡杯中酒,退回座位。
又喝了約莫半個時辰,賈瑞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道:
“璉二哥,今日多謝款待,我明日還有公務,就先回去了。”
賈璉雖有些醉意,卻也知道賈瑞事務繁忙,連忙起身相送:
“知道瑞兄弟身負重差,我便不敢強留,我送你到樓下。”
“姑父那邊,還麻煩瑞兄弟多多費心。”
賈瑞心中冷笑,但面上還是頷首道:“我盡力而爲,不勞吩咐。
陳彬卻只是懶懶拱手,只朝賈瑞掀了掀眼皮,沒有多行禮節。
他雖然不想得罪賈瑞,但心中還是存着芥蒂,不願意折節下交,賈瑞卻也懶得理他。
此時柳湘蓮也跟着起身,按劍說道:
“今日感謝璉二哥設宴,如今酒闌人散,我也一併告辭了。”
“這入股漕運之事,容我回去慢慢斟酌考量。”
賈璉聽到柳湘蓮此話,心想他大概不想參與了,還是想爭取一下,忙攔住道:
“柳兄弟,這事不急在一時,你且細思量,分利多少,都好說話。
如果不順意,還是來去自由,我也絕不強求,日後回到神京,我們也好共聚。”
柳湘蓮也沒把話說死,見賈璉還算誠懇,就抱拳拱手,沉聲道:
“既是如此,我三日後,數日內給璉二兄一個準信。”
隨後柳湘蓮便和賈瑞同步離開醉仙樓,只見月華滿地,清風徐來,柳湘蓮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對賈瑞鄭重謝道:
“今日我和瑞大爺卻是初見,沒想到你卻仗義執言,果真是古道熱腸,我柳某必不相忘。”
賈瑞正色道:
“柳兄不必掛懷,只是觀陳彬跋扈,賈璜俗,二哥又急功近利,此生意恐非善局,你且多考慮吧。”
柳湘蓮聞言,心中亦是一嘆,他其實也看出來賈璉或許不堪爲謀,但如今卻有一事橫亙在心頭。
本來囊中羞澀,手頭鬆緊,倒也能勉強支撐,只是年底便是柳湘蓮姑母五十大壽。
湘蓮心想自己身爲嫡侄,卻連份體面壽禮都置辦不起,也實在是愧對門楣。
念及於此,柳湘蓮只好澀然對賈瑞道:
“璉二兄終歸系榮國嫡脈,人脈廣闊,此事未必完全無可爲,我若斷然回絕,也不好與他交代。”
“我且虛應三日,日後若是事不可爲,再抽身而退。”
“今日蒙兄高義,他日得暇,定當登門,多向瑞大爺請教。”
賈瑞看柳湘蓮,知道他重情面又缺決斷,性格有時候易逞一時意氣,也不再多勸,便拱手道:
“若是有緣,我們再行相聚吧。”
柳湘蓮長嘆一聲,也不再多言,騎上白馬,就揚鞭而去。
此時黃虛等人都在一旁牽馬等候,看到柳湘蓮策馬背影,黃虛突然皺眉插話道:
“剛剛那白衣客,是何人?他爲何這樣子?”
賈瑞便說起席間風波之事,黃虛對生意關節並沒說話,只是瞧着柳湘蓮漸漸消失的背影,悠悠道:
“這人倒是豪俠胚子,看他舉手投足的氣度,應該有十年武藝底子,算得上少年俊傑。
只是性格有些優柔寡斷,若不磨去此心性,日後會爲性情所累此誤了大事。”
“遇事多想退三步,再行進一步,要不就不沾手,要不若是定了,便要雷厲風行。”
賈瑞看黃虛倒是目光如炬,對柳湘蓮性情一看就透,也是拊掌而笑,不再深言。
隨後他又低聲問黃虛對漕運生意之見道:
“黃先生對這樁生意是何看法?”
黃虛卻捻鬚莞爾道:
“大爺應該已然洞若觀火,何必我這山人饒舌,無非八個字借勢取利,見危抽身。”
賈瑞大笑道:
“知我者,黃先生也也,既然如此,那我也靜觀其變。”
“現在天色已晚,我們便速速回府,明日午時,去林府恭候傳旨天使。”